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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猜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7 猜忌




◎我只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那段日子實在是好得有些太不像話, 等楚明夷意識到有問題的時候,已經是之後好久的光景了。




他們本已有了破局的思路,也找到了些門道, 只是所有的線索追尋下去竟都毫無所獲,仿佛有誰刻意而無聲地阻撓着他們離去的腳步。




楚明夷本以為是那怨鬼的手筆, 可長久下來的屢屢碰壁還是讓他生疑。




直到有一次, 他與夙鈴分路而行。他孤注一擲, 手狠心冷,竟真将那怨鬼給逼了出來。




這鬼在自己的幻境之中自然是來去自如, 雖一時訝異于他的手段,但還是有脫身的辦法。




楚明夷哪能放任她離去,一路追得極緊, 不曾讓她脫離視線。夙鈴随後趕到,與他極為默契地分為兩路來攔。




這鬼在他們之間糾纏了數個來回, 眼見着就要落敗, 又是一個快速的騰挪,竟從夙鈴極勁的劍風之下竄了個無影無蹤。




世界再次安靜下來, 夙鈴的力氣消耗得巨大, 曲着腰背大口喘息。





楚明夷站在對面,目光沉沉地望了她片刻,走過去伸手将她拉進了懷裏, 在她背後輕輕拍了起來。




她體內的氣息亂得厲害,他沒辦法在這個時候質問她——




是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放過了這只鬼。




只要他們一日找不到這鬼,這幻境就一日難破, 他們所中的情人結也就一日不能消解, 他們自然就還要像眼下一樣過下去。




他們更加親密, 所以他也知道得更多——她每日都在吃藥, 狀态眼見得一日又一日的不好,只是這樣程度的交手,就足以讓她體內氣息亂得一塌糊塗,打坐靜修一晚都未必能順得回來。




被宗門諸位師父和長老如眼珠子一般守着的夙鈴,難道就要為了這麽一個陰損的咒術,這樣折損在這裏嗎?




或許真的是已經停留了太久,久到讓楚明夷也開始遲疑。




他們一路沉默着回到家裏,回房前夙鈴突然叫住了他。




她很平靜地望向他,有些像昔年高山流雲之間她随風望來的那個模樣,問:“你今日是在懷疑我放走了她嗎?”




夙鈴究竟經歷過什麽,楚明夷仍舊不知道。夙鈴究竟在想什麽,楚明夷同樣不知道。




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他們之間好像突然冷了下來,就好像誰也沒有受到這該死的咒術制約,仍舊還是當年在大比場上站在彼此對面的那一刻。




他看不透她,她卻看穿了他。




楚明夷面無表情地反問:“那你有嗎?”




夙鈴沒有立刻回答他。




他終究還是比從前更加了解了她一些的,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光垂落那一瞬間的遲疑,也許有太多難言之隐從她喉間掠過。




她在踯躅是否開口,可是無論是什麽,作為她深藏于心的隐秘,一旦見于人前,将來離開這裏,都可能會讓她悔不當初。




離開這裏後她會否後悔,這是楚明夷思考一切問題的根源。




于是他邁步上前,再一次擁抱住她,聲音也再一次變得輕緩溫柔。




“辛苦了,阿鈴,不要多想。你的身體要緊,快回去休息,我今晚仍舊在外守着你。”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想去探究這一刻她的所想。




他安靜地等待着她緩過情緒,卻見她忽而自他懷中擡起頭來,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楚明夷輕輕挑了挑眉,想問她怎麽,她下定決心似的,閉上眼擡首吻在了他的唇上。




一切都是從這個吻開始變了味兒的。




楚明夷少年風流,與許多女子花前月下時都有過親昵地接吻,但都和此時不一樣。




他并不是拿夙鈴與其他人比,這樣對誰都并不尊重,這種不一樣來自于他自己。面前的女子仍是好年紀,但他已經蓄了胡須,皮膚也不再如少年時光滑。




他已經老了。




他放棄了自己修道的這一條路,想要坦然接受自己的生老病死,想要坦然走向這一生的終章,可命運偏偏如此戲弄了他。




他少年時就已經遇到了的夙鈴,直到這一年才與他擁在一起。




在他決心無論如何都要相愛的時候,他心中漫起的卻是苦澀。他無比清楚地知道,他是利用咒術得到了她,趁着她不清醒也不理智的時候,斬斷了她原本光明坦蕩的前路。




楚明夷面上什麽都沒顯露出來,沉而深地加重了這一吻,仔仔細細地看清了她這一刻的面目。




夜深,夙鈴深入內境梳理修為,楚明夷聽見房間裏的動靜漸穩,獨自跨過一場安靜而疏冷的長風,邁步向外走去。




那怨鬼被他找到時驚訝萬分,沒想到這幻境分明是自己的藏身之處,又有這麽多幻象掩飾,他是怎麽在沒驚動自己的前提下找到了她。




但跑已經來不及了。




此人劍氣有多霸道,她此前已經體會過一次,但今天他的攻勢之猛,還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身處在這柔情萬分的幻境之中,眼神卻分外冰冷,沒有一絲被幻象所迷的柔和。他長劍落下時殺氣濃重,他就是為了要殺鬼而來。




怨鬼并不是他的對手。




她今日已經被他所傷,此刻只得在他長劍之下喘息,竭盡全力阻擋着他落下的劍鋒,驚覺一個此前自己從未發覺的真相。




“你沒有中情人結?!”




怨鬼看着他,終于反應過來……可這是不可能的。她能感覺到這個術法已經生效了,他怎麽會沒有中術?




情人結只會對真心愛着對方的人才不會生效。除非他原本就是真心愛着那女子,可他明明就不是,他明明就在受情人結的影響。




楚明夷沒有任何對她解釋的必要,漠然道:“區區咒術而已……”




怨鬼尖利地叫起來:“情人結不是咒術,它怎麽會是咒術?是情人結将你們湊成了一對!是情人結成就了許多有情人!它怎麽會是咒術?”




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愛意與執念被曲解成如此模樣。




她試圖說服他,音調又平靜了下來:“你原本就愛她是嗎?你愛她,你才不會中術,你愛她,你就應該想要和她在一起才對。情人結已經生效,你既愛她,那就是她不愛你。如果沒有情人結,你這一生都無法得償所願,難道你不希望她也愛你?不希望她像現在這樣愛護你,依賴你,想要和你一生一世嗎?”




哦,那他真不想。




他如果想,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




怨鬼不見他理會自己,又感受他劍力加重,立刻道:“你要殺我嗎?那位姑娘還在幻境之中,你要不顧她來殺我嗎?”




楚明夷無動于衷,劍下持續施力。只要除了這怨鬼,什麽幻境與咒術自然都會消失,那麽夙鈴也會安然無恙。




他一點想要再與這怨鬼言辭糾纏的心都沒有了,當即運力注入長劍之中,霸道地斬入面前怨鬼虛幻的身體裏。




這鬼不再動了。




幻境裏的景象在一瞬間凝滞,開始變得搖搖欲墜,某些圖景開始模糊,象征着這個幻境都要坍塌的開始。




怨鬼要被他這一劍劈碎了,但徹底碎裂之前,她擡起頭看着他,卻忽然間笑了。




“你想要保護她,可卻只讓她一個人中這情人結。你自然是要安然無恙地出去了,可她是與你一起出去,還是與我留在這裏……你知道嗎?”




她笑得得意極了。她突然想起了許多被自己遺忘的事,想起了生前那個辜負又虐殺了自己的男人。




她想這世間的男子原來都是這樣的,愛或不愛對他們而言一點也不重要,凡有旁的什麽擺在自己面前,每一樣都比愛更重要。




她愛過的男人為了前程丢棄了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為了活路丢棄了那個姑娘……所以世間男子都是一樣的,哪裏有什麽不同?




楚明夷執劍的手驟然收緊了,抽回劍再也不看一眼,扭頭就往回走。




他先是走着,後來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幻境裏的世界在漸漸崩塌,可是夙鈴不在他的身邊。




他本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樣輕易地找到了這怨鬼的藏身之處,本是想着在離開以後也好找個什麽理由含混過去,好讓她覺得自己也是誤打誤撞,免去許多難堪與尴尬……




可是夙鈴不在他的身邊。




他來時只想着,只要除了這鬼,破了這境,咒術自然迎刃而解,他們都能回到現實,可是那鬼沒有說錯,這是兩個人的咒術,如果他先清醒了過來,那麽夙鈴會怎麽樣呢?




他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恐懼,同時還能察覺到自己被那術法影響的程度越來越弱。




這個幻境馬上就要被摧毀,如果夙鈴要留在這裏,如果夙鈴要與這幻境一同毀滅……




跨進那個小小院落大門的瞬間,他徹底失去了對情人結的所有感知。




可是——




“你回來啦!”




溫柔的天幕開始崩裂,夙鈴從房門裏出來,面上仍舊是盈盈的笑意,看見他腳步匆匆,自己也就沒有半分猶疑,徑自跑過來撞進他的懷裏。




她像從前那樣緊緊擁抱住他,像愛他至深的戀人那樣用臉頰輕輕蹭他幾遍。




“你去哪裏了?我剛沒找到你,下次能不能走前先與我說一聲,我……”




楚明夷感覺到自己在她的懷抱裏發抖。




那怨鬼不是已經被滅了嗎?這世界不是已經要散了嗎?可她、可她……她為什麽還是這樣?




是如那怨鬼所說,因為他的緣故,她受到了其他的乾預,還是說,自始至終……她都從來沒有受到過咒術的影響?




他不敢想了,這種微妙的可能自這瞬間從他腦中生出一個簡直可以堪稱為荒謬的念頭——




如果說,夙鈴自始至終就是真的喜歡他呢?




這念頭讓他無所适從,讓他手足無措。他想要守住了她,不叫她被這世上任何風雨侵襲,不叫她被這世上任何惡徒傷害,可他好像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僵硬,想要擡起頭來看一看他的表情。




可就在這瞬間,這個幻境徹底坍塌,他再也沒能看清她的臉。




白光乍現,他下意識要去抓住她的手,掌中卻什麽也沒能留住。只有倏然而過的涼風,從他指間無情蕩過。




回到現實的時間只在轉瞬之間,但楚明夷心裏慌得厲害,他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慌什麽,總歸都是為了夙鈴。




他的身體沉沉地下墜,最後轟然有了回歸實際的沖擊之感,他下意識擡頭去找夙鈴——




周遭的環境還是現實之中他們與這怨鬼交手的位置,看天色仿佛還是那個正在交手的夜晚,夙鈴就坐在不遠處的地上,在他視線急迫地探過來的時候,不期然是一個擡眼。




四目相對,她的眼神晃了一晃,然後低下了頭去,回避了要直面他、直面這一切的此時此刻。




她腦後的小髻上還纏着他的發帶,昭示着幻境中的一切都不是妄想,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可是楚明夷的心在這一眼之中徹底冷了下來。




他突然想到,從前同門都說她性情冷淡疏離,他不覺如此,只想她是內斂安靜。




直到現在,她用這樣的眼神來看他,分明是與從前一樣的眼神,可他終于從裏面讀出遙迢難赴的距離。




她又變回了從前的夙鈴,而他于她而言只是意外之中不堪回憶的過客。




愛人間親密的相近放在此時都是頭腦昏潰下做出的無理之舉,她無法容忍,也無法接受。




他知道這一切都結束了。




什麽牽手,什麽擁抱,什麽親吻……那都是不該發生的錯事。她說過的那些話都不算數,他想到的所有都得到了應驗。




他撐着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腳步下意識要向她走去,又立在了原地。




他扯着嘴角笑起來,盡力叫自己笑得自然些。




“我們出來了……夙姑娘。那怨鬼已散,幻境裏那些荒唐事都是被她咒術累的……你放心,我這個年紀活不久了,将來也不會胡言亂語,損毀姑娘清白。”




她終于擡起頭來看他。




他的笑意終于淡下來。




“你放心,今日別過,我只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我什麽都不會記得。”




夙鈴就要回到鳳首山去了,而楚明夷自有他的前路要走。他們本就各不相乾,往後也該分行兩路。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會成為天才夙鈴人生的污點。




楚明夷也一樣。




他絕不許任何人毀她前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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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宗門不可能沒有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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