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 ? 重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7 重來
◎她想要為自己留下這個結果。◎
夙鈴在鳳首山時, 是真的很被師父與同門們愛護的。
雖然她性格內向孤僻,甚少與人說話,同峰的師兄師姐以為她冷淡, 也不大來打擾她什麽,但仍舊是對她關懷的。
在世間漂泊許久以後, 她還是選擇回到了鳳首山。即便她無數次想再也不要回到這裏, 可是受到委屈的時候, 人總要下意識回到最愛護自己的人身邊。
她回到宗門的那天,幾位內門弟子都在校舍裏聽師父指點, 很難得的齊聚一堂。看到她回來的時候,衆人都是驚訝萬分。
可是驚完了就是吓,夙鈴看見這麽一屋子人, 居然就沒能忍住,伏在師父腿邊很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哭得師父都有些措手不及, 更莫要提其他師兄師姐了。
夙鈴哭完了,覺得自己的委屈和難過終于少些了, 回到房間裏悶頭就睡了一天一夜。
次日天亮的時候, 房門輕輕被人敲響,兩個師姐腳步輕輕地走進來湊到她床邊推一推她:“師妹,醒了沒有?今天天氣好, 咱們去孔雀泉踩水啊。”
夙鈴在鳳首山所有弟子面前都是遙不可及的天才好學生,但是回到自己峰上,還是掌門座下唯一的小師妹。
小師妹就值得所有人無條件地偏愛。
更何況她是一個如此堅強從不訴苦、卻在出去游歷以後委屈得忍不住在人前大哭一場的小師妹呢。
那幾日夙鈴真的過得是很幸福。從前師兄師姐們不敢太親近她, 但那幾日都大起了膽子來照顧她, 非要她怎麽開心怎麽來, 生怕她陷在不好的情緒裏不能自拔。
夙鈴和他們的關系也就是這幾日飛快親近起來的。
但就在他們都以為自己也擁有了和睦的同窗關系、小師妹也不再難過的時候, 夙鈴卻在師父面前,提出了自己要再一次閉關。
掌門這一生也經歷許多、看過許多,他問她,這一趟出去,可學會什麽,又有什麽收獲。
夙鈴答:“弟子不才,大約學到些道理,卻還不曾了悟。此去靜上一靜,大約便會明白了。”
師父笑允她去。
夙鈴轉身去了,邁出幾步又回過頭來,說自己知錯了。
她沒有明說,但師父都明白了,這是他看着長大的孩子,哪有什麽看不破的謊言。他對過去的那些不好的日子半分都沒有展開,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峰上那處由她閉關清修過許多年的山壁懸洞還是過去的樣子,她進去過許多次,最後的一次在石壁上留下了好多淩亂的劍痕。
只是這次再走進來,她卻平靜極了。她坐在原來坐慣的位置,目光落在外面的長風白雲,閉上眼時內心平靜,什麽雜念都沒有了。
她什麽都沒有再想。
這一去就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詭獄四道暴亂發生的時候,夙鈴的意識才從沉寂的內境裏醒過來。周遭是一片地獄惡景,她揚手抽出無因劍,比過去的每一次都要利落。
她閉關的地方離弟子們聚集的地方有些遠,所有人被拉入詭獄四道以後,也都不知分散在了何處,許多通訊的靈器在這裏都失了效力,更何況她也根本沒帶。
想來想去,最快的辦法只有一個。
夙鈴不知道可不可行,只能去竭力一試,所有的力量都經由手腕注入無因,她一劍破境。
這究竟是否意味着她突破了自己的阻滞,她那時并不明白,也無暇多想。那時最重要的是鳳首山,是鳳首山裏的人,如果沒有鳳首山,也就不會有如今的夙鈴。
她第一個找到的師長就是自己的三師叔,幫他解困以後,她的的确确是舒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只要有師長在,總是會有許多問題迎刃而解。
三師叔的身邊還有幾個弟子,有個膽小的一直在嗷嗷大哭:“師父趕緊救人啊!好幾個師兄弟一眨眼就找不到了,明夷剛才還在呢,這會兒也找不到了,他們都怎麽辦啊……”
夙鈴在那一瞬間微微愣了愣。
她想他不該出現在鳳首山的,可是他們接下來的對話,卻又讓她确定了這就是那個楚明夷。
三師叔首先出去催動神器,又帶着他們設法救援接應。夙鈴一次又一次地進入詭獄四道,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
她并沒有刻意去找誰,遇到了尚有生機的同門,就要帶着他們離開這裏。她救出了許多人,自始至終沒有看到楚明夷。
她走過了詭獄四道裏每一寸土地,直到最後,和同宗的師兄師姐一起在最深處找到了掌門師父。
掌門亦在禁锢之地努力鉗制此地惡靈。同門一齊往返多次,成功幫他與外界的三位師父建立了聯系,只是卻還有最棘手的問題難解。
沒有掌門在外,幾位師父無法合力催動神器重新鎮壓此地;可一來,掌門被困此地并不好脫身,二來,即便他能離開,少了內裏的鉗制,只怕詭獄四道裏這些渴望自由已久的囚徒瞬間就會沖潰此處,都等不到掌門出去扭轉大局。
氛圍沉重不堪,不休不止的陰厲哭嚎之聲不斷回響在所有人的身周,帶來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夙鈴在衆人的沉默之間擡起眼睛,看向自己的師父,開口道:“我有無因劍,我來替師父。”
掌門的修為自然是整個鳳首山都無人能比,他如今坐守的位置自然可以叫旁人來代替,但是沒有人有足夠的力量鉗制這詭獄四道裏的囚徒。
夙鈴拿着無因劍也不行,但是無因劍已經是他們弟子手中可以拿到的最厲害的靈器,而夙鈴,是這鳳首山上最優秀的弟子。
這是最可行的辦法,只有夙鈴代替掌門留在這裏,所有人才有生機可言。但是所有的師兄師姐都不約而同地喊出了“不可”。
掌門亦沒有應允,夙鈴卻已經打定了主意。
她向師父伸出手去,拉住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腕脈之上,說着只有他們兩個可以聽懂的話。
“師父,你是了解我的。大家不能留在這裏,我可以。”
時間已經過得太久了,昔年極速進步的天才修士已經在這個境界裏阻滞了太久,在無人知道的地方慢慢消散了所有的天賦,漸成泯然衆人的芸芸衆生。
她劈開了詭獄四道的陰雲,那是她昔年積久的力量,可她依舊沒有突破,也沒有任何變化。
如前所言,也許此路已斷,她先前掙紮是多有不舍,但是到了這一步,她願意罷手。
舍她一個再無前程的人,換這鳳首山宗門未來,這是值得的。
愛護她的師兄師姐仍在旁邊說着不行,師父的眼裏露出了心痛的目光,夙鈴扯着嘴角笑了一笑,同他玩笑一般開口:“我一直是讓您驕傲的小天才夙鈴,對嗎?”
小天才夙鈴,這衆人私下裏玩笑一樣、甚至偶爾帶着戲谑口吻的稱呼,被她第一次自己念了出來。
她在做最後的懇求——她這一生要做舍得的課題,起碼這一程到最後,她想要為自己留下這個結果。
師父尊重了她的選擇。
夙鈴在接替師父的那個瞬間就感到痛苦與艱難,這種感覺在徹底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以後就更是加劇。
橫豎還有餘力,橫豎是死路一條……她将無因劍刺在原地,一手握在劍刃之上,用額頭抵住了已被她握得溫熱的劍柄。
無因,無因,求你,求你再幫我支撐片刻。
她覺得自己沒有力氣了,也不知道自己支撐了多久,而後突然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缺口處那個她留下來的結印,現在已經閉合消失了。
她的師父已經順利地離開了這裏,她的責任已經盡到了。
現在,才是真真正正地,她一個人留在了這裏。
那些或狠毒或誘惑的話語不斷在她耳邊回響,它們都想讓她崩潰,讓她罷手,好徹底反撲她力竭的空蕩軀殼,沖垮這最後一道破境的阻滞。
而她閉上了眼睛,卻什麽也不再多想了,也什麽都想不到。原來她以為自己舍棄不掉的那些東西,到這一刻,也沒有什麽留在心上。
夙鈴的身體被這裏的風吹得冰涼,她卻漸漸覺得自己的內腑開始燙起來,那個一直以來受阻的地方被這種溫度軟化,漸漸生出一種過去突破境界時才會出現的熟悉感覺。
她逐漸潰散的注意力因為這種久違的感覺也慢慢集中起來。她不敢期待,又難免期待,這種忐忑讓她整顆心七上八下,也讓她無法忽視。
那股溫度變成了一種好溫柔的力量,熨帖過她已經混亂的脈絡和力量,輕緩地撫平她難以平靜的氣息,又慢慢疏通了那種淤堵帶給她的阻滞和難過。
然後,停在了那裏,慢慢冷卻下來。
到這一刻,夙鈴終于遲緩地反應過來,原來這就是她的結局。
所謂的天才,也終有一日要見到永遠無法突破的關隘,她見到了,也要停在這裏。這最後的一點溫柔,也許是上天予她的一點垂憐,卻不足以沖破命運寫好的字句。
夙鈴安靜地感受了一會兒那股消失的溫暖,心裏的波瀾也在這一刻終于平靜下來。她指尖死命堅持掐緊的訣在此時松開來,最後一股氣洩,眼見着就要全盤失守,被這裏環繞着她的那些血盆大口吞沒。
“夙鈴!”
卻有這樣的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她已經在這裏聽過太多幻音了,她知道這一定也是假的,因為他叫過她師妹,叫過她姑娘,叫過她阿鈴,唯獨沒有這樣叫過她的名字。
“他不會來的。”
她知道他不會來的。
但是她還是突然想要再看一看他。
睜開眼睛的時候,楚明夷來到了夙鈴的面前,宛如神明彈指一揮,人間倏然驚濤駭浪。
他仍是過去許多年裏曾在鳳首山上見過的風流模樣,英俊得在塵世首屈一指,塑像一樣永遠從容緩和的臉上此刻卻有了裂痕,露出了少見的、她卻見過多回的氣急敗壞的神色。
楚明夷一把捉住了她那只本已握住卻又不知為何松開的手臂,目光發顫地看着她輕雪冷玉一般微透的身體,看着她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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