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怨語

14 怨語

◎阿鈴，你在想念誰？◎

一股風在郁郁山林之間盤旋。

這一處山坳瞧着與尋常沒有區別, 卻是當初詭獄四道暴亂時沖破的缺口，此時正時不時地發出宛如地動一般的震蕩。

激蕩之間地底又傳來絮絮的鬼魅之音。

“玲玲，你在這裏, 為什麽不肯幫幫我們呢？”

“玲玲，靠近些呀,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玲玲, 你不想念我們嗎？”

這長風終于盤旋而落, 露出夙鈴素冷如鬼魅一般的面孔。

于是這鬼魅之音笑得更快樂了，用一陣更加劇烈的震蕩來表達自己的快樂：“玲玲, 玲玲，你也是想見到我們的，對嗎？”

夙鈴沒有任何表情。她知道它們是在用她父母和親人的聲音招她過來, 這一招在很多年前暴亂的時候它們就用過，沒想到如今還是這麽一招。

她沒有說話, 地下的聲音卻仿佛聽到了她的心聲, 又換了一套音色，疾戾地斥責她。

“許素玲！你藏起來, 看着你的父母和弟妹被殺死, 看着你的親人和鄉鄰被殺！你只躲着，被人帶去過修仙的好日子，連為我們報仇都不肯, 你沒有良心！”

夙鈴去鳳首山前，只是個小山村裏再普通不過的小女孩。因為在家裏居長，還要早早幫父母承擔起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

遇到那場浩劫的時候, 她正在廚房準備做飯, 也就是因為這樣, 她才被母親推到了還沒來得及生火的竈臺下面。

正在外面玩鬧的弟弟妹妹沒有來得及跑, 去救他們的母親也沒來得及跑過去……整個村子被屠殺只不過是在頃刻之間。好快的速度，就只剩下了夙鈴一個人。

外面的兇手在說話。

“是你們逼我到這一步……都是你們逼我！”

和他交手的人也在說話。

“沒有人逼你堕落。你出身八大宗門，前途坦蕩，是你自己心術不正自取滅亡！你不思悔改，今日還在此犯下如此大錯，要我們如何留你！”

他們匆匆來了，又匆匆走了。夙鈴等到天黑才走出來，村子裏已經沒有一個活口。他們的血都乾了，凝固在崎岖的土路上，乾涸成一個扭曲的模樣。

夙鈴站在那片血海之間，看到了一個老人站在路的盡頭。

他對她招招手：“小姑娘，你走過來。”

他聲音很溫和，面目也慈祥：“你走過來，我就帶你走，從此往後我來照顧你。”

夙鈴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要不要走過去，她其實也不明白，但她大約不會走回去。因為她走來的這一路有好多扭曲的屍首和遍地的鮮血，如果她再走回去，她就要再看一遍，她大約是沒辦法再看一遍的……

她只能走過去，直到走到那老人面前。

他笑着拍一拍她的頭：“好孩子，心無一物，有舍有得……随我走罷。”

于是他們走了。不多時遇到站在路前等候的一對中年男女，他們用好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夙鈴，随即目光又回到老人臉上。

“家門不幸……若非我們一時心軟，想要再給他留個機會，也不至于今日竟犯下如此大錯。”

他們說這是錯，卻沒有為在這錯裏平白喪命的受害者道歉，甚至沒有對夙鈴說一句抱歉。

他們看到了她，又繞開了她，說起別的話題：“我們要繼續追他，總要處置了他才好……犬子頑劣，不聽馴導，恐我夫妻不在，又鬧出禍患。他如今已被押送去鳳首山了，還望你多多照看。”

夙鈴在旁邊無動于衷地聽着，就像所有都與她無關，實際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那些話很輕易地說完了，今日這場殺孽也就這樣輕易地結束。他們與那對夫妻分道，她越走越遠，徹底離開了那個山村，連頭也沒有回一次。

老人問她叫什麽，她說她叫素玲。村子裏的人都姓許，她不用多說別人也知道她姓許。

她不明白為什麽老人笑了。他說摒棄舊緣，夙念消解，鈴……

山道上一路車鈴清脆，老人口中未盡之言停了停，回頭望了一眼，又笑了。

“鈴兒響了，新緣已至。好孩子，就這麽一程一程走下去，你的路還長着，也好得很呢。”

話間馬車行到跟前，有人在那邊喊：“你也是要去鳳首山宗門嗎？天這樣冷，要不要上我的車，我們一起去？”

老人給她指了指，她這才回過頭去，身後沒有親人和鄉鄰的屍首與血跡，只有白茫茫一片山、精巧巧一輛車，還有個渾身上下裝飾繁複衣着華貴的漂亮小郎君，從車簾裏探頭看她。

他們在車上說起話，她在他恭順低首回應老人的時候用餘光瞥了一眼，心中恍然明白，啊，這就是那對夫妻的孩子。

他們放縱了一個兇手，直到這兇手殺死了她的親人。他們又愛護着一個孩子，直到這孩子來到了她的面前。

他或許是覺得自己有趣，鄉下孩子沒什麽錢，衣服總是帶些花樣的補丁，和他身上那些放在一個空間裏比較起來，就顯得簡陋極了，大約沒見過也是他眼中的一種有趣。

于是他時不時看向她，她全都知道。在避開他目光再一次低下頭的時候，她眼前又露出了母親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張臉。

她口中在吐血，伸手把想要鑽出來的她推了回去，又害怕外人發現她似的收回手。

她蠕動着嘴唇，對她說，不要看，都忘掉，活下去，向前走。

不要去看這些無法改變的事實，不要去報這些無法懲治的血仇。什麽都不要做，活下去就好了。

小素玲聽懂了，所以在這一刻，她終于變成了夙鈴。

夙鈴站在這冷寂的鳳首山裏，聽見母親的聲音在惡毒地咒罵，在說，你連為我們報仇都不肯，你沒有良心。

她想，都是假的，這不是母親，她的母親已經死去了，若是順利踏上了輪回道，這樣長的時間，她已經活過了一世又一世……過去那些親緣，早就被這許多次的輪回湮滅得半分也不剩了。

那些聲音意識到用親人的聲音動搖不了她，于是發出更加憤怒的震動。它們有些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招數不頂用了，明明在一百年前，她在詭獄四道深處時，被這聲音折磨得求死不能。

夙鈴不想知道它們在想什麽，只是在想它們再一次忍不住了，當年的封印果然是有瑕疵的，它們在蠢蠢欲動，要謀求自由的生路。

她向前一步，自己的身軀如風如幻，直接從這裏融入了層層群山。

再睜眼時，一片暗天昏地、血雨腥風，她再一次來到了詭獄四道。

它們看到了她，驚喜不已，露出了桀桀的笑聲，圍着她轉了一圈又一圈，用各種各樣的聲音在她周圍盤旋。

“你回來了？你怎麽回來了？”

“我就說，人類都是無情無義的騙子。你師父還說要救你，他哪裏救你了？”

“他只顧自己要出去，就把你丢在這裏，讓你替他去死。”

“他還騙你，說會帶你回去，他根本就不會帶你回去……瞧，你還在這裏，他根本就不想要你再回去。”

夙鈴充耳不聞，輕車熟路地往最深處走，它們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着她，想看着她堕落，都沒有出手攔她。

“你又要鎮壓我們嗎？你這次拿什麽來鎮壓我們呢？”

“你的劍呢？你都沒有劍了。沒有那把劍，你要怎麽來鎮壓我們呢？”

“我們還是友好相處罷。鳳首山是鎮不住我們的，我們總是要離開這裏的。你和我們一起從這裏出去不好嗎？”

“只要你出去了，就可以找到當初丢下你的那個人。我們可以幫你殺了他。”

“如果你不想他死，我們還可以幫你折磨他，全憑你心意。”

夙鈴來到了當初守過的地方，那裏還有一個黑烏烏的小包，像是某個無名的墳冢。

那是她當初義無反顧拔出無因劍，劈下一百個惡靈在此刺入的地方，某種意義上來說，那的确是一個墳冢。

只是那些惡靈沒有實體，氣息消散又凝聚，想要逃逸卻又離不開無因的劍力，所以圍繞成一個不休的怨冢。那冢裏的骨架是無因，血肉是夙鈴，魂魄是過去。

她就立在這墳冢之前。

它們圍繞在她的身邊發出桀桀的笑，要看她的下場。在這笑聲裏有另一道久違的聲音開了口，回響在她的腦中。

“阿鈴，你在想念誰？”

這聲音不來自于外界，而來自于她的身體之內。某個不具名之物在她身體裏游蕩，用悵惘的聲音道：“我們不該來這裏的。它們說得對，師父抛棄了你，這一次，他也不會管你。可你要怎麽辦呢？你的師兄還會來救你嗎？”

夙鈴安靜地站在那裏，垂眼看這墳冢。

于是這聲音了悟了：“啊，原來你是在想念他。”

她笑着對夙鈴道：“你在想什麽？他不說自己是許郎，可還是回來找你；你變成了一團風，他還是叫出了你的名字。他只是嘴硬，他還是心愛你的。阿鈴，你是不是在這樣想？”

當初那個本該和幻境一起消亡的怨鬼纏繞在夙鈴的身體裏，發出尖利非常的大笑之聲，将夙鈴破碎不堪的身體震得搖搖欲墜。

“你在想，他已經看到了你，他怎麽會不來找你，是不是？他一定會來的，你在這樣想，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