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怨偶(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怨偶(2)
沖着那一聲“哥哥”, 在宮學的時候,嚴行安真的将她視如妹妹般寵着護着,市井新鮮的玩意兒和時新的點心, 他比裴展熙都更快買來送到她手裏,就為聽她一聲“謝謝哥哥”。
每次, 他都會笑得露出虎牙。
宮學裏有人欺負了她,他必要替她出頭,哪怕對方是皇子,下了學也要找機會偷偷報複回去。
有時裴韻雅覺得,他比裴展熙更像個稱職的兄長。
作為回饋,裴韻雅會替他抄功課, 陪他背詩文,給他通風報信,助他逃脫先生的責罰。
那會他逢人就說, 他也有妹妹了。
她在宮學三年,生生把那聲“哥哥”喊出了真感情。
書裏寫的兩小無猜,大抵說得就是他們吧。
可後來,他們怎麽就變得劍拔弩張了呢?
“裴韻雅, 你這個叛徒!”他第一次發怒罵她, 是因為他在陸明貞面前丢了臉出了醜。
那年長公主的夏狩會,他們都是頭回參加,他安心要在陸明貞面前露臉, 卻被裴展熙破壞, 露臉不成反為笑柄,他誤會是她向裴展熙告的秘,壞了他的事。
第二次,是她與陸明貞打馬球。
那年她們都初學馬球, 她不慎失手,畫杖險些劃傷陸明貞的臉。
他怒氣沖天而來,奪去她的畫杖,斥她:“裴韻雅,你怎麽為了贏不擇手段?”
第三次,是他和裴展熙在祖母壽宴時大打出手,滾在地上扭成一團。
她站在邊上怎麽勸都勸不住,只能喚來長輩。
長輩們問她,是誰先動的手,她如實說了。
他冷笑:“到底是別人的妹妹,怎麽養也養不熟。”
都道事不過三,從那日起,他們徹底割席。
兩小無猜,終究也只是孩提時的一時興起。
————
“喂,發什麽呆?”嚴行安的手從裴韻雅眼前拂過。
她怔忡的眉眼在燭火掩映下,透出一絲嬌憨,讓他想起那年寒冬,她抱着暖爐翻着書本,給他講解功課的情景。
那時她尚年幼,可書卻讀得極好,在他眼裏晦澀難懂的詩文,經她一解釋,總叫他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笨蛋哥哥,這都聽不明白!”她會掩唇“嗤嗤”地笑話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懂不就行了。”他不以為意,還要誇她,“我妹妹聰明。”
她得意的眼神,到現在都還記在他心裏。
可一轉眼,竟已十年。
如今她倒又翻起書教他誦讀文章,可他們卻已非昨日人。
說來也怪,她講的道理他能聽得進去,可課上老師講的在他耳中卻像和尚念經,他聽上兩句就要犯瞌睡。這幾日,多虧她夜夜陪在案旁,給他講解課上詩文,逐字逐句陪着他背誦,他才能順利地完成功課,換來先生兩句誇獎,父親見他肯靜下心來讀書,态度也終于軟化。
只要他能通過明日考校,想來禁足令就會取消,到時他就能找孫校頭拜師學武。
“乏了。”她掩唇打了個呵欠,為自己的走神找了個借口,“明日一早還要去婆母那裏請安。”
她是罪臣之後,娘家又已無依靠,幫襯不了夫家可能還要連累他們,從前見了她就要拉着她的手誇她漂亮懂事的肅寧伯夫人并不贊成這樁婚事,只是拗不過肅寧伯,婚後成了她的婆母,每次見着總冷眼冷語,立下晨昏定省的規矩讓她早晚前去請安。
“別去了,我讓人同母親說一聲,就說……我身邊離不開人。”嚴行安道。
“多謝。”她沒有拒絕,伸手翻書,打算繼續陪他背書,可兩人桌上的書卻被他一把抽走,她疑惑地望向他。
“你去睡吧,我自己再看一會。”嚴行安見她面露詫異,又有些不自在起來,別開頭去,“我怕孫成見到你以為我苛待了你,不肯授我功夫,你也不照照鏡子,眼底都黑青了。”
裴韻雅才不和他計較他到底出于什麽原因要幫自己,回了寝間梳洗更衣,落帳熄燈。
裏屋的燭光暗去,書案前的燈火卻長明,兩廂無話,又是一夜靜安。
————
校場上刀光劍影縱橫交錯,嚴行安和陪練的對手在毒日頭底下打得正起勁,一張俊臉曬得通紅,他卻只覺得暢快。
這段時間他在家中表現甚佳,不止家塾的老師當着父親的面誇了他,他還順利通過了父親的考校,總算可以出府了。裴韻雅也沒食言,果然親自陪着他去校場求見孫成,請孫成指點他武藝。
“孫叔,多謝你。”裴韻雅站在樹蔭裏,對着負手站在一旁看着他們對打的孫成道。
“三娘子說得哪裏話?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何足言謝?姑爺他倒真是塊習武的好料子,略加點撥就能舉一反三,進展神速,确有天賦。”孫成誇獎了幾句,将話鋒一轉,“倒是三娘子……看着清減許多,侯府如今只剩下你,侯爺與小熙的事都落在你肩上,你可萬萬保重身體。”
“我會的,孫叔。”裴韻雅點了點頭。
“我按你所言悄悄查過,你父兄之死确有蹊跷……”孫成聲音小下來。
裴韻雅靜靜聽着,眉頭漸蹙。
那邊傳來一聲痛呼,陪嚴行安過招的人被他打倒在地,嚴行安收回架到他頸間的長刀,興高采烈地向裴韻雅走來。
裴韻雅也結束與孫成的對話,拿着帕子與水囊送上前去。
“如何?”嚴行安一邊興奮地問着,一邊接過她遞來的帕子胡亂抹着汗。
“威武!厲害!”裴韻雅豎起拇指誇道,“有大将之風。”
嚴行安這人吃軟不吃硬,吃誇不吃貶,雖然驕縱任性,但心眼少,人不壞,很容易哄。。她想在府裏日子好過些,想借助他的力量離開伯府,少不得捧着順着他。
果然,他得意忘形,只道:“都道名師出高徒,難怪裴展熙武藝高強。待我也好好練練,再與你阿兄交手,必将他打趴下!等他……”
說到這裏,他忽然住嘴,懊惱地望向裴韻雅。
裴展熙已經死在邊關,他們等不到他回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嚴行安想抽自己一嘴巴。
“對不起,我失言了。”他小心翼翼道歉。
“沒事。”裴韻雅已經轉身。
嚴行安蹙了眉,他好像看到她紅了眼眶。
胸口忽然有些鈍鈍的悶疼。
————
華燈初上時分,回肅寧伯府的馬車在萃珑閣前停下。
“我已經打發人回府和母親說了,今晚不回去用飯。”看她面露不解,嚴行安解釋道,“小爺我想逛逛,你陪我吧,省得你一個人回去,父親又要疑心我在外頭胡鬧。”
裴韻雅扶着丫鬟的手踏下馬車,眼眸一轉,道:“你要我陪你逛首飾鋪?”
嚴行安嘴硬道:“不可以?”
語畢不等她回答,他便轉身大步踏進萃珑閣,丫鬟竊笑着扶着裴韻雅跟着進了萃珑閣。
“将你家時興的款式取來,讓我娘子挑。”剛進門,嚴行安就對迎上前來的夥計放聲道。
夥計認得他,也認得裴韻雅,忙将他們迎到雅間飲茶,自己則去安排款式。
不多時,一整盤首飾便被端到裴韻雅面前,嚴行安大手一拂:“随便挑,我送你,權當謝你這幾日幫我。”
裴韻雅挑了眉:“随便挑?那我都要了?”
嚴行安神色一滞,算了算自己的小金庫,道:“三件吧……”
裴韻雅“噗呲”一聲笑了——沒錢還要裝闊綽,這麽多年真是一點沒變。
嚴行安眸色卻不自覺柔和了,二人成婚至今,他第一次見到她笑。
裴韻雅随手拈起枚翡翠青蟬的手把挂墜把玩起來。
“你怎麽這麽喜歡蟬?”嚴行安盯着她指中摩挲的玉蟬,神色忽然陰沉起來,“又惦記三皇子了?”
裴韻雅的動作一停,擡眸看他。
“我聽說他的小名就叫幼蟬,是他的母妃取的,所以他特別喜歡畫蟬。你不就是因為他才喜歡蟬的?我有說錯?”他嘲道,也不等她回答便又強硬道,“其它首飾你都可以挑,獨不許買這件!”
“為何?他喜歡蟬,我就買不得?我偏要這件。”裴韻雅也沉了臉。
“我讨厭趙慎那僞君子,整天裝病扮可憐博同情,也就騙騙天真無知的人。”嚴行安毫不掩飾對趙慎的厭惡,“也只有你……”
“嚴行安!”她“啪”地放下玉蟬,“你要沒錢買就直說,犯不着扯上別人。阿慎……三殿下他……”
“怎麽不喊阿慎哥哥了?”嚴行安卻猛地傾身俯向她,“他算哪門子哥哥?不過是會說兩句讨好的話,就勾得你魂都沒了?別叫我惡心!還有,你現在是我妻子,還惦記着別的男人不合适吧?”
也不知道為什麽,每一回聽到她甜膩膩地喊趙慎,他就不痛快,好像有什麽東西被人搶走一樣。
裴韻雅氣得臉都白了,剛要回嘴,忽聽簾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想瞧瞧貴店新出的金鯉仙樓簪。”
那聲音動聽悅耳,叫嚴行安和裴韻雅一怔。
“這……陸娘子今兒來得不巧,金鯉仙樓簪只剩一件,正在貴客手中相看,要不您在雅間稍坐片刻,待客人看完……”
夥計的話沒說完,身邊的雅間珠簾就被人挑開。
裏外的人目光相遇,眼底浮起各色心思。
站在珠簾外的正是陸明貞,她嫁人已逾一年,早已挽發梳作婦人髻,褪去稚澀更添妩媚,仍是容色照人。她今日與閨中密友出門游玩,路過萃珑閣心血來潮想瞧瞧店裏新貨,哪曾想會遇到嚴行安夫妻。
當年嚴行安癡迷陸明貞的荒唐事傳遍全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今各自成婚乍然相逢,都有些尴尬。
“四娘……”嚴行安手挑珠簾站着,雖不像昔日那般殷勤,可那波瀾翻湧的眼眸,仍是洩露了情緒。
珠簾挑起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不曾離開過陸明貞。
“好久不見,陸姐姐。”裴韻雅默默嘆口氣,起身行禮,又與她身邊兩位娘子一一打過招呼。
都是從前一起玩過的,她自然也認識。
“金鯉仙樓簪在這裏,四娘若想要拿去便是。”嚴行安下意識道。
這話一出,更叫人五味雜陳,陪在陸明貞身邊的兩個娘子未免對裴韻雅露出幾分同情來。
“這不好吧。”其中一個娘子心直口快開了口,“雅雅還在挑呢。”
嚴行安這才回過神來,望向裴韻雅的眼神是添了歉意和為難。
“我挑好了,就要這枚青蟬,幫我包起來吧。”裴韻雅将早已握在手中的玉蟬遞給夥計,又朝着陸明貞幾人告辭離去,只留給嚴行安一個單薄背影。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