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 ? 風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9 風言
◎你若是天才,也如此張狂。◎
夙鈴醒來的時候, 身邊是辜師姐正在照顧她。據她所言,師父們已經順利用神器重新封鎖了詭獄
四道,現在正召集弟子們一起重新修補禁地結界。
辜師姐知她脫力, 幫她掖了掖身上蓋着的外袍:“師妹能平安回來最好。你消耗太大,恢複五感的時間都比尋常長了許多, 就在這裏休息罷。”
夙鈴低下頭瞧了一眼, 外袍是她某位師兄的, 大約是現在一片混亂找不到像樣的被褥,就脫了一件寬大的外袍來先給她用。
她遲疑了一下, 問:“接我出來的人……”
辜師姐道:“是我和某師弟。師父們要封鎖缺口,所有弟子不得靠近,是他感覺到你出來了, 讓我們兩個去接應的。”
她理解錯了意思,夙鈴有些不死心地問:“只有我在那裏嗎?”
這話都把辜師姐問疑惑了:“是啊……你躺在那裏, 我們吓了一跳, 湊近了才發現你還有氣息。也是帶你回來以後長老們來看過,才知你是封鎖了五感, 這才幫你解開。”
她說到這裏, 問出了一個自己覺得奇怪的問題:“我們都納悶呢,你封鎖了自己的五感,又是怎麽出來的?”
沒有人知道是另一個人帶她出來, 夙鈴從來也不是多嘴之人,一時頭腦又有些發鈍,做不出什麽像樣的解釋, 就沉默了下來。
辜師姐看樣子便知是自己多問了, 立刻道:“沒事了, 出來就好, 好好休息罷,我不打擾你了,出去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幫忙的。”
夙鈴于是要起身:“我與你一起去罷?”
“不用,事都解決了,哪兒還需要你再操心?”
辜師姐見她沒事,便出去尋師父報了,又去幫助其他弟子,沒有再回來。夙鈴卻沒有要繼續休息的意思,靜靜坐了一陣子,還是起身往外去。
如今外面的情形已與暴亂時截然不同,雖仍有淩亂的殘存,但已恢複了些鳳首山往日的寧靜安樂。
夙鈴穿過破碎的石階山道,從繁密的林木間向禁地的方向去,漸漸聽到了同門之間說話的聲音。
“各大宗門同氣連枝,如今信息傳出去,大約不久就都會來支援一二了。”
“可不是嗎?你們剛才瞧見沒有,東邊過來十六只緣風鶴,就是楚師弟家中來的。聽說是擔憂鳳首山大毀,先送了許多藥物法器來,約莫他家修士即刻便到。”
“這楚師弟也是有意思,平日裏不見他怎麽修煉,這回在詭獄四道裏卻也毫發無傷,還救出了好些人。他家那樣的出身,他自己那樣的根骨,還來鳳首山做什麽?”
“我倒也奇怪呢?他從前不是說自己不愛修煉,歡天喜地地熬到了自己離開鳳首山,怎麽又回來了?”
“誰知道呢?但我聽說他家人似乎不怎麽樂意他留在外頭了,大約此事之後,便要來鳳首山帶他回去呢。”
夙鈴越過他們向前走,凡是有人在的地方都去瞧了瞧,卻始終沒有見到想見的人,就像她在詭獄四道裏幾進幾出,都沒有和他遇到一樣的無緣。
她到處去,自然就遇到許多人。他們遇到了夙鈴,臉上都露出極其興奮驚喜的表情,說她好生厲害,那一劍破境真是關鍵一擊,若沒有她在,他們只怕都要遇險。
這樣的話聽多了,就變得好沒意思,就像從前一樣,他們都會拿着天才的叫法來捆定她。
夙鈴原本就淡于交往,此刻心裏有想做的事,就更是應對得敷衍。
同門們知道她的性情,最多也是大起膽子說這幾句,見她回答得不多也不糾纏,就此點個頭就各行其道。
她走出幾步以後,聽見後面有人小聲厭惡道:“不就是破了詭獄四道,她張狂什麽?”
“噓——小聲些。”
“不能說?”
“說什麽?你要是這樣的天才,你也能這樣仰着鼻孔瞧人。”
是這樣的,鳳首山上也不全是喜歡夙鈴的人,一個待人冷淡的天才,做什麽都像是自傲不凡,她待人也是不令人喜歡的。
夙鈴在原處站了片刻,背後的聲音很快走遠消散了。那個陰魂不散的怨鬼還在她身體裏桀桀地笑:“阿鈴,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保護的人嗎?他們讨厭你,又不敢當面指責你,誰知道他們将來會不會在暗地裏害你?”
這怨鬼始終在她的身體裏脫離不去,夙鈴用了許多辦法也沒用,到如今甚至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
但是這回在詭獄四道裏,那些力量助長了這怨鬼的氣焰,若不是她封閉了五感,這怨鬼定然要趁機取她性命。
她沒打算繼續留着這個禍根,待此間事了,便決定尋師父相助,解決了這個麻煩。
夙鈴沒有理會這些瘋話,繼續向前走。
“阿鈴,你太善良了,這個世界的善良都會被壞人毒害的。如果你不願意做惡事,我可以去幫你教訓他們的。”
她在她耳邊喋喋不休,她只充耳不聞,如此多時以後,她終于看到了楚明夷。
他隔着茂密的樹木站在不遠處,正與幾個師兄弟一起手執法器,逐一檢查禁地邊緣法器的破損處,又标記修補。
他們談笑風生,并不見什麽異常。楚明夷更是與往常一樣,亦不見有什麽受傷的跡象,看來是一切平安。
如此就已經足夠,夙鈴心裏定下來,便要轉身離開。
怨鬼輕笑道:“阿鈴,你是來看他嗎?他這副樣子,比在鎮上見的時候好看多了,難怪你念念不忘。我來幫你想想辦法罷?我去毀了他的根骨,他不就會喜歡你了嗎?”
夙鈴原本還是不打算理會她的,可這句話讓她停下了腳步。
怨鬼以為她心動了,愈發來勁:“這很容易的。他先前借着這具根骨不肯上鈎,裝模作樣地戲弄你,你也該讓他對你死心塌地一回,這樣才公平。”
夙鈴卻是忽然有些明白了。
如這怨鬼所言,那情人結對她無用,也沒能成功扭轉他的心意,卻還是真實地生了效用。如果不是她的問題,如果是楚明夷仍舊受了影響,只是礙于不惑根骨的阻隔,所以沒有感覺呢?
沒有感覺,并不代表沒有發生。情人結真實地存在了,發生了,到如今也沒能破除,所以這怨鬼才繼續活着,去不到他的身體裏,便來到她的體內。
他那一身骨,說到底,不過是一道盾罷了。
盾沒有破,刀槍傷不到他的軀體,可是這不代表沒有傷害。水滴石穿,繩鋸木斷,這樣持續地作用下去,總有一日,會毀了他所有道行。
這一道劫,考的是她的罷手、他的無情。
斷此咒,留他不惑身骨,見他注定無情證道之路,舍她癡心與他凡願;
不斷此咒,見他歸于塵世,生老病死,更甚者,予她前緣再續,相親相愛。
現在,如何選擇,全在她一念之間。
那邊似乎又有一隊人走過來,正與他們相遇。楚明夷與所有人的關系都好,他們輕易就攀談起來。
同門一真心實意:“出來以後我還是頭回見你,你沒事就最好了。我們出來的時候,生怕找不到你,見到夙師妹要入內救人,向我們打聽情形,我們還說不曾見你,讓她見到你了務必相助……你沒事就好。”
同門二輕松萬分:“都是我們多想了。聽說你在裏面也是大殺四方,還救出了師伯。早知如此,還白白托付了夙師妹做什麽?”
同門一有些愧疚:“聽聞夙師妹在境內也是四處尋找幸存的同門,很是危險辛苦,我自己到外頭去卻與她這樣說,她也不計較,倒讓我十分慚愧了。”
這些話落到夙鈴耳中,明明也沒有什麽,夙鈴卻覺得叫他聽見十分奇怪。
她還是擡眼瞧了瞧,楚明夷背對着她,看不到是什麽表情與反應。
大約是同門一實在羞愧極了,一旁的同門三看不下去,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瞧你為這事也挂懷許久了,同我們說什麽,不如現下就回去尋夙師妹,同她好好去說啊,是不是?”
他這話說到後面,分明帶了戲谑之意。同門一立刻擺手,有幾個笑了,有幾個想笑又憋了回去。
站在楚明夷身邊的奶媽師兄覺得莫名刺耳,皺眉道:“夙師妹一個姑娘家,說這樣的話恐怕不大合适。”
同門三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夙師妹也是個姑娘家,雖話少些,與其他姑娘也是一樣的,将來未必沒有道侶,你又怎知她喜歡什麽樣的男子呢?”
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周圍的氛圍,自顧自地拿楚明夷開起玩笑:“說不定夙師妹也是俗人,愛慕楚師弟這樣的風流人物。只是明夷可不會喜歡夙師妹那樣木讷的人哈哈……”
夙鈴始終聽着。
那個自大至極的同門三前頭大比在自己手下三戰三輸,後來更是沒有與她對上手過。此人平素嘴巴就不甚乾淨,她也懶得理會,如今竟在這裏遇上。
那怨鬼在她腦海裏不屑開口:“什麽狗屁東西!你還忍他做什麽?上去劈了他了事。”
楚明夷在那邊很輕地笑了一下。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說:“夙師妹那樣的人物,輪不到旁人來評論這些。”
大約是旁人也覺得實在不合适了,岔開了這個話題,楚明夷卻沒有繼續和他們閑聊了,說了句他們的事還沒做完,便有明白的人提出告辭。
兩隊人繼續朝着兩個方向而去。
夙鈴轉過身,跟着另一路人的方向走過去。
他們還在喋喋不休。
“你怎麽都不知道收斂?沒見到楚師弟的臉色不好看嗎?”
“都是男子,他也是個浪蕩子,平日裏交往過的師姐妹也沒斷過,怎麽就聊不得?”
勸他這同門無奈一頓,又道:“你又說夙師妹做什麽?她安安靜靜的,獨來獨往,又不與誰結怨。”
此人冷笑一聲,明顯是有不服,懶怠去說了。
夙鈴走到了他們面前。
所有的議論戛然而止,同門一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喊了聲“夙師妹”,同門二沒出口只是點頭颔首見禮,這位高傲至極的同門三嗤笑一聲,開口道:“我當是誰呢?這關頭還敢一個人來這裏,原來是夙師妹啊。”
怨鬼要氣死了:“狗男人!你還不把他那條舌頭割下來!”
夙鈴站在原處,沒有應答,一時間這一片地方都安靜下來,只有她手中握着的無因劍,突然撞擊了劍鞘,發出了震顫的聲音。
衆人的目光都被無因吸引過去,夙鈴面無表情地握住劍柄拔劍而出,劍刃現世的時候迎風破出一聲利落的劍鳴,而後徹底不再躁動,安靜而冰冷地滑出一道鋒利的劍光。
無因劍出。
怨鬼開心地喊起來:“就這樣,就這樣!你殺心好重,你也恨死這樣的人了對嗎?殺了他就好,這樣的貨色,殺了他也無妨!”
衆人莫名不安起來,方才他們說的那些話,只怕是都被夙鈴聽到。
同門一連忙道:“夙師妹,這是做什麽?若是你聽見剛才我們說話,那都是閑話胡說的,你莫生氣,我們給你賠罪就是了。”
後頭有其他人開始附和,同門三卻望着她的動作嗤笑起來:“夙師妹原來是為這個生氣的?我們都是閑說,又不曾冒犯你什麽。師妹如今可是鳳首山救命的大功臣了,連旁人的嘴說了什麽也要過問管束嗎?真是好氣派啊。”
夙鈴沒有再多聽一句,手腕微翻,劍刃向前,身形如風直直沖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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