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 ? 痛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0 痛別
◎時間過去了,但他還沒有過去。◎
這位同門三, 一貫不喜歡夙鈴的做派。但他也知道,夙鈴不會對着同門動手。
眼見着如此,他下意識抽劍來反抗, 驚呼起來:“你還要殺我不成!”
夙鈴這一劍根本就沒有收勢的意圖,若不是他拿劍擋了一下, 幾乎要将他的腦袋整個砍下來。
饒是如此, 他也被這一劍的劍力逼退數步, 直直撞到身後的樹乾上,只能勉力攔着無因不要割斷自己的喉嚨。
夙鈴一雙眼平靜而冷漠, 用很低的聲音同他道:“我殺你又如何?”
她看着他既厭惡又驚懼的眼睛,用他們兩個才能聽見的音量道:“你很無辜嗎?在詭獄四道裏我見過你,你為了保命, 把身邊的師弟塞到了惡鬼的肚子裏。我眼見着你被那鬼叼住了一條腿才走的,你怎麽沒死?”
旁邊的人見到她這樣的架勢, 想要上來說和, 夙鈴左手拿着劍鞘向旁邊一推,他們便再也不敢上前。
只剩她面前這人驚懼不定地望着她:“你說我害死了我的師弟, 你有什麽證據?難道你還想在這裏殺了我不成?若師父來了, 你要如何向他們解釋你濫殺同門?”
他沒有絲毫悔改知錯之意。
夙鈴不想再與他廢話了,她乜了他一眼,這一眼叫他心裏的恐慌成倍增加, 而她并沒有讓他恐慌太久,無因劍直接割開了他的喉嚨。
他不可思議地望着她,手裏的劍卻無力地掉在了地上。他想要說話,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此倒了下去。
怨鬼開始大笑着叫好, 那種尖銳的笑聲刺激得夙鈴頭腦發痛, 可是她心裏卻生出許多詭異的興奮來。
對,殺了他多麽痛快,只要這樣殺了他,她就不用再面對這些惡心的人,也不用再聽到這樣難聽的話。
如果鳳首山上沒有他們,只有那些愛護她的師父和師兄師姐們,即便她再也做不了天才,從此以後消耗退步成一個廢物,她也一點都不會害怕了。
只要殺了他們,她就不用害怕和猶豫,思考她這次離開詭獄四道活下來,究竟是對還是錯。
她知道自己的殺心起來了,她知道這樣重的殺心不對,她一定有某種異常,她應該停下立刻回去尋找師父的幫助,可她停不下來。
這一劍讓她爽透了,從沒有哪一劍讓她這樣痛快。
所有人都安靜了,夙鈴轉過來,有些厭惡地用袖口擦掉了臉頰下方沾到的血點,但是衣上的血卻沒有辦法消除。
他們看着這樣的夙鈴,有人轉頭拔腿就跑。
夙鈴大步走了過來。
只有同門一敢大着膽子走上來,顫抖着張開雙臂攔在路上:“夙師妹!我們都是同門!縱然他做了錯事,師父查明真相自會為你作主,會罰他向你賠罪。你殺他一人不夠,還要殺這裏所有人嗎?這裏都是你的同門!”
夙鈴木然地看着前方:“你知道我在詭獄四道殺了多少同門嗎?”
那些異化了的、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同門,有對她好的,有對她不好的,她殺了多少,這世上不會有人知道,連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無因在興奮地輕鳴,對血和殺的渴望已經充斥了她的頭腦。
她将劍橫過來,避開劍刃,将他直直擊到一旁去,然後便點步飛身掠起,直向着那些逃竄的同門而去。
這些人又有什麽特殊?難道方才蔑視她的時候,他們沒有一起哄堂大笑過?難道在逃生的時候,他們沒有屁滾尿流地求自己先拉他們過?難道在絕境躲藏的時候,他們沒有丢棄過他們的同門?
什麽名門,什麽修士,都是凡人罷了。惡欲充斥頭腦,人的陰私無所遁形。
“……救命啊!師父!救我啊!”
他們開始尖叫,夙鈴充耳不聞,一劍就斬下了離自己最近的那人。他甚至來不及倒下成為她絆路的阻礙,她已經越過了他,沖向了前面的另一個人。
風聲,殺聲,哭聲,喊聲……震蕩不休!
夙鈴已經殺瘋了眼,身形飛快,下手利落,眨眼間就将這裏變成一片煉獄。而她沒有停下,伸手又向剩下的那幾個人而去。
“孽障!還不罷手!”
罷手?憑什麽要罷手?憑什麽要她罷手?她何曾得到過什麽,為何偏偏要她罷手?
她沒有理會,但這次沒有得逞。
掌門站在她的面前,護住了身後僅剩的幾個弟子,只揚手便将她逼退回去,用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擊退撞上身後的樹乾。
夙鈴不休的殺力至此終于暫休。她跪坐在那處,身體裏因為撞擊而幾乎瞬間噴湧而出的鮮血哽在她喉間,又被她強行咽了下去。
她擡起頭來恨恨地看向前方攔她的師父。
可入目時,師父的身後,卻有人因聽到了這邊的動靜而趕過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楚明夷。
夙鈴安靜了下來。
她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剛才心裏那些殺意倏然消失了個無影無蹤,怨鬼持續不斷的尖利笑聲都停下了,她的世界也終于平靜了下來。
她望向前方的楚明夷,視線卻突然變得一片通紅。她下意識伸手去揉眼睛,才觸到眼睑,指節就感到一片濕潤。
她緩慢而遲鈍地低下頭去看,費力地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看到指節的血跡。
楚明夷站在她十數步之遙的地方,看見她茫然而無措的表情,看見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忽然就淌下兩行血淚,和她身上那些未乾的血跡混在一起,将她染得狼狽不堪。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像她過去在怨鬼的幻境裏、在詭獄四道的深處一樣可憐而無助,她應對不了,也沒有人幫她。
他下意識便邁步要向她跑過去,掌門卻沒給他留這個機會,揚手便制住夙鈴将她控在法器裏收走。
楚明夷上前攔住他:“掌門……你要帶她往哪裏去?”
掌門垂眼看着他:“詭獄四道裏對她傷害太大,她神智已經不清楚了。你攔着我,是要耽誤她嗎?”
可他的表情太低沉了,看得楚明夷無法信他,只覺得自己心裏也不安。
“掌門帶她回去是要救她對嗎?她好好的,她出來這一路上都好好的,她還在與我說話……她是好好地出來的。”
“明夷,夙鈴是我的弟子。”
夙鈴是他的弟子,他一定會照顧好她,可是她今天殺了這麽多人,這讓楚明夷沒法松手。
“這都不能怪她,是他們死有餘辜。若不是她動手,我回來也是要……”
“楚明夷!”
掌門冷喝一聲,止住了他後面所有的話。
“什麽叫死有餘辜?他們做了錯事,自有宗門律法懲戒,哪條規矩上寫着,死有餘辜就能濫殺同門?你又想做什麽?你的父母将你送到我這裏來受教,這麽多年,我們教你的,難道是要你不管道理、私刑洩憤嗎?”
楚明夷感到自己的指骨在發痛,左手那根尾指痛到他不得不緊攥拳頭來遏制,痛到血脈連心,他的心也跟着抽搐。
“無論如何,也要讓她清醒過來再治罪,對嗎?”
“是。”
掌門如此說。
這句話讓楚明夷緩緩松開了手。
這動作讓楚明夷再也沒能見到夙鈴。
在那之後的許多年裏,夙鈴徹底銷聲匿跡。他想要去問掌門,掌門卻在暴亂平息以後徹底閉關不再見人。
他沒有辦法,又去向掌門座下的幾位弟子旁敲側擊。可他們的反應無一例外,說師父是為了鞏固神器力量而閉關,夙師妹則是被師父交代了任務,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夙鈴那日在禁地的屠殺也被用另一種說辭遮掩,即便是當場活下來的同門,事後也仿佛失去了這一段記憶。沒有人再說起夙鈴那日的失态,掌門果真用他的方式守住了夙鈴。
于是楚明夷也就沒有再過多問詢過了。
他想,也許就真的是像掌門說過的那樣,他沒有放棄他的徒弟,沒有放棄夙鈴的以後。也許未來某一天,他們還會有再見一次的機會。
再後來,掌門終于出關。楚明夷沒有忍住,私下去找掌門打探了一回。
掌門沒有明确地告訴他,只說一切自有安排,并不打算與他多提。臨走的時候,卻又多問他一句,有沒有與人多提夙鈴。
他自然說沒有。
他沒事與人提夙鈴做什麽?他這樣浪蕩的名聲,在外面多提幾句夙鈴的名字,豈不是又要生出許多風言風語?更何況,前頭幾位師兄師姐已經同他說過,夙鈴另有任務在身,不便多提。
夙鈴就這樣在時間的流逝下,被鳳首山漸漸遺忘。
楚明夷不是沒有想過她的情形。每次撫掌時,他右手的虎口會觸到左手的尾指,那裏的血脈平穩而均勻地淌過,他知道她應當無事。
只是見不到罷了,也許就是像他們說的那樣,誰家宗門沒有天之驕子,誰家宗門沒有隐藏後手?夙鈴在詭獄四道經歷了一番,也許時候狀态平複下來,反而精進更上層樓,這都說不好。
如此就最好,夙鈴前程遠大,正是他心中所願。
就只一件事——他偶爾會想,若能再見夙鈴一次便好。
許多年前他第一次離開鳳首山的時候,心想終于要離開這條修仙路,渾身暢快,一句話都懶得再和這些人說,特地找了個天不亮的淩晨出發。
清晨的山道只有一點薄光,呼吸的空氣都帶着濕潤的水氣。他一路自在輕松地走下去,果然一個人也沒見到,卻不料見到了迎面而來的夙鈴。
她的天分和勤奮都是宗門內有目共睹的,他想小天才不愧是小天才,也就只有她這樣努力。
畢竟有入門時同行的緣分,他還是停下來和她打個招呼:“師妹早啊。”
她看向他的模樣,正如從前一樣,仿佛白雲枕石、垂花漱溪,乾淨而又疏淡。
她應當也是知道他要走的,畢竟他前些時候已與許多人道過別,所以此刻也沒什麽驚訝,很是尋常地對他回禮,同他說:“師兄此去順意。”
他此去當真是一路承她好意,順遂得不可名狀,直到他再一次在天涯海角遇到了她。
他們在禁地的最後一面實在算不上好。他始終希望能再見她一次,起碼這次也該像當初一樣好好地道別,而不是看着她渾身是血地一個人坐在那裏,而他仿佛隔山涉水也走不過去。
這些年裏,楚明夷始終在鳳首山上無所事事地混日子,過得安生,卻也不見進益,一百年了,修為還是和過去沒什麽兩樣,好像時間過去了,但他還沒有過去。
如果不是他前頭幾位師兄師姐此番恰巧都不在,也輪不到他帶着那些煩人的小鬼進禁地去歷練,這裏的景象實在對他太不友好了。
但他來到了這裏,得以見到夙鈴。
在所有人被飓風裹挾,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是他當先感覺到尾指那一點微妙的抽動。還沒來得及反應這是什麽意思,他已平穩地落在地面上,看到對面那一團風霧。
“夙……鈴。”
是你啊,夙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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