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章 懵懂時期

第2章 第1章 懵懂時期

“菲希斯？”

蓋亞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沉落，如石子投入深潭。

沒有回聲。

這座由原始岩層直接雕琢而成的殿堂太過厚重，連聲音都被大地本身吸收了。

她站在殿門前，金褐色的眼眸掃過簡樸到近乎粗糙的殿堂內部。

沒有四季的雕飾，沒有繁複的柱廊，只有未經打磨的岩石牆面，以及地面自然生長的、泛着微光的原始苔藓。

菲希斯沒有出現如以往一樣“醒”來便去尋她。

這不尋常。

所以蓋亞來找她了。

蓋亞步入神殿。

她的赤足踏在苔藓上，那些古老的植物自動舒展，為她的每一步鋪就更柔軟的路徑。

這是大地對主人的本能回應。

這座神殿是她用親手變出的。

那時菲希斯剛選擇她不久，總在她的神殿地上中蜷縮着睡覺。

她說“石板太硬”，雖然神明并不會因此受傷。

但她的菲希斯值得最好的。

蓋亞的身軀便生長出最溫暖的一種乳白色岩石，為她造了這個“窩”。

殿內唯一的裝飾，是天花板上的天然晶簇。

那些晶體在黑暗中會發出柔和的冷光，菲希斯曾說：“像把碎星星塞進石頭裏了。”

此刻，那些晶簇正以緩慢的節奏明滅，如同呼吸。

蓋亞走向內室。

沒有門簾，沒有隔斷。

內室只是殿內一處凹陷的岩xue，邊緣垂落着稀薄的、發光的霧氣。

那是菲希斯無意識逸散的自然神力形成的屏障，對蓋亞無效。

她穿過霧氣。

看見菲希斯睡在岩xue中央的淺坑裏。

那不是床，只是地面自然凹陷形成的、鋪滿銀色苔藓的淺窪。

菲希斯側卧其中，墨黑長發如流淌的夜色，鋪滿了淺窪，還在地面蔓延出蜿蜒的痕跡。

而那些長發觸及的地面，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菲希斯的“夢”做得更頻繁了，記憶的碎片不斷拼接，昔日舊影不斷在夢境中展現。

而這一切蓋亞都看在眼中。

菲希斯的來歷蓋亞早已知曉。

或者說，當她誕生的那一刻，所有原始神便都知曉她的來歷。

但那些都不重要，于衆神而言，菲希斯早已是卡俄斯所承認的與祂們一樣的原始神，只不過多了一份記憶而已。

甚至那份記憶還處于沉眠。

但令蓋亞在意的是，當記憶複蘇她的菲希斯會因那份不同的記憶而變化嗎？

變化于自然的菲希斯或許是好事......

可......

她會疏遠她嗎？

會離開她嗎？

每一次，望着菲希斯越來越完整的“夢”，蓋亞體內的神格總會因這些胡思亂想而不斷顫動。

她很害怕。

害怕着那一天的到來。

蓋亞緩緩靠近，她的手順着菲希斯的發絲滑下，動作輕柔。

長發在她指間流淌，涼滑如最上等的絲綢，卻又帶着生命特有的暖意。

指尖下的發絲微動。

蓋亞停下梳理的動作，低頭看去。

菲希斯的眼睫正在顫動，如即将破繭的蝶翅，一下，又一下，緩慢而遲疑。

那些纏繞在她腕間的長發松了些許，卻依然溫順地貼着皮膚。

岩xue裏的光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麽。

天花板的晶簇明滅頻率加快，灑下的光斑在菲希斯臉上游移，掠過她緊閉的眼睑、挺秀的鼻梁，最終停在她微微張開的唇上。

蓋亞屏住呼吸，目光聚于一處。

菲希斯的眉頭又蹙了起來，這次不是夢中的掙紮，更像是即将醒來的不适。

她無意識地偏了偏頭，墨黑長發從肩頭滑落，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頸。

那裏有一小片銀色苔藓，被她壓得微微凹陷，此刻正緩緩恢複原狀。

“唔......”

一聲含混的呓語。

蓋亞的手輕輕落在菲希斯肩頭，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攏着，攏住一只好似即将飛遠的鳥。

菲希斯又動了動。

她先是蜷起手指，指尖還勾着蓋亞的一縷衣角，然後慢慢舒展身體。

側卧的姿态轉為平躺，長發如潑墨般鋪開。

她擡起一只手，搭在額前，遮住了晶簇投下的光。

眼睫顫動的頻率越來越快。

蓋亞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菲希斯第一次在她面前入睡又醒來的樣子。

那時她剛從漫長的混沌夢境中脫離，睜眼時滿眼都是陌生的迷茫，卻在看見蓋亞的瞬間，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蓋亞的袍角。

“你......”

菲希斯唇間逸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蓋亞俯身，将距離拉得更近些。

她能看見菲希斯眼睑下眼珠的轉動，能感覺到她呼吸節奏的變化。

終于，菲希斯睜開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的。

碧色的瞳孔裏映着晶簇的光，卻空蕩蕩的，沒有焦點。

她眨了眨眼，長睫掃過蓋亞近在咫尺的臉頰，帶來一陣細微的癢。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菲希斯的目光緩慢地移動，掠過岩xue頂部垂落的薄霧，掠過周圍生長的不知名植物，最後落在蓋亞臉上。

她盯着蓋亞看了很久，久到蓋亞幾乎要開口喚她。

然後，那雙深碧色的眼睛忽然泛起了水光。

清澈又脆弱。

菲希斯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些什麽，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她伸出手，那只手在空中停頓片刻，然後輕輕抓住了蓋亞的手腕。

蓋亞感覺到她指尖的冰涼和輕顫。

“姐姐......”

菲希斯的聲音很輕，帶着剛醒來的沙啞，還有某種孩子般的依賴和不确定。

她喚完這一聲，就閉上了嘴，只是睜大眼睛看着蓋亞。

等待着回應。

蓋亞的心像是被輕輕纏住了。

她反握住菲希斯的手，将那只冰涼的手攏進掌心，用自己的溫度暖着。

另一只手撫上菲希斯的臉頰，拇指指腹輕柔地擦過她眼角，那裏确實有一點濕潤。

“我在。”

蓋亞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柔，“睡得好嗎？”

菲希斯沒有立刻回答。

她依舊盯着蓋亞，目光從茫然漸漸轉為清明。

那些夢境帶來的碎片似乎在蘇醒的瞬間褪去了，留下的是屬于“現在”的認知。

她眨了眨眼，眼角的濕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帶着慵懶的笑意。

“做了好多夢。”菲希斯輕聲說，握着蓋亞的手緊了緊，“亂七八糟的，像被打碎的鏡子。”

“記起來了？”蓋亞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菲希斯的手背。

菲希斯搖搖頭，又點點頭：“有些碎片......但不完整。”

她側過臉，用臉頰蹭了蹭蓋亞的手心，像只尋求安慰的小動物，“頭有點沉。”

蓋亞順勢揉了揉她的太陽xue：“那就再躺會兒，記憶無需着急。”

“不想躺了。”

菲希斯卻撐着手臂坐起來，長發從肩頭滑落。

蓋亞的心輕輕顫動，不禁伸手替她理好。

菲希斯很快朝蓋亞露出一個笑。

那笑容裏雖然還有剛醒來的迷糊，卻已經恢複了往日的靈動：

“餓了。蓋亞，今天有新的果子嗎？”

蓋亞看着她，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唇角熟悉的弧度。

那些盤踞心頭的憂慮卻并未散去。

蓋亞......

不喊姐姐了嗎......

“有。”

心情有些低落，蓋亞沒有展露，她依舊像從前一樣帶着溫柔的笑，伸手替菲希斯理了理睡亂的長發。

“我昨天發現了一種發光的漿果，你一定會喜歡。”

菲希斯眼睛亮了：“現在就去？”

“不急。”蓋亞按住要起身的她，“先把頭發梳好。”

“好。”

菲希斯乖乖坐直了身體，任由蓋亞替她梳理長發。

她垂下眼，想着那些“夢”中聚合又在蘇醒後漸漸消散的記憶碎片，忽然輕聲說：“姐姐。”

“嗯？”

“就算我想起了所有的事……”菲希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這裏還是我的家，對吧？”

蓋亞梳發的手頓了頓。

又喊姐姐了啊......

然後她繼續動作，嘴角上揚，指尖溫柔地穿過墨黑的發絲，聲音平穩而肯定的回應着她的菲希斯：

“當然。永遠都是。”

菲希斯沒再說話。

她往後靠了靠，将背輕輕抵在蓋亞膝頭，閉上了眼睛。

唇角卻悄悄揚起一個安心的弧度。

她的記憶沒有完全想起。

可關于自己來歷卻是已清楚。

一位來自異世的已逝靈魂。

當第一次記憶的碎片出現，菲希斯感受到了姐姐的恐懼，她自己也在為此害怕，害怕她們的關系會發生改變，害怕姐姐會讓自己離開大地。

她不想離開，唯有大地的厚重與溫暖令自然難以割舍。

再慢些吧...再慢些吧...

相互依偎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再如何放慢動作，菲希斯的墨色長發也終究會被打理好。

菲希斯在平坦的大地上肆意奔跑。

她赤足踏過柔軟的苔原，墨黑長發在身後飛揚如旗。

沒有風，但她的奔跑帶起了氣流，拂動地面那些随着神力出現泛着微光的低矮植物。

她的笑聲清脆，碎在空曠的原野上。

蓋亞坐在一處神力清理過的大地上，金褐色的眼眸追随着那道躍動的身影。

大地在她身下溫順地鋪展，每一寸土壤都傳遞着菲希斯腳步的觸感。

輕盈的、雀躍的、帶着自然神特有的韻律。

蓋亞能“聽”到草葉被壓彎又彈起的細微聲響，能“感覺”到菲希斯腳心傳來的溫度。

她跑得不遠。

總是在即将越過某個看不見的邊界時，便折返回來，繞着蓋亞坐着的土丘畫圈。

不亂乾什麽，菲希斯的目光總會飄回蓋亞所在的方向。

蓋亞的心随着那圈圈的軌跡，慢慢安定下來。

過了許久，菲希斯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停在離蓋亞幾步遠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碧色的眼睛裏還殘留着奔跑帶來的亮光，卻已蒙上一層淡淡的倦意。

她看了看四周無邊無際的、只有基礎植物的原野，嘴角那點雀躍的弧度漸漸平了。

她走回蓋亞身邊，很自然地挨着坐下，然後将身子一歪，靠進了蓋亞懷裏。

蓋亞幾乎在她靠過來的瞬間就伸出手臂，将人穩穩接住，攏入懷中。

懷抱契合得仿佛生來如此。

“我的菲希斯，怎麽不去玩了？”蓋亞的聲音貼着菲希斯的發頂響起，低沉而溫柔。

“大地的每一處，皆不會阻止你的步伐。”

菲希斯在蓋亞懷裏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适的位置，把臉埋進蓋亞的頸窩。

她的聲音悶悶地傳來：“那裏只有我，一點也不好玩。”

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裏帶着純粹的依賴，“這裏有姐姐，好玩。”

蓋亞的心尖像被最柔軟的羽毛搔過。

她撫着菲希斯順滑的長發，指尖纏繞着涼滑的發絲，眼中漾開一片幾乎要将人溺斃的溫柔。

“那便與姐姐呆在一處。”

——大地永遠不會拒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