正文
4 ? 鬧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 鬧鬼
◎她生平最恨輕薄之人。◎
楚明夷與許多女子都談過情說過愛, 但是讓女子難過的事他沒做過。
也因此,這位在分手後心脈大損以至閉關的辜師姐成為他心裏一個結。
有結當場就要解,楚明夷絕不浪費自己的心力。
他特地打聽了一番, 待辜師姐出關之時,第一時間便過去探望。手裏帶着鮮花仙丹, 小小靈物法器, 态度十分真誠, 笑着祝她順利出關。
“我心脈受損其實和你沒什麽關系的,楚師弟。”
辜師姐見到他來, 十分驚訝,待聽明他的來因,便更是一笑。
“我師父說我突破前要渡一情劫, 可我實在懶得出門,又擔心遇到大劫不好越過, 就吃個短期的癡情丹尋你破劫罷了。如今我渡劫成功又順利突破境界, 還要多謝你被我利用這一回呢。”
她非常好笑地望着他,全然沒有傷心介懷之色。
楚明夷瞧出她是實話實說, 沒有什麽被人利用的不快, 先前疑心自己傷了女子心意的愧疚也煙消雲散。
他坦坦蕩蕩地和辜師姐笑起來,恭喜她修煉順利。
他這副皮囊實在是英俊好看得不像話。辜師姐欣賞了一番他迷人的微笑,對他的薄情與多情也并不介懷。
“也多謝你如此誠心。不過, 你莫要因此埋怨夙師妹,她雖然不愛與人交際,但心地是好的。我與她不過同門, 平日話也說得不多, 她為此替我出頭, 便可見一斑了。”
她決定回頭也要去謝謝這個孤僻的師妹, 往後也多與她來往才好。
楚明夷的眼睛笑得彎彎,跟開了滿山滿海的桃花一樣絢爛:“哪兒能呢?我不和女子生氣的。”
他們就此分道。
辜師姐回去拜見師父,楚明夷沿着山道向下走。他一路悠閑,但總覺得自己應該在此處遇到什麽人。
山間的長風始終悠悠蕩蕩,在他轉過拐角以前,那邊先有一截淺紫色的衣帶被風吹着展露在了他的眼前。
很素淨又很文雅的淺紫色和繡花紋樣,他在聞到風裏傳來的幽寂淺香之前,心裏已經先由這抹紫想到了夙鈴。
他腳步停下來,下一刻,果真見到夙鈴拐過彎來站在了他的面前。
好乾淨的一個女子,他又有些沒忍住多看了一眼。
他仿佛不記得前些時候的矛盾一樣,笑着問候道:“夙師妹,近來可好啊?”
夙鈴擡眼看着他,清清淡淡的,喉間輕輕應了一聲,便要越過他向上走。
楚明夷站在原處停了半刻,轉過身去看着她的背影,問道:“師妹讨厭我嗎?”
夙鈴也轉過身,垂下眼看他,頭微微向側一偏,表達疑問。
楚明夷道:“辜師姐說,她是為了應劫故意來找我的,這件事她也對師父和幾個同門公開過,只是沒在外面說過。你分明知道,卻在比試裏對我用了兇器,難道不是讨厭我嗎?”
他想了想過去與她的所有交集,卻實在是不太明白,故有此問。
“我曾在何處得罪了師妹嗎?”
夙鈴看着他溫和柔情的笑眼,搖頭道:“沒有。”
她表情很坦蕩也很誠懇,目光清清淨淨的,不是在說謊話。
楚明夷明白了。
他想了想,正了身子,露出了認真神色。
“我不喜修仙之道,也無心守正除惡。雖然父母覺得鳳首山學風嚴謹規範,想要我在此處有所改變,但我依然還是想做個普通人。到底這世上,人各有志、人各有道,也不缺我一人修身向道。”
他這句話非常的沒頭沒尾,但是夙鈴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了對方其實也清楚自己的意思。
那日大比,她說他是不專之人,不是在說他對待女子的态度,而是在說,他根本就沒有抱着認真的态度上臺面對自己的對手,也沒有認真地告辭。
但現在,他是在對此做出解釋:那日對戰時他放棄,并非是他态度惡劣,而是他根本就不打算為自己的人生選擇這樣的道路,也并不打算為此放棄自己珍貴的人生和時間。
這很稀奇。
楚明夷的家族是修仙界極有名望,他的父母長輩多是聲名遠揚、修為深厚的大修士,就是因為他性情難以管束,才把他送到交好的鳳首山來,請人代為管教。
但他原來根本就沒有修仙的打算。
做個逍遙自在随心所欲從不努力無所事事幸福潇灑度過一生的人,嗯,也是個很有志向的選擇了。
夙鈴理解并尊重,點點頭表示明白和告辭,轉過身邁步而去。
楚明夷立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他确定自己對她沒有任何男女之情,也确定她是和自己絕不同路的人。但他忍不住還是要多看她兩眼。
他一直記得自己來到鳳首山的那天,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夙鈴的那天。那天是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他坐在寬闊的車廂裏,圍着個暖洋洋的靈器小爐,拿靈鳥堅硬的尾羽當投壺的小箭。
馬車在山道上晃了一晃,他手斜了,一支羽就此掉進車門的縫隙裏。他沒什麽姿态地爬過去取,把車門推開一點,将手伸進車門與厚褥之間的空隙裏,擡頭時卻看到外頭一個瘦弱的身影。
夙鈴來到鳳首山的時候十四歲,在入道的年紀裏并不算小了,那時她已是個冷冷清清的少女模樣,轉過頭來回望他的那個姿态,莫名讓他想到了寒冬臘月裏淩寒傲雪的梅花模樣。
從第一次見到夙鈴,他其實就沒能忍住多看她一眼,她有些特別,卻也不知道究竟是特別在了何處。
但總歸——楚明夷那時喊住了她,問她是不是要去鳳首山宗門,要不要上車同去。
她沒說話,她旁邊的老者扶了扶頭上的鬥笠,回過頭看着他笑道:“想來你就是楚家那位來受教的小公子了?”
蒼天有眼,他是真沒注意到,她旁邊還有一位鳳首山掌門。他可不是故意失禮忽視他的。
那日掌門和夙鈴還是一起上了他的馬車。掌門是個很好說話的溫和之人,與他一路談笑,并不是什麽難以相處的老輩。楚明夷和他說得投機,但目光還是時不時落在夙鈴身上。
她始終沒介入過他們的談話,到了地方,也是第一個跳下車去。他們一同走入宗門,面見鳳首山四位首座和八位長老,比起早已接過父母手書、見過整車豪禮的楚明夷,他們的興趣卻全在夙鈴身上,争着搶着想收她為徒。
根骨和态度都是藏不住的。夙鈴就此成了掌門的愛徒,而三師父勉勉強強收下了楚明夷。
他們一起退出大殿,又分別跟随師父而去,他不知為何在原地停了一停,看見她清瘦的背影,想起這一路以來,她只在下車後對他說過一句多謝。
從一開始就無話可談、也毫無相似的兩個人,她怎麽會說出他是不專之人,他又怎麽會聽得懂這句話呢?
起碼在橫劍在頸的那一刻裏,楚明夷确信自己的本性已經暴露在她的眼裏,而她對此無動于衷。
世間緣法,奇妙又單薄至此。
他覺得自己不會再與夙鈴有更深的交集了。雖然他有點底子,大約也有個比普通人漫長一些的壽命,但是将來也終有盡,注定和夙鈴不是同道之人。
他如此想,也果真沒有再見過夙鈴。
楚明夷随心所欲地消磨着自己的人生,他無心挽留,身體也就不如其他修士般長久。他漸沒了年輕的那點稚嫩,離開鳳首山後也沒有回家,雲游了多年之後,已是個不修邊幅、蓄着三寸長須的中年模樣。
他獨自騎馬漫行,那日繞過青山看了整日山花,薄暮時分來到山腳下的小鎮休息。
鎮子太小,沒什麽供人住宿的客棧。他選了一家最順眼的大門敲開想要投宿,開門的老人痛快地接應了他。
誰知他牽着馬才跨了一只腳進去,擡頭就看到坐在院子裏擦劍的夙鈴。
她仍是從前那個年輕的模樣,仍然是一身清淺風雅的紫裙,擡首時發上的玉簪被夕陽劃出一道美麗的光弧,卻襯得她眼睛更加明亮。
她就用那樣一雙冷冷清清又明明白白的眼睛望着他,好像還是過去在山門時無意回頭看見他的無數眼之中的一眼。
楚明夷的腳步當場就停在了那裏。
老人不明所以,招呼他快些進來。
他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動了。這是夙鈴,他已經習慣與宗門之光夙鈴保持距離了,看見她出現的地方,他仍然下意識地習慣要遠離。
可是她的眼神又看不出什麽來,讓他想到,他已經離開鳳首山這樣久了,他的樣貌都改換了許多了,她即便看着他,也不一定看得出他是楚明夷。
他若是走了,換一家去投宿,好像才更加奇怪。
他心底猶豫,那老人卻又立刻道:“快些進來罷。我們鎮子上到了晚間易鬧鬼,天快黑了,你去投別家,別家也未必肯收你。趕緊進來關上門才周全。”
老人說這話的面色絕非作僞,楚明夷這才邁步進來了,将馬拴在一邊的矮柱上,笑問道:“什麽鬧鬼?別家不肯收我,您怎麽就肯?難道不怕我也是什麽惡鬼變的嗎?”
他故意開玩笑,老人看出他沒認真,有些無語,但還是拉着他進了主屋。
“若不是見天色晚了你不好走,我也是不輕易留人住的。鎮子上有個惡鬼,行夜之人常被拉去謀害性命,你莫要不信,晚間關好門窗要緊,切記聽到什麽聲音都別起身別理會,切記切記……這邊這個側屋,你今日就住在這裏罷。”
楚明夷下意識隔着緊閉的門窗轉頭看向外頭:“那方才院裏那個……”
“哦,那是近日來的一個修士,這姑娘是真本事,有她在,已好幾日沒鬧過鬼了,前些時候還救了我們鎮上兩個小子性命呢……”
“張伯。”
她的聲音在外頭響起來,輕輕敲了敲門,道:“鎖好門窗,我先去了。”
老人答應了,讓她放心,又讓她小心,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她應了,像是要走的樣子,卻不知為何在門口停了一停。
楚明夷的呼吸下意識凝滞了一瞬,目光放過去,覺得她就要再說些什麽,果然下一刻她的聲音再響起來——
“今日來的這位新客,也請您晚間看顧好他。”
楚明夷因為這個人、這句話,一晚上也沒能睡着。
這一晚非常太平,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什麽怪異的響動也沒有出現,直到第二日晨光熹微,他聽見老人推開門走出去,這才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夙鈴仍坐在那個位置,接過老人遞給她的紗布,自己将一端咬着,單手包紮起自己左腕上的傷口。
老人關心過她幾句,卻也無能為力,只能轉身給她備飯去了。
楚明夷目光落在她白色紗布上滲出的一片紅,開口問道:“我還當是玩笑話,這鎮子上當真有鬼嗎?姑娘是修士,也處置不了嗎?”
夙鈴大約是沒想到他會和她說話,手下停了停,待系好了帶子松口才道:“有鬼,你既要行路,趁白日快走罷。”
他本來就沒有留下的打算——他又不想做修士。他去牽了自己的馬,回頭要和老人告辭,正看見她在緩緩地搓揉手腕,沒忍住又開了口。
“姑娘可有同門嗎?若是這鬼麻煩,怎麽不叫個幫手?”
被宗門上下捧在手心的小天才夙鈴,一個人出現在這偏僻山下的小鎮子裏,本身就很奇怪。鳳首山弟子下山歷練,沒有過獨自行路的先例。
她看向他,那個眼神他也看不明白,但總歸是沒有什麽被人打擾的厭惡和不耐煩。她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道:“我不需要幫手。”
啊,對,這可是小天才夙鈴啊,她要什麽幫手?
楚明夷了悟了,丢下句“那姑娘小心,祝姑娘順利捉鬼”,轉身就牽着馬走了。
他是真走了。
他早就不修煉了,真遇到什麽麻煩,必然是跑路為上。這地方遇到了再麻煩的事,有夙鈴在,那就總會被妥善解決。他留在這裏做什麽?白白給夙鈴添麻煩罷了。
夙鈴是什麽都可以解決的。
可是她一個人,手上還受了傷。
楚明夷想到了這一點,腳步就突然停了下來。
命運裏無聲的轉折,有時候就在這一念之間。總之當晚夙鈴再次與那怨鬼對上,打算以身作擋、拿一道傷換刺它一劍的時候,那怨鬼的靈體突然被一道清朗的劍光劈裂,從中露出來的那個人影落在慘白的月光底下,不是白日那個胡子拉碴的過路人又是誰?
他打破了她的計劃,她不由得皺起眉看向他。楚明夷再一次被她這眼神盯得心慌,趕緊道:“愣着做什麽?出招啊!”
那怨鬼在遠處又重新凝聚成形,那一劍未能将它斬碎,卻重創了它。它借月光看清面前兩人,目光在他們身上逡巡而過,突然桀桀笑了起來。
“好一對男女,竟這樣默契,合力攻我……”
楚明夷打了個寒戰,心裏下意識想這到底是個什麽鬼,怎麽說些這樣的屁話。下一刻便見夙鈴臉色難看起來,持劍迅速攻了過去。
……看罷看罷,惹誰不好,非要惹夙鈴?她生平最恨輕薄之人,最厭輕薄之言。早年在他最風流倜傥的時候,夙鈴都恨不得避着他走,現在他這個鬼樣子,她肯定煩透這樣的話了。
那怨鬼的話終于在夙鈴的奮力一擊之下說完了——
“不如我幫你們一把,就此做對長長久久的有情人好不好?”
楚明夷終于反應過來了——這鬼怨氣這樣深重,怕不是生前被情所困、被人辜負罷?
他動作極快地跟上了夙鈴的攻擊,但卻已經來不及了。這怨鬼念念有詞,身周怨氣将他們兩個緊緊包裹起來,用一股極大的力氣将他們一起不容抗拒地拖拽了過去。
長夜瞬間消散,月光換為日光,他們落地之處已不是什麽小鎮破屋,而是一處風景秀美的鄉村小宅。
那怨鬼在外頭鬥不過他們,又被他們先後傷了一回,心知自己不敵,乾脆躲進了自己制造的幻境裏休養起傷情來,還給他們也制造了一回麻煩,只在此處丢給他們一道餘音漸散。
“情人結——二位且試試兩情相悅的妙處罷。”
沒人給楚明夷解釋過這情人結是什麽東西,但他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突然明白了。
他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轉頭看向夙鈴。夙鈴站在他身邊不遠處,聽着這聲音扭頭看了過來,他清晰地看見她冷冷清清的眼睛裏,突然生出了一種別樣的試探情愫——
完!了!!
就這麽一眼,楚明夷心裏就意識到,他惹到了夙鈴,他惹到了一個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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