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5 ? 魔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5 魔障
◎你此緣未盡,潰逃不得。◎
夙鈴一直都知道, 她的人生就像山溪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有無數滴水珠從她掌心流過,她卻一滴也留不下來。
不僅如此, 她什麽也沒有,還會被這漫長的失去摧殘身體, 直到軀殼被沖刷成另一副模樣。
她先是舍去了天生的家人, 換來了師門的接納, 而後又舍去了同窗的親近,換來了修為的速升、天才的名號。
師父說, 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她這一生要解決的難題,就是如何心無挂礙地放手。
就如同家人亡故的那天, 她如果不能自己心甘情願地走出來,将仇恨與恩怨舍去, 那也就沒有後面這許多機緣。
夙鈴其實不太确定那是不是一場自如的放手, 是害怕驅使她走了出來,又或者是她年少無知, 并不能好好地理解死亡的意義。
她只是這樣走上了新程。鳳首山是她唯一的去處, 修煉是她唯一的課題,也許因為她什麽也沒有,所以她在此道上竟有許多天賦, 再加之旁人都比之不及的努力,自然便有了天才的名號。
她以為是她學會了親緣的舍,才要予她證道的得。
可是她錯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最初時候, 是她發現自己修為提升的速度在逐漸變緩。起初她并沒有在意, 只以為是境界提高了, 或者狀态總有起伏, 這也都是尋常。
直到這速度一慢再慢,最終徹底停滞,如同巨石淤泥擁堵在內腑那一處關口,任她如何想方設法也無法疏通。
她去詢問師父、認真聽教、閉關調理……千方百計,一無所得。
這種困頓延續了好長的一段時間,長到每一時修為的凝滞、每一次出招的不适都讓她痛苦煩躁。
她想要奮力地去練一回劍,消磨一下心裏的不痛快,明明每一招都使得又快又狠,劈刺出去的每一下卻還是如同有什麽無形而難以沖破的阻隔在攔阻着她。
于是她越練就越不痛快,越練殺心就越重,無因劍想要飲血的本能促動着它不斷發出劍鳴。
旁邊的同門路過,他們聽不懂無因的聲音,只是啧啧稱奇,說夙師妹不愧是天才,又精進了。
他們什麽也看不出來,只有夙鈴自己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即将坍落的懸崖邊緣。
她去找唯一可以救她的人,師父負手站在她的面前,說自己的路總要自己去走,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對她說過的話。
在她已經習慣修煉、習慣為證道而努力、認定這就是自己此生所向以後,上蒼用這種方式告訴她——
你該罷手了,這也是你要舍去的一程。
夙鈴終于明白這是命運的暗示,也終于明白,什麽心甘情願地放手,她根本就沒有學會。就像昔年她恐懼回頭看到一地屍山血海一樣,如今她對即将可能到來的一切失去也同樣恐懼。
師父曾說過,若是她與他走,随他好好修煉,将來必定大有所為。她是為了自己的根骨與天分才來到了鳳首山,才成為了夙鈴。
夙鈴就是夙鈴,如果她不再是那個優秀的天才修士,那她也就不再是夙鈴。
那麽如今所有的一切,她都不複擁有。
她覺得自己要瘋了。
從意識到這點開始,她只要睜開眼看到鳳首山、看到無因劍,她就想到自己沉滞不動的修為,任她如何崩潰,也只是看着這關隘愈發艱牢穩固。
宗門大比如期而至,她站在臺上,又一次打敗了許多弟子,場內的弟子都在說啊不愧是小天才夙鈴,這次大比肯定沒什麽意外,別峰上那位新星師弟雖然如何如何,決賽遇到了夙鈴必然也是要敗的。
他們都沒看到她持劍的手在發抖。
他們都不知道,她已經開始逐漸變得無法控制體內的修為和氣息,也逐漸開始無法控制無因。
這都是她的心結,她其實可以做到,但就是無法做到,這個困境逼得她開始倒退,而倒退是她無法接受的根本。
她看到隔壁場上那位意氣風發的新星師弟,他們都說他贏不了她,但她知道自己不會再贏。
她的修為比他更高,她的出招比他更快。可他正在上升,而她正在墜落。他那樣擅長發現對手的缺點,只要和他對上,也許她的一切秘密都無所遁形。
她無法接受自己的秘密被一個陌生的師弟發現,被更多的同門發現。
夙鈴就此退賽。
她跪在師父面前,沒有擡頭,自然也就看不到他會不會失望,她覺得他應該是為她不戰而敗失望的。
于是她連留在這裏的勇氣也沒有了,就這樣低着頭去求他:師父,請允許弟子下山歷練一番罷。
她在山上掙紮了很長一段時間,可是離開以後,卻什麽都想不起來。那段時間的生活像沒有發生過一樣,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印象。
她只是想逃跑,快一些再快一些地逃跑,她要去一個遙遠的、再也見不到鳳首山、也再見不到什麽修士的地方,這樣她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抛到腦後。
這樣她就可以不再是夙鈴,不再是天才夙鈴。
于是她再也沒有拔過劍。
長劍被她收在包袱裏,然後又甩去了背後,只要她不回頭……她回頭也看不到背上的包袱。
只是背後的重量是真的,但這點重量而已,走着走着,她就會習慣,她就會遺忘。
離開很久以後,她真的忘記了自己曾是被許多人吹捧過的天才修士。
她的人生像是再一次重啓了,她還是那個十四歲的少女素玲。她游山玩水,看遍世界,這世界多的是大好風光;她給自己買釵環,流蘇丁零當啷地搖晃,她給自己買衣裙,寬闊的衣袖裙擺迎風沐雨。
這一切都如此美好。
如果不是那個貿然來抓她的怨鬼出現的話。
反抗自然也是一種本能。她練過許多年的招術也是刻進她骨血的本能。她打跑了怨鬼,然後才看到自己握住了無因。
這柄劍在她掌心,沉得要将她拖進地獄裏,她感覺自己渾身都發冷,渾身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救下了一個被捉走的青年,可是圍過來的村民們都在謝她,說姑娘你是我們的大恩人,你的本事好厲害!
厲害。
她聽到這句誇贊,立刻就想要逃跑,那股本以為早已遺忘的恐懼再一次席卷了她,她發冷發抖得更加厲害了。
可是他們卻拉住了她,懇求說姑娘你幫幫我們,我們村裏許多人都被害了,你幫幫我們。
怎麽幫?她能怎麽幫?她沒有幫他們的能力,她自己都沒有人幫。
她只要拿起劍,手就開始抖,連氣息都不會運用,亂成一團的修為在撕扯她的肺腑,她都沒有辦法平息。
她顫抖着關上門躲起來,拿起包袱想要逃跑,手抖之下包袱掉了下來,從內層滾出一瓶藥。
對,吃藥,吃藥……她在鳳首山上就已經不會運力了,這都沒有關系,她可以私下吃藥。一顆不行就兩顆,兩顆不行就十顆。同門沒有發現,師父也沒有發現,只要吃了藥,不會有人知道她的弱點。
瓶塞好不容易拔開,藥瓶又沒拿穩掉在了地上。夙鈴覺得呼吸都不暢,也辨不出那是什麽藥,最後的一點本能是撲在地上,抓起來就往自己的嘴裏送,吃了多少也不知道。
她模糊間聽到自己的劍發出悲鳴,她不确定那聲劍鳴是不是幻覺。
失去意識的時候,夙鈴想,她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世間仍是陽光溫暖的世界。她醒過來以後,便坐在溫暖的太陽底下發呆。那太陽曬得她昏昏也熨帖,她再一次平靜下來了,将自己的劍取了出來。
昨天它掉在了地上,好多泥,好多土,它陪她走了這麽遠,她不該這樣對它的。
她開始擦劍,想,自己今天就要走了,這裏村民的死活與她有什麽關系?抓鬼不是她該做的事,如果留在這裏,死的只會是她自己。
她做好決定了。
要放下劍之前的那一刻,院子門口傳來一道聲音:“此處家中可有人嗎?我是行路人,天色晚了,想來此投宿。”
那一瞬間,夙鈴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她以為這是又一道幻覺,因為這些天的意外才被激發出來,在這裏源源不斷地刺激着她。
可她擡起頭,卻是确确實實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老了,模樣不再年輕,衣着不再精致,普通得像這芸芸衆生裏最不起眼的某個,像這天下九洲随處都可見的某個過路之人,每天會擦肩一萬個,又或者擦肩一萬次也不會記得。
但她就是見到了他,就是認出了他。
院子門口挂着個簡陋的風鈴,是孩子們拿漂亮又精巧的石頭做的,有些沉,平日的微風吹不大動,此刻卻輕輕地擊響了,發出不規則的清脆之聲。
這個響聲讓這麽多年的時光全部歸零,仿佛又回到她十四歲那年大雪的冬天。
仿佛老天說:你此緣未盡,潰逃不得,非得重來不可。
不了便不休。
夙鈴突然想起許多年前的舊事,他站在風惹山花的青階上,與她解釋自己并非不專之人,不過是心思不在此道。
他很認真,訴說自己真實的想法,也免她厭惡……他居然會問她是不是厭惡自己?
這些話的源頭都因為他們在比武場上的那一次相對。他站在臺上,不肯迎敵,她早就猜到了,怕他退得太快,不由分說便拔出了無因。
她是他懶于理會招惹的人,他卻是她飲血長劍孤注一擲才能靠近的人。
她借着劍招才能來到他的面前,旁人随口就可與他開口說話的機會,她到此時才有。可他垂下眼皮冷怠瞧她的那一眼,卻讓她覺得自己無比卑劣。
夙鈴想,這應該沒有什麽不能認的,這鳳首山上這麽多女子都愛慕楚明夷,她又為什麽不可以?
她安安靜靜的,沒有打擾過任何人。
他覺得她有趣,邀她到車上去打量,她被瞧得不自在,卻也只是偏開了頭;
他平日裏自有聊天說話的朋友,輪不到與她相談,她也沒有像那些大膽的師姐妹一樣湊上去,只是他若與她開了口,她便認真聽了應答而已;
她珍惜與他來往的機會,不肯放棄比試,他解釋自己無心此道,她也再沒有以此來糾纏過他。
她的愛慕安安靜靜地逝去了,他離開鳳首山的那一天,她也曾假如偶遇一般去送過一次。許多年過去了,他如自己所願地老去、遠去,他仍舊自由恣意。
楚明夷除了面貌以外一如往常,夙鈴除了面貌以外面目全非。
他偏開了頭,裝作不識,不想與故人攀談;她也別開了眼,不是不識,是自慚形穢。
但是只這一次,只這一晚,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再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只為這一點淺薄的緣分,她起碼想要他安睡這一晚而已。
等明日天亮,陽光大好,他還是要繼續遠行的。
夙鈴那一晚留了下來,怨鬼太厲害,而她用劍太艱難,不免受了傷。次日他醒來,瞧見她在包紮傷口,居然在她身邊停了一停,開口問她鎮子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鎮上有鬼,她心裏也有鬼,再和他多說幾句生怕就要遮掩不住,她開口叫他快走。
他扭頭走了,這真叫她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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