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姻緣線(3) “對不起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姻緣線(3) “對不起啊
後來的日子, 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畫卷,邊角慢慢模糊,只有中央的色彩愈發濃烈。
悟二十二歲這年, 已經長得比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要高了。銀白色的發絲很軟, 藍色的眼睛也總是含着我喜歡的笑意。
悟從背後抱我的時候,下巴能穩穩當當擱在我的頭頂,手臂收緊時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不知輕重。
“姐姐。”
“嗯?”
“姐姐……”
“……你到底要說什麽?”
問他,他又不說話了。只是把臉埋進我的發絲裏,呼吸溫熱地撲在我的頸側。我感覺到他的睫毛輕輕掃過我的皮膚, 像蝴蝶扇動翅膀。
半晌, 他悶聲道:“沒什麽。就是想叫。”
我把這種行為歸納為撒嬌,這時候要摸摸他的頭, 讓他發出安心的呼嚕聲。
出雲大社的巫女們偶爾會用暧昧的眼神打量我們, 然後在與我目光相接時慌亂低下頭去。我知道她們在背後說什麽——宮司大人被那個孩子迷住了, 宮司大人變了,宮司大人從前不是這樣的。
但宮司大人就是宮司大人,做什麽都是對的,不容置疑的。
我得承認, 她們說得對。
從前的我,手上只有神樂鈴的觸感, 眼裏只有驅邪除祟的任務,心裏只有“安定人間”這四個字。我像一把被鍛造得極其鋒利的刀, 除了斬斷污穢,別無他用。
我乾巴巴地執行任務, 總有不知情的村民說我面色冷漠。那些話我從來聽過就算,只是偶爾也會對着湖面裏的自己發呆:我真有那麽兇嗎?
後來,我遇到了悟,
是悟讓我變回了一個人。
一個有溫度的、會笑的、會猶豫的、會害怕失去的人。
“姐姐,”他從背後伸手,将一枚白玉簪別到我盤好的發髻上,“今天路過集市看到的,覺得适合你。”
我擡手摸了摸,觸感溫潤:“你哪來的錢?”
“幫隔壁村的婆婆驅了邪祟和咒靈,她非塞給我的。”他的語氣輕描淡寫。
我說過的,悟天賦異禀。對他而言,祛除大部分邪祟都只是擡擡手指的事情。但盡管如此,我還是不希望他涉足這些繁冗的事物,實在太累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悟可以平安快樂地過一輩子,永遠不要受傷、不要難過。
但是,平靜的日子還是在一個黃昏被打破了。
那天我獨自前往北境封印一處新裂開的黃泉眼,回來時已是深夜。神社的燈火遠遠地亮着,像一顆落在人間的星星。
我走近時,看見悟坐在鳥居下的石階上。
他垂着頭,白色的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一身深藍色的和服上沾着露水。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擡起頭,那雙藍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簇火焰。
“姐姐,你終于回來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委屈。悟對着外人從來都是強勢冷漠的,這樣脆弱的語氣只有我能聽到。霎時間,我感覺心髒被掰掉了一塊,涼飕飕的疼。
“悟?怎麽了?”
我捧着他的臉,在他眼角、面頰還有嘴唇落下一個個吻。
他安靜地接受着我的親吻,然後忽然伸手将我整個人拽進懷裏,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頭裏。
“悟……”
“他們又來了。”他的聲音悶悶地從我頭頂傳來,“今天下午,趁你不在。說要把我帶回去。說黃泉的封印又松動了,說我既然是神子,就該履行神子的職責。”
我的身體僵了一瞬,随即伸手環住他的腰,手臂繞到後面,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怎麽說的?”
“我說,”他收緊手臂,“我說我已經名花有主了。我的命不能給黃泉。我只想……只想……”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笑出聲來:“你啊,說話越來越不像話了。”
什麽叫名花有主啊。
“我哪裏不像話了。”他松開我一些,低下頭,額頭抵着我的額頭,藍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姐姐,你不能因為我叫你姐姐就把我一直當小孩子看吧?我都比你高好多好多了。”
“好好,不是小孩子。”我安慰他,“黃泉比良坂那邊的封印我會去解決的,悟在家裏等我回來就好。”
之後,我同悟的族人再次進行交流。但我的安撫依舊沒能平下大部分的抗議,大多數人依然希望我的悟犧牲。
他們說神子是最強的最強是要為天下犧牲的。
那一刻我真的好像開口一句:放你的狗屁!
但悟按住我了。
站起來的是悟家族中地位最高的長老,一個臉上刻滿歲月溝壑的老婦人。她拄着拐杖,在正殿門口站定,渾濁的眼睛掃過我,又掃過我身後的悟。
“宮司大人,”她的聲音像砂紙摩擦,“老身敬重您的身份和能力,但有些話,不得不說。”
“講。”
“神子不是普通人。他體內流淌的力量,是維系陰陽平衡的關鍵。十年前您将他從黃泉口帶走,老身沒有阻攔,因為那時他确實年幼。但現在——”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腰側悟的手上。那只手正不自覺地護着我的腰側,姿态親昵而占有。
“現在,他身上有他必須要去完成的使命。”
“他的使命是什麽?”我平靜地問,“跳進黃泉,做伊邪那美的祭品?”
長老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宮司大人……”
“夠了。”我一句都不想聽,這裏全都是壞人,都要我的去死的壞人。
我拉着悟離開了:“把心放回肚子裏,黃泉比良坂到底是出雲大社的地盤。既然是我的地方,我就有的是辦法平息它。”
回去以後的晚上,悟貼着我:“姐姐,你真的有辦法嗎?”
那口黃泉暴動的時間間隔一次比一次短,我和悟都心知肚明:時間快不夠了。
幾個月以後,黃泉比良坂忽然暴動。污穢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吞噬了沿途的三個村莊。
我剛剛解決完上一處危機,就收到了這個消息。離開神社的時候,悟就站在石階梯的鳥居下面。
他湛藍的眼睛似乎濕潤了,又或者是我哭了,所以才看什麽都覺得濕噠噠的。
“姐姐,早點回來。”
悟像以往一樣,交代我早去早回。我捏緊身側的衣擺,深吸一口氣:“知道了,下午別吃太多甜棗,不然晚飯又吃不下了。”
說完,我立刻轉身。再不走的話,我的眼淚就要壓不住了。
身後的回答朦朦胧胧的,像是嘀咕着說我壞,又或者是在說他知道了。我不清楚,也不敢轉頭問清楚。
一路奔走。
但我帶着式神趕到那裏時,已經晚了。
明緒跪在廢墟裏,懷裏抱着一個巫女的屍體,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血。她看見我,嘴唇顫抖着說:“宮司大人……我們盡力了……但是……”
“我知道。”我蹲下來,替那個死去的巫女合上眼睛,“不是你們的錯。”
鎮守這片土地的明緒終于哭出聲來。她的聲音嘶啞,像報喪的烏鴉。可我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只身穿過污穢,我在黃泉口呆呆地站了很久。
火鳳凰的式神在我頭頂盤旋,翅膀上的火焰已經徹底變成了蒼白色,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鬼火。
作為陰陽師,我的力量來自于與式神的契約。當式神的火焰從赤紅變為蒼白,意味着契約者的靈魂正在被逐漸消耗。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
有些人出生就是為了死亡,所以我才不在乎沿途的風景。只是……只是我還是為一朵藍色的花停留了。
想起我的悟,心裏的悲傷再也沒有辦法抑制。眼淚糊了滿面,身體似乎都開始痛了起來。
我打算代替悟,成為封印黃泉的祭品。
小悟啊,你要開心平安地度過一輩子。
黃泉的氣息撲面而來,帶着幾千年不曾改變的腐臭與冰冷。
我站在那裂口的邊緣,腳下是翻湧的黑暗,像一頭永不餍足的巨獸張開了嘴。風從深淵中倒卷上來,裹挾着無數亡魂的哀鳴,它們在我耳邊竊竊私語,說着些模糊不清的話。
火鳳凰在我的頭頂盤旋,蒼白的火焰照亮了半面天空。我看着自己映在污穢水面上的倒影,耳墜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
盤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一絲不茍的妝容,一絲不茍的宮司服飾。還有一雙……凄哀的眼睛。
這雙眼睛裏裝着的,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只知道執行任務的宮司大人了。那裏有悟的影子,有他笑起來時彎彎的眼角,有他埋在我頸側時溫熱的呼吸,有他在夜裏一遍遍喊我名字時低沉又黏糊的聲音。
“呵,真是……怎麽想個不停啊……”我苦笑了一聲,擡手摸了摸發間那枚白玉簪。
身後的污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我沒有回頭,神樂鈴在我腕間輕輕一響,那些試圖靠近的東西便尖叫着退散了。
赴死之前,我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第一次見到悟的那天,他站在黃泉口,穿着小小的藍色和服,眼睛裏沒有光。那雙眼睛本該是漂亮的,像晴空萬裏的天空,像最深的海底,卻被那些該死的人逼成了一潭死水。
想到他躲在我身後拽着我衣擺的小手,涼涼的,細細的,我握在掌心裏的時候心疼得不行。
想到他第一次說“想嫁給姐姐”的時候,我愣在原地,又想笑又想吐的感覺。
想到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頭頂,悶悶的、委屈的喊我。
想到他在夜裏把我揉進懷裏,滾燙的皮膚貼在一起,他的吻落在我肩頭、鎖骨、耳後,一聲聲“姐姐”喊得我頭暈目眩。
我的悟。
我的,唯一的,最珍貴的悟。
可是現在我要離開他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從胸腔裏一直劃到小腹,疼得我彎下了腰。我咬着嘴唇,嘗到了鐵鏽的味道,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
“對不起啊,悟。”我啞着嗓子說,聲音被風撕成碎片,“今天可能沒辦法回去了。”
腳下的泥土松軟得像是在挽留我,又或者是在催促我。身後那些祟物又開始躁動,它們大概聞到了死亡的味道,興奮得發抖。
神樂鈴叮當作響,我最後一次搖響了它。清脆的鈴聲像一道屏障,将那些肮髒的東西隔絕在外。
我輕聲說:“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
式神發出一聲低鳴,蒼白的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這是它最後一次與我并肩作戰。
我取下腰間那枚鈴铛,握在手心裏。這枚鈴铛跟了我很多年,鈴身上刻着我的名字——那個從來沒有人叫過的名字。
也許我應該把它留給悟。
讓他知道,他的姐姐,叫這個名字。
我正要邁出第二步——
一只手,從身後,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我猛地回頭,看見污穢的霧氣裏,站着一個白發少年。
作者有話說:
過去篇馬上結束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