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奪妻

番外二：奪妻

船在人潮熙攘的碼頭靠岸, 腳夫一擁而上讨活計。

又要雇人卸貨運送，又要跑商稅院，全是瑣碎事。李芍歡有心培養表弟顧齊, 便一股腦兒丢給他去歷練，自己從旁指點, 倒落個清閑。

“也只有你，才敢把咱們堂堂樞密使當雜役使喚。”等人的空檔，宋萦牽打趣起李芍歡來。

“我可不敢，是他自願的。他想當苦力頭頭，難道還有人敢拂逆他的意思？又不是活膩了。你也不必打趣我，你那位大小也算是皇子, 卻在潤春樓修了兩年的桌椅，你還不是連口熱飯都舍不得給人家。”李芍歡也笑話起她。

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我說不過你。每回同你提這些，就要扯上我。”宋萦伸手點了下她的額頭, 又見洪文禮從艙內出來，兩眼放光地往芍歡這裏來，不由掩嘴笑了，滿眼都是看好戲的神情, “也難怪樞相盯得緊, 這些年你的裙下臣可沒少過。”

李芍歡“啧”了聲，剛要反駁她，卻見還沒死心的洪文禮走到半道, 被人給截停。

洪文禮定睛一看, 只見來的是那個常在李芍歡身邊打轉的奴仆，只是今日他換了行頭。

寬袖紫袍，腰佩魚袋，他只站在那裏, 漫不經心的一眼就叫人心生寒噤。

這不是普通人能作的打扮，至少得是四品以上官員。

洪文禮站在那裏不敢動彈，正驚疑地打量着他，忽聽身後傳來整齊腳步聲。

一列龍骧軍小跑上船，朝着裴展熙行禮，齊聲道：“樞相。”

樞相……洪文禮呆愣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誰的稱呼，汗珠子陡然從額頭沁出。

就在剛剛，他還把樞密使當成下人使喚，對方沒有把他扔進江裏算他運氣好。

可他一個樞密使，又怎會在這小商船上打扮成奴仆？

“常勝，你親自送這位洪公子回府。”裴展熙開了口，散漫的神色間是不容置喙的氣勢。

根本沒有給洪文禮選擇的機會，他就被常勝帶着的龍骧軍給“請”下船去。

“別看了。”裴展熙大跨步站到李芍歡身前，擋去一步三回頭時依依不舍卻又不敢上前的洪文禮，“送你去雲夢行館。”

李芍歡聽了他的荦話正氣惱着，并不搭理他，扭身便走。

————

在雲夢行館歇了一晚，翌日她便起個大早，着深青褕翟，并佩花釵冠，入宮謝恩。

繁瑣的衣裳沉重，再加上初次入宮，李芍歡有些緊張。及至邁出行館，她瞧見早已停在門口的儀仗車駕，與騎着驚夜等在車駕前方的裴展熙，心生異之際，心緒卻平靜些許。

“今日我替縣主娘子保駕護航。”裴展熙翻身下馬，迎至館前，伸出手背。

李芍歡将手輕輕擱到他手背上，由他扶着自己登上馬車。

“娘子華光照人，花城一名果然最适合你。”瞧出她的緊張，裴展熙一邊掀開車簾，一邊在她耳邊低語道，“莫怕，今日我會一直陪着你。”

李芍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登車落簾，朝着皇宮出發。

進了宮門，車馬停下，又換女宮出來接引，領着一行人往清和殿行去。

紅牆黛瓦，皇宮威嚴，李芍歡小心翼翼跟着宮人走着，偶爾擡頭好奇張望四周，裴展熙見了便輕聲同她說起那屋舍來歷，閑談信步之間走到清和殿外，李芍歡初入宮門的緊張又消散不少。

殿內還有其他人，正與趙吉商談政事，正事已經談完，趙吉聲音透着慵懶的沙啞，和身側伴駕的年輕臣子笑道：“陸卿啊，你回京兩個月，我這裏的門檻都快被前來求賜婚的臣子踏破。昨日周愛卿又來求我保媒賜婚，想與你結親。你年歲已經不小，到底如何想的？”

“官家仁愛，微臣感激，只是新政未完，臣無心他事。”陸骁抱拳躬身，又一次回絕了親事。

“你撒謊！”趙吉一拍椅背，眯着眼看他，“我聽人說了，陸卿在江臨早有心儀之人，那女子是另嫁他人了？”

“不曾。”陸骁搖了頭。

“那是父母不同意？”昨天見完小孫女，趙吉今日心情格外好，人都慈祥起來，便有心成全，“要不我給你賜婚，陸卿可願？”

陸骁神情一震，眸光暗斂，剛要答話，卻聽殿外傳來唱音：“裴樞相，花城縣主到——”

“宣。”趙吉懶洋洋一語。

陸骁就見身着縣主冠服的李芍歡垂首緩步踱入殿內，霎時間全殿似只剩她一人。

他見過李芍歡嬌俏甜美的花娘打扮，也見過她雲鬓高挽的當家娘子裝束，可今日這模樣卻是頭一回。

她身着繁複的縣主冠服，莊嚴卻不失華美，眉目流轉間有她獨有的聰慧伶俐，也有被歲月洗煉出的沉穩大氣，雖說長于民間，但并不遜色于這滿京城的高門貴女。

李芍歡跟着裴展熙見過趙吉，又跪拜謝恩後起來，才發現站在一旁向裴展熙行禮的陸骁，很是驚訝。

“臣進殿之時，隐約聽見官家說要給誰賜婚？”裴展熙拱手回他一禮，開口朝趙吉問道。

“哦，我聽聞陸卿在老家有位心儀的女子，想替陸卿賜婚。”趙吉正打量李芍歡，被裴展熙這麽一問，又想起前面的話題來，“也不知陸卿意下如何？”

“臣謝……”陸骁一步上前，心中陣陣翻湧，鬼使神差般要點頭謝恩。

“皇上！”裴展熙沉了眼，打斷他的話，“您心疼陸尚書欲替其保媒乃是好事，可萬一那姑娘不願嫁予陸尚書呢？”

“憑陸卿品貌，難道天下還有拒絕他的人？”趙吉不以為意道。

李芍歡已經聽得手心冒汗，垂着頭盯着裙裾，瘋狂想要離開清和殿。

“官家要不先憐愛一下臣吧，臣在邊關五載，為國盡忠陣前厮殺，如今好不容易回朝，也想讨官家一個恩賞賜婚。”裴展熙乾脆道。

趙吉蹙了眉，看了看他，又看看李芍歡——他想娶的人不是已經進京了，還在這胡說八道什麽？

“裴侯，官家是先問我的。”陸骁轉頭，愠色滿面。

“那又如何？”裴展熙勾唇冷瞥他，半分不讓，“陸尚書現在要同我講先來後到嗎？”

論先來後到，那也是他先認識李芍歡的！

看着兩個年紀已經不小的重臣在自己跟前為了賜婚吵起來，趙吉也沉了臉，給陸骁保媒只是她一時心血來潮罷了，她日理萬機，哪有功夫在這裏聽他們争論這些，剛想開口斥責二人，忽見李芍歡站在兩人中間，漲紅了臉，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她心中微動，想起李芍歡亦是江臨人，今日李芍歡在清和殿謝恩之事，陸骁也是知道的，他特地挑了這個時間來清和殿與她商讨政事，如今看來恐怕也是醉翁之意。

敢情這兩人都看中了李芍歡？！

可這一文一武兩個，都是她現在最倚重的兩個臣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向誰都不好。

“夠了！”她拍案重斥。

座下兩人總算閉嘴。

“清和殿不是讓你們争吵這些的地方！”趙吉冷笑，忽将矛頭對準李芍歡，“李芍歡，你來說，我要給哪個賜婚？”

突然被點到名的李芍歡早就快瘋了，想堵上裴展熙的嘴，也想把陸骁給拖出殿去。

她看了看身邊兩個人，朝着趙吉開口：“芍歡以為，皇上乃是天下之公，勵精圖治，宵衣旴食，為的是給天下蒼生謀福祉，不是在這裏替人斷案保媒的。世間姻緣自有天注定，不如随他去吧。”

“說得好！”趙吉立刻笑了，又指着那兩人道，“你們兩個可聽到了！吵得我頭疼，都給我退下吧。”

她要去陪她的小孫女了。

退出清和殿後，李芍歡總算松口氣，這恩謝得真是驚險萬分。

裴展熙和陸骁跟在她身後，走了片刻，裴展熙忍不住：“你怎麽還跟着？”

“出宮的路就一條，樞相能走得，我憑何不能？”陸骁自不相讓。

“原來陸尚書是要出宮，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又打什麽主意呢。”裴展熙冷笑道，“讀書人心眼就是多，竟用這般手段奪人之妻。”

“樞相這話說早了，她還不是你的妻。”陸骁一反常态，竟不再示弱。

他今日來清和殿，本也只是想見證她受封縣主的模樣，誰曾想皇帝會開口賜婚，又扯到李芍歡身上。不過也好，這惡名他今天擔了，日後将它坐實便是。

李芍歡霍地捂住耳朵。

好煩的兩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