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 愛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 愛嗎




◎我只是不想離開你。◎




這怨鬼生前是一女子。




她的故事實在也簡單得很, 她有一傾心相許之人,長成後便與他結為夫妻。這男子初時愛慕深濃,滿口天長地久, 後來借她多年照拂成了些事業,漸被大千世界迷了雙眼, 一顆心早飛出了此地, 更要将她抛諸腦後, 另成風月。




女子不甘,追到城中逼問, 那男子嫌她誤了自己好事,竟夥同旁人一道害死了她。事後酒醒見她屍首,實在畏罪, 又暗暗将她屍首抛諸荒野,謊稱不曾見過她的到來。




她心中有怨, 死後便成怨鬼, 死後索了男人的命,自己也變得瘋瘋癫癫, 拖着他的屍首回到鎮上丢棄, 又不記得自己殺死了他,就只記得自己生前也是個好人家的女兒,也有一段上好的姻緣。




她開始惆悵, 她的情郎去了何處?這世上的人,是否有許多都與她一般苦等不得,生生拖欠?




于是她開始為世人結締良緣。




她看見一個獨身的女子, 就要搶一個男子去配;她看見一個獨身的男子, 就要搶一個女子去配。




被她搶去的人若是哭鬧不肯, 她也自有辦法, 她有一個咒術“情人結”,要一同施在一對男女的身上才有效用,同時中咒的這一對男女,即便先前素不相識、即便身有深仇大恨,也能立時對對方生出情愫來,時間越長,這情愫就越深,直深到耗乾心力、攜手而死才罷。





以上所有,都是楚明夷從夙鈴處聽來。




這咒術讓他們互相愛慕,卻沒毀去從前的記憶,直接将他們變成一對傻子。夙鈴仍是從前那個夙鈴,明白他們兩個被困的處境,乾脆地将自己先前在這裏了解到的信息都告訴了他,想要一起想辦法從此地出去。




說完這些,她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居然能看出幾分女子羞怯的溫度。她問他:“知道的事,我都告訴你了。你叫什麽,我卻還不知道呢?”




楚明夷好複雜地望了她一眼,不敢想象眼前這個人,居然是如高山白雪一樣的夙鈴。




“我姓許。”




他的外貌已經老了,起碼也是個四十歲上的中年人,她沒有認出他的身份。他就借着這一點開始信口胡謅。




“哦……許郎。”




她這一聲更是喚起他一身雞皮疙瘩。




他下意識退開了一步,卻看到夙鈴對着他笑:“我叫夙鈴,夙願的夙,鈴铛的鈴。你若願意,叫我阿鈴就好。”




楚明夷發誓,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夙鈴笑。平心而論,她這些年修為精進,氣質更甚從前,仿佛樣貌都比從前清雅秀麗三分,這樣一笑起來,更是不可方物。




但他心裏開始打鼓:連夙鈴都受不了這怨鬼的咒術,他們眼下一起被困在這裏,又都沒有同伴,要怎麽出去呢?




楚明夷開始為自己尋退路,謹慎地拉開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夙姑娘……你也知道,我們是中了咒術的,身不由己。你瞧我,我已是這樣的年紀,若借此冒犯了你,将來你出去豈不後悔嗎?我們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夙鈴點點頭:“你說得有理。”




楚明夷松了口氣。




他雖與她沒有什麽交情,卻大抵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眼下被咒術迷了心竅,說出些不由心的話、做出些不由心的事,雖然都可以有理由安慰,但她事後回想起來,只怕不能接受。




尤其是他如今這樣,豈不是如同占了她的便宜?他年輕的時候雖然浪蕩,但老了也有些理智,知道不能随便對誰毫無分寸地玩笑風月,更遑論對面的人是夙鈴。




他絕無可能這樣對待夙鈴。




他不僅不能因這咒術輕薄她半分,還得想方設法地守住分寸,這樣即便将來出去了,也絕不讓夙鈴感到半分難堪。




想到這裏,他更是咬死了自己絕不能暴露身份的念頭。




夙鈴點了頭,他以為她是聽進去了,可還沒來得及有下一句,卻又聽夙鈴道:“可你是什麽樣的年紀?我是個修士,說不定比你還要大些呢。”




楚明夷冷笑道:“是嗎?姑娘瞧着不過雙十年華呢。”




夙鈴笑道:“我說出來你會相信嗎?若真算起來,我已經七十四歲了。”




楚明夷心裏過了一遍這個數字,驀然想起那年上山的冬天,細數到如今,确實已過了一甲子的時間。這時間好漫長……回過頭再想到開頭,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那我已經八十歲了,真可惜,姑娘比不贏我。”




他說了實話,卻不明白夙鈴為什麽笑了——她如今未免有些太愛笑了,之前在鳳首山時他都沒有見她笑過——她在他對面抿着唇笑了好久,後來隐在喉間的笑聲還是沒忍住洩出來幾分。




她說:“好可惜,早知道不與你比了,我認輸就是。還是想想怎麽破咒出去罷,許郎?許老頭?許……哥哥?”




楚明夷要瘋了。




這活潑得要命的夙鈴簡直要逼瘋他。




但這不過只是開始而已。




這個咒術邪門得厲害——夙鈴仍保持着每日修煉的習慣,除了修煉以外便與他一道尋找線索,讨論如何才能殺了這鬼破境破咒,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想要看向他的眼睛,控制不了自己面對他時帶幾分俏意的聲音。




而楚明夷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從來就沒有意識到,從第一面開始,夙鈴就一直是他會忍不住要去多看一眼的人。




所以當在這幻境裏忍不住看向她時,他不會覺得是自己受到了控制,如果不是對上她欲語還休的眼神,他也不會意識到自己身處咒術之下。




明知道這是咒術的效用,依舊還是克制不了,這就最恐怖。




楚明夷不是什麽不識情愛的懵懂之人。也許夙鈴感受不到自己的變化,但他非常清醒地意識到他們之間在發生什麽。




即便她從一開始就對他态度大變,但這并不是結束,她仍舊在持續性地、一點一點地對他泥足深陷,絲毫不講道理地愛得越來越深。




這點越來越重的愛讓她變得越來越勇敢,向他一寸一寸地靠近,一步一步地走進他的領地範圍。




楚明夷的理智還在,知道自己應該及時劃清範圍,不要讓她入內,可他沒有做到,因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夙鈴。




因為是她向他走來,所以他只能一退再退。




他總是在為她讓步的。他從認識她開始,就一直在為她退讓。




而退讓不是推辭。




她不來,他們就是兩不相乾,現在她來了,他所放手讓出的每一寸尺度,都是在縱容着她拿去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




這些縱容都會回到他的身上。




幻境裏的景象不是一片空白,仍舊是和外面小鎮一般無二的風貌。有人、有景、有世界。他們住在一個院子裏,每天日出時開門相見,每天日落時并肩歸家。幻境裏的百姓們看見他們,還會笑着打趣說感情真好。




夙鈴只聽着這話笑,而楚明夷不能接口。




他的沉默同樣也是縱容。夙鈴很有分寸地試探着他的底線,在得到結果以後得寸進尺。初時還只是言辭,後來她又勾住了他的手指,牽住了他的手掌……再是靠在他的肩膀。




那天是他們終于摸到了這幻境的邊緣,在小鎮之外即将走入大山的那道溪流旁邊,他們耗費了整整一日的光景,術法用得筋疲力盡,也沒法讓這幻境的邊緣晃動半分。




夙鈴到底修術比他強些,用的力也比他多些,眼看着太陽落山,周身力竭,乾脆躺倒在了地上。




楚明夷伸手去拉她起來,她順勢靠在了他的肩臂上。




“我沒力氣了……不能讓我休息一會兒再回去嗎?只一會兒。”




楚明夷也是修士,他能探清她的脈絡,伸手握住她手腕的時候就知道她此刻身體有多麽虛浮。




他應該放下她由她休息,但他卻屈下了膝蓋,同她道:“我背你回去。你的藥都在家裏。”




他來到幻境才知道,夙鈴似乎每日都在吃藥。她随身的行囊裏帶着許多靈藥,好像什麽效用的都能随時掏出一瓶來。




楚明夷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藥,也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麽開始吃藥。但起碼這時候想取些恢複氣力、幫助調養的藥是有的。




在外面也就罷了,在幻境裏,安知那鬼是否會在她力竭之時趁虛而入?他要快些帶她回去恢複過來才好。




夙鈴伏在他的背上,也許是因為累了,閉着眼睛,說話的力氣都很輕。




“如果我們永遠也找不到出去的辦法怎麽辦?”




“我們一定會出去的。”




楚明夷答完了,感覺到她似乎是安靜了下來,心裏漸生出一種不安的猶疑:“你現在是……不想出去嗎?”




夙鈴沉默了一會兒,回答他道:“我只是不想離開你。”




幻境裏的月亮好看極了,白蒙蒙的一片,落下的光華溫柔婉約,将他們兩個的身影融融地糅合到了一起,親密地落在旁邊的溪流裏,鏡花水月一般的美麗。




楚明夷沒有放下她,也沒法在此時放下她,只是嘆息:“你這樣……等将來出去了,一定是要後悔的。”




無論是她說過的話,還是做過的事,等到将來離開這個幻境,重新回到現實,變成那個獨立清冷的夙鈴,她一定會因為現在的自己感到難堪和羞恥。




這也是他始終隐瞞自己身份的原因。




即便他的發帶已經纏在了她的發上,即便他的雙手已經不止一次和她十指相扣,但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真名,沒有提到自己的過去,沒有剃掉自己的胡須,也沒有調用他內腑那些早年間積攢的修為,重新變換成英俊年輕的模樣。




他寧可自己還是這樣邋遢的模樣。因為一個也許不剩多久就會一命嗚呼的陌生人,無論如何都比昔年的同門楚明夷更加好讓未來的她接受。




他知道她此刻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心的。




但是夙鈴卻在他背上搖頭:“我不會。”




楚明夷勾了勾唇角,笑道:“你只是在這裏受到了影響,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心,等出去了,一切回到原樣,就會覺得這裏的事荒唐,就會覺得我礙眼了。”




可她卻莫名犯起倔來,收緊了摟着他的手臂,全心全意地擁抱他:“我不是。我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等出去了,我的心也是一樣的……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到他耳邊,夾雜着一種無望的渴求,細微地震蕩他捕捉聲音的耳骨。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等出去了,我也還是想要與你一起。”




楚明夷再一次覺得自己完蛋了。




他一直自恃可以抗衡此咒,可是在聽到她這些話以後,他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聲在嘆息也在歡呼,這種歡呼打碎他一切想象,讓他沒法否認他的心意。




他知道他的心意在這一刻與她是一樣的,但他也知道她一定會後悔,所以他沒法開口應答。




只要想到原來的夙鈴、想到将來的夙鈴,他就沒法開口做出任何承諾。




這樣的承諾和應許會在将來變成他們兩個人的笑話。




這晚夙鈴在房間中修養恢複修為,楚明夷就一直站在外面看着她房間的門窗。此夜安靜非常,但他耳邊一直是夙鈴路上與他說話的聲音,還有那時他心跳的回響。




他仍舊遲疑,因為想到将來離開這裏的那一日,可是如果考慮是否後悔……也許他否認了,将來才會一直後悔。




天亮了。




夙鈴收勢,自房中邁步而出,打算如往日一般叫他一同出門尋找破境線索,卻看到他就站在那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也記得自己昨天的話,覺得自己或許是有些直白了,所以難得有些遲疑地看他,挪過來的步子也緩慢,但沒有什麽後悔。




他看着她——她都沒有後悔,這裏的每一日,她都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過。




他忽略了那個會影響她的客觀因素,突然對着她輕輕笑了一下,主動向她伸出手:“恢複好些了嗎?”




夙鈴也許以為今日還是像從前一樣要面對他心口不一的別扭,他這樣的動作反讓她有些怔愣。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很開心地笑起來,兩步跑過來沖進他懷抱裏。




楚明夷再一次為夙鈴退讓了。




他給她打開了一個口子,她就要借此攻城略地。她緊緊擁抱住他,享受着他溫暖的懷抱,開始撒嬌說好累啊好累啊她今天不要努力了讓他多乾一點活兒。




他全都答應了。




要相愛嗎?那就相愛。他們手拉着手走上長路,也比從前要靠得更近,她恨不得整個人挂在他手臂上,但他一點也沒有躲。




躲什麽呢?他們昨天已經摸到了這幻境的邊緣,也許在這裏的時間不會太久了,他一點也不想浪費這一點時間。




楚明夷是這世上一等一會談情說愛的男子,他想要去愛一個人,她會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用自己所有的一切來縱容她、溺愛她,什麽過去和未來都不放在心上。




他就只念着夙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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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宗門不可能沒有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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