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 枝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1 枝節
◎誰又會記得夙鈴?◎
奶媽師兄這一路都和楚明夷走在一起, 基本上已經養成了和他一起的習慣,所以對他的關注也比對旁人多一些。
他覺得有些疑惑。
因為在這一路上,當他每一次看到新解鎖人物覺得這個陣容應該可以穩了的時候, 都可以看到楚明夷仿佛抽卡抽歪了一樣的失望和煩躁的眼神。
下一刻,他就會繼續尋找下一個人。
他就像是根本沒找到自己滿意的一樣。
但是師伯和長老都在了, 他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或許是因為這裏面漆黑一片, 不辨方向, 難以找到出路,所以才不開心嗎?
奶媽師兄沒想到答案, 下一刻卻見濃重的烏雲密布的天空突然被劈開一道破口,露出了鳳首山上經年可見的清朗天空。
這一幕近乎于神跡的場面,是無數人在死境裏驟然得見的坦蕩生路, 一時竟讓衆人驚愣在當場。
奶媽師兄那一瞬間腦子都宕住了。
許多人應當是瞧不出來的,但楚明夷一眼就清晰, 是誰才能用出這樣痛快的一劍, 他很早之前就已經親眼見過了。
師伯在怔愣的弟子之間當先笑起來:“是無因劍!往那處去就是了。”
不是修為深厚的師長,而是夙鈴, 宗門許久不見的小天才夙鈴在此時仿佛橫空出世, 不僅第一個殺出了詭獄四道,還為所有人都掙出了一條活路。
楚明夷沒有再與師伯争辯任何了,跟着衆人一齊往那處去。
他們想活, 在詭獄四道裏被關了不知多久的那些東西也想逃,全都齊齊地向那個缺口沖了過去,這就又成了一場大戰。
無因劍劍力所成的一道屏障撐開了那個缺口, 也堅固非常地将惡靈們死死困在詭獄四道之內不得脫身。
等楚明夷那一隊人來到此處的時候, 這個出口前也是一片淩亂艱險。
正不知要如何穿越的時候, 遙見得有乾淨的金光明亮, 又有其他修為高深些的長老和弟子接應,将他們接到金光結界下的安全地帶。
他們在此處設了傳送的法陣,很有組織有紀律有計劃地将來到此處的同門向外轉送。
師伯見到如此情狀,便問這裏值守的長老道:“可是掌門師兄出來了嗎?”
長老搖頭道:“說來多虧夙鈴,出去了又設法回來接應,這才叫局面能穩定下來。師兄快些出去罷,多一分力量鎮壓,也好早些封住詭獄四道。”
他們一齊要向外去了,楚明夷站在傳送法陣之外問這長老:“除了你們在此接應,其他人都出去了嗎?”
長老點頭道:“這道出口出現以後,裏面的東西都擁堵在此處,我們只能在此處接應,再想深入太過危險,也難進去,只能求剩下的人能到此處了。”
楚明夷這才踏上法陣。
陣術轉換,他們重新回到地面。奶媽師兄在仿佛煉獄一般的詭獄四道裏和楚明夷經歷種種走向和平,覺得人生煥然一新,認為從此後自己便成為了他的生死之交。
他萬分感慨地表達自己的友誼,可惜面前的楚明夷似乎根本沒在聽。
他看這裏又看那裏,就是沒在看他。
奶媽師兄很受傷:“你在看哪兒?我說話你完全不聽的是嗎朋友?”
楚明夷一眼都沒看他,目光還在游移:“人不夠。”
奶媽師兄嘆氣道:“哎,自然是不夠的,那麽多同門都慘死在……”
楚明夷沒聽他的廢話,扭頭去尋旁邊那位先一步出來、受了些傷不便入內、但可以留在外面照顧同門的師兄。
師兄聽聲回頭:“楚師弟在裏面時間長,大約是累了罷?既然出來了,就先多休息一會兒,再做別的不遲。”
奶媽師兄驕傲揚眉,伸手搭住楚明夷的肩:“當然啦!我們明夷很猛的!別看他平時根本不修煉,要不是他我們哪兒能出來呢?就連二師伯和路人長老都是明夷撈的呢!”
楚明夷風流,可是楚明夷人好,楚明夷有好多朋友。
師兄很真誠地誇贊了他。
楚明夷沒理會這些話,問師兄出來了多久,待知道他是最先出來的那一批人,又問起如今的情況。
第一個出去的自然是夙鈴,她見外面無人,而詭獄四道裏的其他亂七八糟也要跟着她出來,便立刻用無因劍劍力将這口子封住,又重新紮了回來。
她順手丢出去好幾個同門以後,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三師叔。有他坐鎮,場面終于漸漸能穩定下來,又組織好了在外的弟子,接應和照顧逃出的同門。
那些傷勢不重、修為高深的弟子主動請命進去救人,有三師父在外催動神器法陣照應,倒也順利,幾番有驚無險之後,還找到了掌門首座。
掌門修為最高深,自然也被困得最深。他雖出不來,卻在內以自己為中心設了法陣反向鉗制,又因有了弟子護法,更加心無旁骛,便成功感應聯系上了在外的三師父。
如此,他雖暫時出不來,卻有渡過此劫的可能了。
師兄說的全是好事,但楚明夷卻覺得自己的心在一句一句地發沉。他問師兄:“是誰去找了掌門?眼下還與掌門一起留在裏面嗎”
“自然是夙師妹,還有甲乙丙丁幾個。大約等師父們穩定了局勢,便會和掌門一起出來。”
師兄說了好幾個名字,第一個卻還是夙鈴,夙鈴是這場動亂裏了不得的救星。
而楚明夷也只聽清了夙鈴。夙鈴是深處危境之內、任他如何也無緣一見的故人。
楚明夷扭頭便走,向着被靈陣覆蓋的那個缺口而去。
奶媽師兄驚道:“你做什麽去?”
做什麽去,自然是尋夙鈴去。楚明夷心裏暗暗把所有誇獎夙鈴的人都罵了一遍,這些蠢材,他們知道什麽?
他們都覺得她是救星,他們只知道她是讓無因劍認主的天才,他們不知道她在吃藥,不知道她一旦動起手來會損耗得多麽厲害,不知道她走進詭獄四道之內,會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加危險。
他們怎麽能讓她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走進那個鬼地方!
迎面有同峰的師兄遇到他,驚喜道:“明夷!你出來了!”
楚明夷點頭就算是回答,腳下沒停。
師兄沒反應過來,伸手拉住了他:“太好了,我與師父沒看到你,不知道你的安危……你要做什麽去?是師父派你進去接應同門嗎?”
楚明夷嗯了一聲,奶媽師兄追上來了,立刻戳穿了他:“才不是,他出來以後都沒見過師父!”
師兄的臉色立刻變得謹慎了,手勁也大了些,拉着楚明夷不肯放手,生怕他又莽撞闖了進去。
奶媽師兄也立刻過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那個時候,奶媽師兄不會被人叫作溫柔的奶媽,只是一個腦殘的師弟。楚明夷在心裏罵他,但是都分不出心力來動嘴罵。
其實他能從詭獄四道之內出來,也已經是筋疲力盡,和這兩個師兄弟吵架純粹是白費力氣,他只想重新進去。
于是就在這麽一瞬的掙紮之間,詭獄四道之內忽而有一道金光乍現,從那個缺口中極速掠過,穩穩落在地面。
楚明夷看到這束金光的落點,在原處怔了一瞬。
命運許多時候都錯于這毫厘之間,他被攔了一步,就沒能在此時走進詭獄四道。
有同門飛速趕來傳訊:“封閉法陣,暫停傳送!”
楚明夷當即喊道:“讓我先進去!”
守陣的同門沒有理會。
接應的弟子最後一次運用了這法陣,自內而外抽身的同時也毀去了這法陣的痕跡,免去了裏面有什麽鎮壓之物借此脫身的隐患,也斷絕了想要出入的所有可能。
法陣關閉的那一刻,出來的最後一批人站定在衆人面前。除卻方才那位師兄提過的甲乙丙丁,就是他們之中簇擁着的掌門首座。
楚明夷定在原地,耳邊是衆人絡繹不絕高呼着掌門的興奮之聲,眼前卻是一片模糊。他拼力去看過一遍又一遍,看個仔仔細細,從左數到右,從右望到左……
沒有夙鈴。
夙鈴沒有出來。
最開始救了所有人的夙鈴,到頭來,卻沒有人在意她有沒有出來,只覺得看到了掌門就看到了希望,一齊圍着他往其餘三位師父那裏趕去。
同門師兄和奶媽師兄都在旁邊松了一口氣:“掌門師伯回來了,四位師父都在,想來這亂子就要結束了。我們且聽師長們安排就是……明夷!”
楚明夷甩開了他們的手,快步往掌門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神器所藏之處,是鳳首山禁地中心一個隐秘處,平日裏有結界和靈獸守護,旁人輕易靠近不得。此回鳳首山遭遇大創,這缺口離這裏很近,弟子們才得以在此聚集,也由此,楚明夷很快便追上了掌門的身影。
掌門已經一步跨入這守護結界之內,楚明夷在外喊住了他。
顧及是故人之子,掌門揮手讓其他弟子退下,這才隔着一道結界對他開口。
“明夷,今日遭逢大難,我瞞你無益。鳳首山所掌神器缺了一角,并不如其他宗門法器完備,從前是安安穩穩,沒有什麽差錯,可數年以前就開始偶爾出現異常。”
幾位師父與長老收到了這樣的警示,已經想到會有出事的一日,卻沒想過會這樣突然。
詭獄四道安靜太久,只怕是早已發現神器損漏,一直隐忍不發,故意等在今日衆人注意力都在宗門大比的時候發作。
“他們利用神器的不穩反制鳳首山,将封境結界徹底封鎖,意圖将我們所有人困殺在此處,利用加重的死氣戾氣再突破鳳首山與神器逃逸。正因如此,我們才要在局勢徹底失控以前重新鎮壓詭獄四道。”
詭獄四道裏被關久了的那些東西合力沖擊神器,叫神器翻轉失控,将鳳首山如同鏡面一般被詭獄四道翻轉吞噬,這才使得宗門中人都散落在詭獄四道之中。
是夙鈴闖了出來,留下封口,幾位師父長老又先後出來穩定神器,才叫神器之力逐漸驅邪守正,再将詭獄四道的邊境重新退回。
但危機沒有結束,詭獄四道沒有關閉,他們還有出逃的可能。在徹底封印成功以前,鳳首山的封境結界就是最後的防線。
掌門有些喟然地同他開口:“在封印成功以前,我無法解開封境結界放你回去。是我對不住你。”
他想楚明夷根本是不想走這條路、不想回鳳首山的,白白将他困在這裏,若是他們敗了,整個鳳首山都要步上夢宗後塵……那他也只能對不起他。
可楚明夷來,不是為了這個。
他問掌門:“若各位師父合力,将神器回複成原來狀态,就會成功封鎖詭獄四道,是嗎?”
“是。”
“那麽成功以後,裏面留下的人,還能夠再出來嗎?”
掌門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有些答案就是這麽殘忍,師長們做了一個絕對正确的決定,但這個決定注定要有代價。
楚明夷全都明白了,面對他退後一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求掌門開恩,放弟子進去罷。”
竹本無心,橫生枝節——
他是長路将盡,止步而返,細究緣由,原是為叩首在地,求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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