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糾纏

21 糾纏

◎只要夙鈴在，人間與地獄都一樣。◎

在楚明夷重新回到鳳首山、卻一直見不到夙鈴的時候, 他曾經為此焦慮過很長一段時間。

明明在幻境裏，他們如此親密，可回到鳳首山, 她就是衆人口中冷淡疏離的陌生同門，她閉關了, 他就聽不到屬于她的任何消息。

暴亂時他只聽見他們說夙鈴這樣、夙鈴那樣, 可自己在詭獄四道裏殺了個來來回回, 也沒有見過夙鈴一次。

聽說有緣的人，千山萬水會相逢, 他們在鳳首山以外那麽遠的地方偶然相見，回到鳳首山，卻再也見不到。

他去求掌門重新進入詭獄四道。他想着, 她的位置如果可以确定，他也不會被詭獄四道乾擾, 這次無論如何, 他都能見到她。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詭獄四道，心中終于有些明白：他走回頭路, 就是為了回來見夙鈴, 他每一段回頭路都是因為夙鈴。

只要夙鈴在，人間與地獄都一樣。

想通了這一點，他眼前清晰的生路, 都變得昏暗模糊。

他站在原地，安靜地思考。

他天生無情根骨，始終想要反抗天命, 浪蕩半生也沒能損毀道行。他似乎在慢慢老去, 可又仿佛只是老了軀體, 直到再次遇到夙鈴。

他終于有了迷茫, 有了糾結，感受到了被虛幻假象蒙蔽雙眼與心神的滋味，這滋味讓他幾乎要走不出這詭獄四道。

他知道他的所求至此終于要如願了。

只要此刻起順從心意，他就可以如願以償，不用走這厭惡至極的修仙路，擁抱住自己心愛的人，然後平靜地感受死亡。

可是，他死在這裏無妨，夙鈴要怎麽辦？

自由與夙鈴要如何選擇，他只在原地思考了很短的一個剎那。

他用手勾住了她垂落的手指，想，他只要與她這一點聯結就好，哪怕他再也不會有如此時一般起伏跌宕的心緒，他有一段血脈與夙鈴相連。

這一點就足夠了。

再松開手的時候，楚明夷眼前清晰洞明，大步向前時歸于堅定。

這些年裏，他始終寂寂無聲的尾指感覺上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一次讓他想起來過，這是他俗世裏唯一的牽絆，從此拉着他永遠留在這浩蕩紅塵。

他當真不再有任何感覺，連少年時的叛逆之心都不複再有，便是父母與師長看了，也再不會如往常一樣對他旁敲側擊地敲打。

他已然如此接受了命運的刻寫，可夙鈴卻用這個模樣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一切根本就不該是這樣的。

她變成了一個誰也認不出來的模樣，感覺到有危險，就用幻境護住了他們，想他一定會反應過來，在安全以後破開幻境帶人出去。

可他偏偏就不。

他就要一直留在這裏，他就要再見到她一眼，為了這一眼，他已等了百年之久。

所以，夙鈴——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來？

夙鈴沒想過此刻會在這裏見到楚明夷。她微微一怔，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立刻就想要掙脫。

楚明夷不肯松手：“你想躲到哪裏去？”

夙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裏實在是不解。他究竟是怎麽有辦法抓住她的？

前幾日就是這樣，她因為被抓住吓了一跳，當即就打暈了他，這才沒讓他真把自己的身體從那團風霧裏扯出來。

好不容易分開了，怎麽又是這樣？

躲嗎？她是沒打算躲的。

“我答應過師父，不見生人。”

楚明夷聽笑了，好一句不見生人。

他來時已經想過，夙鈴留在這裏，未必沒有自願的可能，到底百年前她已然替師父死守過一回詭獄四道，如今這話倒也算是認證了。

神器不穩，師門要留一個後手，直到尋到确實的辦法，這個後手便成了夙鈴。

他并沒有改變任何事。他的确是将夙鈴帶了出來，可是兜兜轉轉，還是夙鈴留在了這裏。

“從前不見便罷了，既見了，又有什麽可躲的？我難道是無緣無故來這裏？”

楚明夷竭力表現出一個輕松的口吻：“師父們叫我來的……他們已想到一勞永逸的法子，我們一起出去，他們才好封禁此地。”

夙鈴平靜道：“這次也不是師父們讓你來的罷。”

這個“也”字讓他沉默了很短暫的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他不肯罷休的手上，他在執著地拉住她，可她不肯給予他絲毫回應，無論是現在，還是在這詭獄四道裏沉寂的這一百年。

“我不能來嗎？”

他扯了扯嘴角，卻沒能笑出來，只是露出不輕不重的幾分诮意：“你随便就将我丢開了……不是你自己說，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嗎？”

夙鈴：……

她真的有說過這話嗎？

她有點記不太清了，但如果是當年在幻境裏，自己鬼迷心竅對他死纏爛打的時候，這樣的話說出口倒也不奇怪。

風水輪流轉，如今也輪到她避之不及。她一副莫名的模樣：“什麽？”

她的師兄好像是瘋了，見她不認，開始細數舊賬。

“你不記得了嗎？當初在長風鎮上，我們遇到了一個怨鬼，為了除她中了一個叫情人結的咒術。你那時候愛我愛得要命，當下叫我許郎，抱着我不放手，說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你都不記得了？”

夙鈴：……

怨鬼在她耳邊瘋狂地叫喊：“那不是咒術！你反駁他啊！情人結不是咒術！”

夙鈴被她吵得頭疼：“閉嘴。”

楚明夷冷笑道：“這時候不愛聽了？那些事我不能提嗎？之前我堅持不承認的時候，你不是為這些事恨透我了嗎？”

這話可就是污蔑了。

他難得見她，此番不依不饒：“夙鈴，我們之間還有什麽互相假裝不知道的必要嗎？”

他也想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可明明已經有過了擁抱和親吻，再裝成不熟稔的師兄與師妹，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還有什麽必要？

二人的目光在此時對撞在一起，清楚地映照出彼此的心知肚明。夙鈴的眉心壓低了些，問他：“你現在清醒嗎？”

楚明夷覺得荒謬。

夙鈴的聲音裏卻透露出一種讓人心寒的冷漠：“當年那只鬼寄生在我的身體裏，情人結直到今天仍在起效。師兄，你離我太近了。”

若是他的根骨抵禦住了情人結的咒力，他就不該說出這些像怨侶一般的瘋話；若是沒有……

咒術生效，表明他們之間，至少有一人對對方不是真心。

所以，又何必說有沒有假裝的必要？

說到底，既是假的，便沒有說破的必要，甚至沒有非要說出來不可的必要了。

她這話等同于是在直白地說他是被情人結擺布操縱，在提醒他注意自己此刻的言辭行徑，三思後行，莫要做出什麽難堪之舉。

楚明夷心裏卻在想，如果這咒術還在，如果她還愛他，她就不該用這樣冷漠的模樣對他。

咒術與她，總有一個是在騙他。

他擡起眼直直地望着她，他現下似乎是比方才要平靜多了，可是說出來的話也要瘋多了。

“那就當我是沒救了。”

話已經出口，哪裏還有回退的餘地。他孤注一擲：“總之這咒術到最後，都是心甘情願，都是明知故犯……”

夙鈴覺得他确實是沒救了。

她就當什麽話也沒聽到過，直接打斷他的話：“你知道出去的路，立刻離開這裏。”

“你怎麽知道我可以自己走出去？你難道是親眼見我帶你走出去的嗎？”

詭獄四道裏陰風呼嘯，楚明夷目光平平淡淡，說的話讓人心裏莫名驚駭。當年沒有人知道的那一段生路裏發生過什麽事，真正是連夙鈴自己也說不清楚。

楚明夷如此固執：“我出不去，我不出去，你若是非要留在這裏等死，我也要留在這裏。”

“楚明夷。”

她一字一字地喊清楚他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怎麽的，聽見便開懷，聽見便笑起：“怎麽？”

夙鈴冷眼望着他：“你不肯糾纏，便去除鬼破境，心念意轉，又要拉我再續前事，全是随心所欲。你無心向道，恨不能與人共赴黃泉，我不願意。”

她昔年劈開了詭獄四道的死境，又冒死往返，她是想要他平安出去，卻不是只為了要他出去；

她留在詭獄四道深處替師父守住陣脈，也是她為全自己此生道心清名，心甘情願留在這裏。

她在這裏獨自冷靜悔悟了一百年，已經深刻明白自己當初被沖昏頭腦時想要與他同歸于盡的念頭是多麽愚蠢。

她不後悔喜歡了誰，只是比起自己被稱作百年一遇的天才、想要突破至臻之境飛越的野心、一劍可破極惡地獄的力量，比起積年累月獨自面壁的刻苦、沉郁阻滞始終無法突破的折磨、風言私語積毀銷骨損譽折名的恥辱……

這一點在年歲縫隙裏轉瞬即逝的愛意，實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夙鈴有屬于自己的驕傲，不必出口為外人道。她也許已經掙紮到了盡頭，也許世界有千萬種理由來阻擋她的前路，但絕不能是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黑白分明，通透得像某種一塵不染的鏡面。任這地獄之中所有的邪祟哀怨如何固執地飄蕩不去，只等掠過這漆黑色的鏡面，全都沒能留下寸影。

他哪裏又是真的病入膏肓？

她想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

楚明夷在沉默裏看見她忽而一步向前，伸出手掌來虛掩住了他眼前，一陣無形無相的長風驟然吹過他身軀。

她依舊待他溫柔，只是如虛如幻。耳邊那些怨聲哀語，眼前那些流光幻影，全都如同蒙蒙白翳，是他伸出手去揮一揮就能驅散的薄煙。

他的血肉都冷了，骨骼的間隙也被這股微涼的感受吹透，好像全身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具無肉無血的骷髅骨架。

偏就是這身骨頭堅硬固執。

這身可恨的骨頭讓他走到如今。

楚明夷安靜地伫在原處，過了許久，又或者只是過了須臾，風停了，那些他心知是假的假象離開了他，把這世界的真實還給了他。

旁人掙紮不得的真實，就這麽輕輕松松被他得到。

夙鈴的手掌也落了下來，她的面孔重新出現在他眼前，這一掌之間卻仿佛無聲分割出兩個世界。

她方才那些冷漠與針鋒相對都消散了，又變回安安靜靜的模樣，像與他無恩無怨，亦無甚前緣，只是說：“師兄，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