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3 ? 左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3 左右
◎要麽各自舍情,要麽雙雙舍命。◎
夙鈴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師父, 曾對他跪地忏悔。
她向他坦陳,自己修煉滞郁,昔年為求突破做了許多錯事, 之後借歷練之名又有放棄之行,生私心而敗怨鬼, 叫她如今不得持身守正, 已入邪途。
凡此種種, 辜負師父救她之心,甘受任何懲戒。
掌門道, 他早知她在鳳首山所為,卻未盡師長教育之責,才該認錯, 倒是她自己心志堅定,自己走回山宗歸于正道, 叫他赧顏。
他躬身向弟子認錯, 說非是他堅持救她,此事上實在問心有愧, 對不住她。
夙鈴想到在詭獄四道深處驟然出現在她面前的楚明夷, 想到他說自己修無情道,不見一切幻覺妄念……他來了,他說是聽師長們的話來的。
她感覺自己的心又在發燙、發脹, 有好多私心私念要扒開她的血肉鑽出來控制她的軀體。
她忍得艱難,被掌門一道清明之力壓制下來才緩和平靜。她有些茫然地發問,問自己該怎麽辦。
掌門答得也簡單:“想殺此鬼, 斷你私心便罷。阿鈴, 只要肯舍, 你自有無限機緣在後。”
這道理多簡單, 從來也沒變過。
夙鈴便說:“我再也不見他了。”
掌門無聲輕嘆。面前這個徒兒還是太年輕了,還是見過太少世情,才會這樣輕易地覺得,只要不見,就能不念。
他說:“恐怕不會如此容易。”
夙鈴卻已經下定決心了。
“他有無情證道的機緣,我又被這施術的怨鬼操縱至此,恐怕彼此也都沒有什麽真心。既然都是假的,怎麽會不容易?這世上緊要的東西多了,既然見不到,時間久了,自然就不重要。”
一顆永遠也得不到、永遠也不會得到的真心,比起時間滄海橫流,實在再渺小不過了。
她心甘情願俯首跪拜:“請師父許我入禁地罷。”
禁地邊緣有宗門設置的結界,除非必要,有幾位師長共同施法,才有可能打開。她想要進去,就是抱着不再出來、也不再見人的念頭。
掌門道:“神器并不穩定,你又借無因施術連接了詭獄四道內的法陣,若入禁地,這怨鬼的咒術只會愈演愈烈,于你不是好事。”
夙鈴沒有動搖:“我既有此劫,若不度過,與死何異?此去要麽更進一步,心無旁骛回來見師父;要麽身死魂銷,還師門一個乾淨。我心已定,求師父成全我,無論成與不成,只當這回我沒出來過,仍在那地下替師父守着法陣,還是清清白白一個好徒兒。”
她跪在地上,沒有擡頭,看不到師父的面容。
但掌門看着她的目光,卻再一次露出了那種在詭獄四道留下她時的哀色。
在她剛從詭獄四道出來、還因五感封閉而昏睡不醒的時候,他去探看了另一個挂念的小輩。這另一個的無情根骨損傷了,生出尚稚嫩的情絲攀附游走在血肉骨骼之上,吸食着他的貪念要生長壯大,要去……觸到他所念的另一個人。
他得不到,貪念便不停,損傷便不好,血流便不止。
當初他來鳳首山,掌門是對故人做過許諾的,既不是毫無辦法,他就得保住這個小輩。
他思之又思、想了又想,掩人耳目将夙鈴一并帶了過來。
事已至此,無非就兩個結果。要麽各自舍情,要麽雙雙舍命,無非是證道與殉情,兩生與兩死。
他看楚明夷:你不是想瞧她的真心?你不是想得她的真情?如今都在此處了。且圓了這一點稚嫩貪心,再縮回骨中去,叫這一身霸道無情的骨頭擋得乾乾淨淨才好。就像從前一樣,便是咒下動了心,骨頭也叫你感不得。
他又看夙鈴:你不是糾結他的真僞?你不是難辨他的真意?如今就此分明了。昔年多少貪嗔癡怨、苦求不得,既然受了他的罪,都要他拿血來還。本就非同道之人,更該權債兩清再回到兩路去,便是當了面,也是無關聯。
無因終于見血,躁亂漸次平息。
兩人分開了,誰也不知道再睜眼是什麽模樣。可睜眼後又一點安生也沒有,只分毫殘存的餘念便勾得他們迫不及待地相見,卻又是一地的鮮血淋漓。
掌門想,他收了夙鈴做徒兒,未管她少年怨仇、未管她征途積弊,将她留在地獄下,借她挽留故人念,棄她換回正道安……
他一生都對不起這個徒兒。
詭獄四道暴動後的一百年裏,掌門在弟子們之前露面的次數寥寥無幾。他始終守着法陣,長久地注視着它平靜的陣脈。
陣脈上的流光平靜,就代表着夙鈴在禁地裏還穩得住局面,還可以控制住自己。可是一百年了,也只是如此,她始終沒有出來。
掌門知道自己是大錯特錯了。人做錯了事就要認,就要改,就要償還。
夙鈴過不去自己那道坎,轉身又投入地獄;他卻仍舊在這安安穩穩的世間坐着。這是不對的。
“我大錯特錯了。”
他也是這樣與自己的師弟們說的。
八門法陣早已鑄成,他想等待她走出來,可她卻一直也沒走出來。在法陣啓動以前,他該主動換回他虧欠已久的徒兒。
但這樣的念頭也是錯了。
他要換,就該立刻去換,又何必等到八門法陣鑄成?詭獄四道的禍亂眼見便要再來一次,整個禁地都開始陷入混亂之中,他的三師弟去接自己的徒弟回來,同他說——
“夙鈴保不住了。她已失人心,成半鬼之身,融于詭獄四道之間。她自己沒跨過去,師兄,不必再想着如何帶她回來了。”
這一道劫就仿佛是什麽宿命的論斷,由不得誰來讨價還價,她不死在百年前,也要死在百年後。
掌門望着仍舊平穩的陣脈,腦中又轟隆隆如昔年抉擇的那一刻。他聽到楚明夷在門外要求見他一面,他已經想到他會對他說什麽。
所有一切都在重演,就像給他再一次選擇的機會。事實已經證明,楚明夷與夙鈴根本就不該相見,如果不答應這個請求,就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詭獄四道裏那一路同行,哪裏是什麽同赴生路?分明就是同入死局。
他不會再同意楚明夷去了。
這一百年他們都沒有見過,這一百年夙鈴都好好地留在那裏。她不見他,便不動心,既無意動情起,那鬼、那陣、那神器……誰又能侵損她分毫?
試煉已經是意外了。好在試煉時楚明夷也沒親眼見過夙鈴,好在他什麽也沒有來得及說。只要不見,只要不再見,等再百年、再二百年,終究都會過去的。
而那道始終流光平寂的陣脈,卻突然震顫起來了。
掌門垂下眼去望,他經久未見的徒兒在詭獄四道的深處驅動法陣,宣告的卻不是要歸來的訊息。
她單方面驅動了這道法陣。
這些年來,內外法陣始終穩定施壓,一同輔助神器,既免神器紊亂,也可鎖死詭獄四道。現在她單方面在內施力加壓,就是在逼迫外部也要付出同等力量。
她是在說,她已知他有別法,要他不必再管其他,速速發動才好。
她是在逼他即刻啓動大陣。
如三師父所言,夙鈴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意念早晚要被侵吞,她的力量已經被破解複刻,也許她再也無法堅持,這就是她最後的一力。
如果這一回沒能接住,這次之後,夙鈴在內陣就不會再有任何作用。
幾位師長與長老都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也明白掌門的糾結,可是惡人總是要有人做的。
“掌門,不能再等了。舍一個夙鈴……保所有人吶!你已給足她時間了,還要如何等!”
掌門看向三師父:“我當多謝你。你費了心,這些年守住了明夷,眼見如今機會渺茫,才兵行險招叫他進了禁地……不論結果,你已是盡力了。”
否則,沒有師父準許授意,誰能讓楚明夷往禁地去?
無用的計,不成的事,說出來也是沒意思。三師父發狠道:“說這些有什麽用?兩個沒出息的小輩,自己将自己斷送了,怨不得旁人。她既自己驅動了法陣,正好不必我們費心懊悔。師兄還等什麽?”
話雖如此,誰能不悔。不過一起來做這罪人。
法陣已經驅動,她已經與這陣脈連為一體,是真真正正自絕了後路,還逼得旁人也非要如此不可。她心狠得就像當日決定如此一樣,若不回便死也不回。
她也一如往日敬重她的師長。她一定知道他也是猶豫的、怯懦的、在此事上難以決定卻已經知道該如何決定的,所以乾脆自己先行一步,替他做這個決定。
八門靈陣已成,靈訊已經發出,世界各地都在嚴陣以待,只等最後一個啓動的訊號。
掌門的手掌終于擡起,與鳳首山所有師長一道,對準了早已勾畫好的八門大陣。
就要發動的前一刻,現有的法陣卻突然爆發了巨大的震顫。
這震顫不來源于他們任何一個人,而來自于神器洞明鏡本身,它在向外傳遞出一股的巨大的力量,不容忽視地開始鉗制法陣本身。
衆人大駭,一旁靈器立即受掌門心念驅動直循禁地而去。靈器上展現的畫面一陣風馳電掣的模糊,最後落定在某幾個膽大妄為的小輩身上。
“——明夷!”
奶媽師兄真的盡力了。
整個禁地宛如末日的前夕,再不出去,只怕連生路都難尋。他以為楚明夷是死了心了,卻見他将幾個師弟師妹們向他一推,自己又扭頭去了。
他忙不疊要去拉他:“你做什麽?”
做什麽?這世上多的是人一心向死。有人為自己死得其所,有人為旁人化死為生。
掌門與三師父終于看清,鐵了心要走進禁地的楚明夷,這一次根本沒有想過要再一次活着出來。
他要帶夙鈴走出來,哪怕腳步已經越過詭獄四道千裏萬裏,卻越不過人心溝壑人情翻覆。走不出就不走了,他看不清,乾脆也就不看了。
他在衆人的大驚裏直直沖向禁地之中守住洞明鏡的那一處結界。他的根骨為他開路、替他破界,引着他來到神器之前,以是非分明的确定介入了神器的黑白清濁之間。
它既不能分辨,就由他來分辨。縱然祭一身骨血,好歹還它須臾清明。
神器清明穩定,詭獄四道便能有清明穩定。那麽即便是地獄也總該會有一條生路,能引着他想保護的人走出來。
他知道她會看到。
一百年前,他們也曾走過同一條路。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