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怨偶(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怨偶(3)
喜歡陸明貞的人很多, 毫無疑問,嚴行安是那些人裏面最出名的。
十二歲那年和嚴行安劃清界限後,裴韻雅就很少再見到他, 偶爾聽到他的名字,也總和陸明貞綁在一起。為着陸明貞, 他甚至把她兄長當成他的假想情敵,鬧出過不少烏龍。
他對陸明貞很好,好到成為全京城的笑話,也不管不顧的。好像在他眼中,喜歡一個人,就要熱烈的表達出來。
那幾年, 她和全京城的人一起,見證了他那場荒唐的迷戀。
只是她從不驚訝,因為從很早以前起, 她就見過他對陸明貞的好。
哪怕在他們最勢如水火的那段時間裏,兩人在外頭難得遇見總是唇槍舌戰互不相讓,她也沒像旁人一樣,拿他對陸明貞的心取笑嘲諷過他。
在她這裏, 嚴行安只是個傻子。
即使他心知肚明陸家不會将這個掌上明珠下嫁給他, 他們之間不可能有未來,他也還是一頭撞上去,掏心挖肺的對她好。
他的心思簡單到什麽都藏不住, 愛和恨都明明白白寫在眼裏。
而她見過他愛人的樣子。
少年的歡喜純粹熾烈, 恨不得把一顆真心捧在手裏送上,即使做盡荒唐事也心甘情願。
那并非一場笑話。
只是後來再遇到的女子,好像都成了他的妥協與将就。
包括她。
————
回到伯府,兩人都對翠珑閣的不歡而散絕口不提。
在不久後的某個傍晚, 金鯉仙樓簪被靜靜擺到她的妝奁上,卻已不是當日她在萃珑閣裏看到的那支。
那應該是嚴行安後來去萃珑閣另外定的。
他既送她,她便收下,只是從來沒有戴過。
日子一天天過着,有些讓人難堪的舊事,兩人心照不宣地絕口不提,朝夕相處常也拌嘴吵架,只是從成婚最初激烈的争吵演變成鬥嘴調侃,兩人也算融洽。
生活好像沒有太大變化,可小小的院落有了女主人的打理,漸漸添了暖意。天陰時及時送來的雨具,天黑時屋裏等待的燈光,每天晨起時搭配好的衣裳鞋襪,桌案上永遠不會凋謝的供花,還有長輩問話時她的維護……
潤物于無聲。
嚴行安早就可以自由出府,不必再辛苦背書做樣子,可還是咬着牙每天讀書。
他想聽那聲誇獎。
那聲“三郎厲害”亦或是“三郎真聰明”。
從小到大,他很少被人這麽誇過,哪怕他知道這是她哄他的手段,可聽的時候還是心如飲蜜,枯燥的詩文變得生動,他想着自己再努努力,也許能給她掙個诰命回來。
人人都說他變了,成家懂事,人跟着穩重。
可惜這穩重沒有持續太多,他們間爆發了一場成婚以來最嚴重的争吵。
長公主的花宴上,裴韻雅見到了趙慎。兩人并肩漫步于花海間,也不知說些什麽,裴韻雅竟笑得燦爛。
成婚迄今,嚴行安未見她如此展顏。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裴展熙打架卻遷怒于她,說她怎麽也養不熟。那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第二天在宮學裏想着要同她道歉,卻遇上她與人私語。
“誰要做那野蠻人的妹妹。”她氣鼓鼓地說着,“阿慎哥哥不知比他好多少,溫柔謙和,從來不會亂發脾氣。”
她逢人就喊“哥哥”,還要說他是野蠻人,比不上一個病秧子。
嚴行安氣到不行,歉也沒道成,二人就此疏遠了,可後來每每見到她與趙慎在一起,他心裏還是不痛快。
那場花宴還沒結束,裴韻雅就被他帶回府中。
關上門來,兩人吵開。
裴韻雅不知道他為何動怒,那場花宴陸明貞也去了,她也沒計較他望着陸明貞的目光有多癡纏,他倒怨她與趙慎的幾句笑談,斥她已為人婦卻還與旁的男子夾纏不清。
二人一吵架就掀舊賬,吵得天翻地覆,連公婆都驚動了。
最後誰也沒争出輸贏,只是兩人間的關系又惡化了。
直到裴韻雅送走了那只名叫“大将軍”的貓。
嚴行安知道,那是她阿兄養的貓。裴展熙死後,這只貓就成了她的寄托。剛成婚的時候,他說過幾嘴要将貓抱走,她信以為真,紅了眼抽出護身的匕首對着他,差點就鬧到不可收拾。
可即使如此看重那只貓,她最後也還是送走了它。
他很久以後,才終于看明白,肅寧伯府對她而言,從來不是可以遮風擋雨的家。
送走貓的那天,她躲在被子裏哭了很久。
那樣壓抑的哭泣聲,他在一牆之隔的書房中聽得一清二楚。
他數次走到兩房間的紗簾下,想進去把她抱在懷裏安慰,想像趙慎那樣溫柔說話……可他又拉不下臉,最終守着那年少的無用的尊嚴,在紗簾下站了整晚。
如果那一晚,他可以走進去,他們是不是不會走到那一步。
嚴行安不知道,因為沒有如果。
那夜過後,兩人間的冷戰好像結束,她繼續恪盡職守,做個賢惠的妻子,卻不怎麽愛和他說話了。
哪怕他激她吵架,也掀不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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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韻雅太累了,她不想再把精力花在和他争吵上。
他卻又貼了過來,同她說起京城裏發生的趣事,說各家各戶的秘辛,又買鹦鹉又買貓兒給她,甚至還費盡心力救回幾個裴家的老仆人……
裴韻雅有些無奈,他那拙劣的演技,任瞎子也看得出動機,可他仍舊嘴硬,做任何事都不說為了誰,仿佛在等她配合他的示好。
這人總是這樣,壞一陣,好一陣的來回拉鋸。
好得不夠完整,壞得也不夠徹底,讓人一眼看破,卻也很難一下子對他死心。
她不是狠心冷情的人,別人待她的好,她看得到,也記在心上,她願意為一時的好心軟,可那份寬容卻慢慢被拉高了上限。
他在消磨他們之間最後的情份。
遺憾的是,當時的他們,都沒明白。
直到有一天,縱然他真的把心剜出奉上,她都不再動容時,這段緣起少時的情誼,徹底走到終點。
幡然醒悟來得太晚。
————
吵吵鬧鬧過後,也還是照常度日。
可惜這個在祖母與婆母溺愛中長大的幺子,讓安生的日子總會不時迎來波瀾,裴韻雅已經習慣嚴行安的我行我素。
打架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你又和人打架了?”裴韻雅看着從他身上褪下的那件袖口開裂的衣裳與他臉上的淤青,忍不住蹙了眉,心中浮起幾分煩躁。
“遇上兩個嘴巴不乾淨的人。”嚴行安不以為意地坐在羅漢榻上,眼中有些興奮,“孫叔教的果然好,他們打不過我!”
“讓你習武是為了和人打架?”裴韻雅氣笑了,“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他便抿唇不說。
裴韻雅也猜到了,八成是因為陸明貞。
“你就不能讓人省點心嗎?才剛讓公公對你有些改觀,你是不是又想被禁足家中?”裴韻雅将衣裳甩在床榻上,惱道。
“你不必拿父親壓我。”嚴行安見她沒有半句關心,只知斥責,不由心煩,“你氣的根本不是我不省心,而是我若禁足,你也出不了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孫成盤算什麽……”
不就是在暗中查裴家的事,她大可以與他商量着來,偏要偷偷摸摸算計他。
裴韻雅一下子閉嘴,偏巧外頭傳來幾聲傳喚,被打的人家尋上門來,公公果然遣人過來拿他治罪。嚴行安見她無話可說,也甩袖離去。
屋裏只剩她一人,敞開的門扉外,嚴行安的小厮猶豫了許久,才隔着門檻小心開了口。
“娘子,您誤會郎君了。今日那兩人與郎君素有舊怨,故意說了許多難聽的話挑釁郎君,他開始未加理會,可後來……那兩人扯到了娘子與侯府頭上,郎君實在沒能忍住才動了手。”
————
肅寧伯又賠錢又道歉,才讓那兩家人打消告官念頭,他窩了一肚子氣,見到嚴行安時也不問緣由,只令人剝去嚴行安外衣,押着他跪在院子裏,拿着家法鞭子毫不留情打下去。
裴韻雅趕到的時候,嚴行安後背已是道道鞭痕,婆母哭倒在旁邊苦苦哀求,也只換來一句“慈母多敗兒”。
嚴行安倒還硬氣,咬着唇由着人打,不替自己辯解半句。
肅寧伯見他毫無悔改的模樣,心裏更氣,下手更猛,鞭子都被揮出破空聲響。
“公公,手下留情!”
不期然間,有人沖到嚴行安身側跪下,抱住了鞭子。
院裏的人都愣了,嚴行安眉頭頓蹙,急了起來:“你來這裏乾什麽?回去!”
裴韻雅沒有理他,只朝肅寧伯道:“三郎與人動手是他不對,可這次确實事出有因。對方三番四次言語辱罵挑釁,他已知避讓忍耐,然而對方卻得寸進尺,辱罵到兒媳頭上,他這才忍無可忍。”
見肅寧伯的手停在半空,她緩口氣才又續道:“兒媳在家時曾聽兄長提過,公公為人端方一世清肅,從未與人有過争鬥,唯獨有一回,您因婆母受人欺辱而動了手,乃大丈夫之本色。他說,身為男子,辱他欺他尚可忍受,可倘若欺到他妻女家人身上,他定也不會放過對方。故今日之事,他雖有錯,但情有可原,還請公公手下留情。”
院中無人開口,只剩裴韻雅的聲音,雖急,卻字字清晰。
“倘若一定要罰,那請連兒媳一起罰,畢竟此事因我而起。”
此語落地,嚴行安神情驟變,立刻把她給拉了回來:“和你有什麽關系?我不需要你求情,給我回房去!”
“好好好,你們夫妻兩人到我這裏演苦肉計來了?”肅寧伯那口氣雖然已經被她說掉了一半,但被架在那時一時半會下不來臺。
“娘子!娘子!伯爺,不好了,娘子昏過去了!”那邊傳來了驚呼。
肅寧伯夫人恰到好處地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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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行安被人摻回屋裏,褪去衣裳露出遍布血痕的後背。
“你這人是沒長嘴巴嗎?公公并非不明事理的人,你不能同他解釋兩句消消他的怒氣?” 裴韻雅拿着調好的藥膏坐在床沿,一邊給他上藥,一邊道。
“從小到大我爹就沒信過我,我說一百句他都不會信,還不如讓他打一陣出出氣倒乾淨。”他蠻不在乎道。
背上火燒火燎的疼,可他心裏卻是高興的。
挨了頓鞭打,換幾分心疼,好像很劃算。
她已經許久不曾對他上心了。
“你自己要作死別拉上我。”裴韻雅氣不打一處來,下手重了點。
他疼得“嘶”一聲抽起氣來,嘴角卻悄悄翹起:“我又沒讓你來,哪個大嘴巴同你嚼的舌根,看我不罰他!”
裴韻雅把藥一放,拿衣裳扔到他身邊:“自己穿上。”
嚴行安轉過身來,抖開衣裳慢慢往身上套,中間扯到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又是一陣抽氣。
她看不下去,到底心軟,回頭來幫他穿衣。
兩人不知不覺靠得近了,她垂着頭,小心撐起他的手臂往袖籠裏套,他一低頭,看到的就是她近在咫尺的低垂眉眼。
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胸口,換來喉間燥意。
那些曾經盤桓于心的執念,仿佛煙消雲散,他想不起別的什麽,目光漸漸落在她唇瓣上。
裴韻雅幫他套她衣裳,正要系上衣襟,轉眼之間忽見他怔愣地盯着自己,才後知後覺兩人間已然靠得太近。
那目光赤/裸裸的,攪得人心驟亂。
裴韻雅呼吸微窒,在他将要吻上之際倏爾推開他站了起來。
嚴行安往後一倒,雙手撐在身後,歪斜着頭望着她,什麽也沒說。
心髒跳得很快,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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