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三:求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三:求親
馬車緩緩停下, 李芍歡扶着韓鈴的手下車,打量起眼前朱紅的大門。
故地重游,這扇厚重的朱紅大門與她記憶中別無兩樣, 只是上回見到時,它還貼着封條, 一派蕭條,像飽經滄桑的老人,靜靜站在時間裏看着這個家族的興衰巨變。
今日是老侯夫人範氏邀她入府的日子。
李芍歡在裴家三年,從來沒有走過正門。
今日,裴府這扇大門對她敞開。
早有小厮恭立大門左右,都是陌生的臉孔, 李芍歡一個也不認識。裴家舊人在那場險些覆滅的災禍中早就各自奔逃,如今在府裏的,想來有大半都是後來新招的。
門內浩浩蕩蕩迎出不少人, 當前那個倒是李芍歡認識的。
“林嬸,好久不見。”李芍歡笑着道。
範氏的陪房林媽媽還像六年前那樣,打扮得一絲不茍,還是那般乾練精明。
“花城縣主折煞奴婢了, 奴婢不敢當。您是裴府的貴客, 夫人已在榮禧堂等候多時,還請随奴婢移步。”林媽媽屈膝行禮,滿臉謙卑。
沒有人能料到, 六年前被她嫌棄過的花娘, 再次回到侯府時,已是天翻地覆的差別。
李芍歡有六年未再踏足裴家,可腳才邁過門檻,記憶便鋪天蓋地湧來。
花窗月門、影壁回廊……竟分毫未變, 似乎随時随地都能看到舊日的自己風風火火地穿行在這偌大侯府中。
六年時間,已物是人非。
老管家在侯府變故中病逝,如今已由陳容接了管家一職,他也在六年前成了親,媳婦是夫人房裏的大丫鬟,如今孩子都已四歲了,一家子都住在侯府,仍舊替老主子效力。
就這般和林媽媽敘着舊,李芍歡踏進了榮禧堂。
淡淡的沉香萦繞在屋裏,昏沉的光線中,範氏站在窗下的花案前,正在擺弄一瓶花。屋裏很安靜,窗口斜入的光照得範氏的身影瘦削纖細。
李芍歡不由想起林媽媽路上說的話。
“自老侯爺故去,侯府經歷大劫以後,夫人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記性差了,府裏的事務也不怎麽管了。好在侯爺請來了族老,與二房三房徹底分家,如今那邊已經搬出侯府,和咱們劃清了界線,府裏也沒東西之分了,加上府裏人口變少,侯爺又尚未成家,身邊清淨,外頭也沒什麽烏七八糟的事,所以府裏事務也不多,都随侯爺發落。”
範氏用人生中最美的韶華,守了這偌大侯府半輩子,也等了半輩子,可到頭來,她卻連夫君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還要面對兒子也戰死沙場的噩耗,強撐着替侯府善後,可想而知這一切對她來說是多大的打擊和折磨。
“芍歡來了?”聽到李芍歡的輕聲叫喚,範氏轉過身來。
她果然瘦了許多,從前的淡漠疏離都化作她眼底霧光,那股萬事皆掌的從容蕩然無存,倒是眉眼間添了幾分慈愛,朝她招了招手。
李芍歡忙上前扶着她坐到美人榻上,自己陪坐在旁邊的花凳上。
“好孩子,當年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志向的,女子裏能像你這般走出去,成就一番事業的,并不多見。”範氏打量起她來,唇邊勾起淡淡弧度,笑容裏揉着感傷。
“夫人謬贊了,當年要是沒有夫人暗中救助,我也走不到今天。芍歡會一直銘記在心。”李芍歡溫聲道。
“你這傻孩子,說的什麽話?若真論起來,你才是侯府的恩人。是你救了我兒,與他在江臨歷經生死,助他報了殺父之仇。阿雅還同我說,早在侯府蒙冤被抄那時,你就不遠千裏來侯府找過我們……你這般良善重情,我兒遇到你,是他的福份。”範氏笑道,“有你在他身邊,他也會收着些性子,我也能放心……”
一番話,說得李芍歡低了頭。
範氏瞧她面生赧色,便拍拍她的手,起身道:“不說這些了。我瞧今日春色正好,你陪我去園裏走走可好?”
李芍歡忙跟着起身,扶着她踏出榮禧堂,在園子裏邊逛邊說起話來。
林媽媽跟在後面,瞧着瞧着不由按了按濕潤的眼角——夫人已經許久沒有踏出榮禧堂了。
園子和從前比起來沒什麽變化,只是花卉不如從前繁盛,一群人不知不覺便逛到了深處,正碰上遠處花叢前站着個手持大剪子修花木的花娘。
李芍歡越看她越面善,忽道:“水仙?!”
花叢前的人聽到聲音回身,看到這邊走來的人,忙欠身行禮,只偷偷打量起剛才出聲喚自己的人。
這一看,她難掩驚喜:“芍歡姐姐!”
六年沒見,當年的小丫頭也長成可以獨擋一面的管事娘子了,在裴家洗脫冤屈後又回到了侯府,成了侯府的花娘。
李芍歡沖她笑了笑,又陪着範氏繼續往前逛去。
□□上卻突然迎面走來一人。
紫袍魚袋,正是剛下朝就馬不停蹄趕回家中,官服都沒顧上換下的裴展熙。
“兒子給母親請安。”他大步上前,向範氏躬身行禮。
範氏微微一笑,瞧着他額頭上沁的汗,看破不說破,只道:“逛了半天我也乏了,素馨,扶我回房吧。熙兒,你陪縣主在園子裏多逛逛,一會都到我那裏用飯。”
語畢,她便扶着林媽媽轉身離去。
園中就只剩下李芍歡和他,還有多年未見的叢安。
“當家娘子還生我氣?”裴展熙挨近她,小聲道。
上回在宮裏和陸骁吵了一出,惹惱了她,這兩天見面她都沒給他好臉色。
“誰耐煩與你置氣。”李芍歡別開臉去。
“娘子,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他倏地拉起攥住她的手,拉着她往一個方向跑去。
那是去花房的路。
轉過兩個拐角,隔得遠遠的,李芍歡就瞧見不遠處的籬笆下,一叢開得格外燦爛芍藥。
她一怔,步伐卻不知不覺加快,直到在芍藥前停下。
“這株芍藥……六年沒有開過花。”裴展熙站在她身側,望着她道,“偏就今年開了花,開的還是奇花。”
可見,裴家有喜。
李芍歡眼中泛起水霧,喃喃道:“這是我在離開侯府前親手種下的,用的是我和阿娘共同培育出的花種。”
沒想到,這竟然也是一株金帶圍,開得還這般絢爛。
“娘子。”裴展熙撫上其中一朵金帶圍,眼角微揚,道,“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李芍歡眨了眨眼,用目光詢問他。
他手中匕首寒芒閃過,那朵金帶圍便落入掌中,被他捧到她面前,只道:“幫我簪花。”
話一字一字緩緩吐出,他的頭也在她面前慢慢低下。
李芍歡拈起花,又好氣又好笑地看着眼前人,到底小心地将那朵金帶圍輕輕簪到他鬓邊。
霎時間,眼前人這張俊俏的容顏更添風采,目光熠熠生輝。
“你啊……也不知道在争搶什麽?”她嗔怪道。
真幼稚。
“怪娘子太好,若我不争不搶,萬一你被他人奪走,可如何是好?我豈不是要孤獨終老?”裴展熙說得滿臉認真。
陸骁可是個勁敵。
“裴大官人,你今日嘴巴抹蜜了?”李芍歡扭頭就往外走。
“抹了,要嘗嘗嗎?”裴展熙一箭步到她面前,又攔下她的去路。
“你!”李芍歡臉一紅。
這人最近說話越來越不正經了。
“說正經的。”裴展熙仿佛是她肚子裏的蟲,笑着回道,“我有樣東西要送你。”
“是什麽?”李芍歡好奇問道。
“是……給你的聘禮其中一件。”他盯着她清亮的眼眸道。
聽到“聘禮”這詞,李芍歡又是一轉身:“故弄玄虛,我不要了。”
還沒等她邁開步伐,就聽嘩啦啦紙頁翻動的聲音,一本書冊出現在她眼前,“花譜”兩字晃眼而過。
“真不要?”他像個釣魚的老手,在她伸手之際猛地收回書,噙着高深莫測的笑道,“你知道的,關外與中原四季相差巨大,土壤也不同,關外的花即使帶回中原也養不活。這本花譜裏收錄的是關外奇花,是我在陵陽那幾年裏,親自找的花,親手作的畫。”
那些年的戎馬生涯,他把所有的閑暇時間,都用在了這上面。
看到花,他便想起她來。
果真是見花如見她。
李芍歡眼珠子早就粘在書上,趁他不察,小跳而起去搶那花譜。
裴展熙卻倏爾将手高高舉起,道:“又想硬搶?這次……可不會讓你如願。”
李芍歡完全夠不到書,無法得逞,反出了身汗。
園裏的風輕輕拂過,身後那叢芍藥沙沙作響,像在笑話他們的幼稚。
裴展熙看着她氣惱的模樣,想起舊時光裏的他們,不由揚唇,眼角勾勒出笑意,把書送到她面前:“當家娘子,嫁我可好?”
李芍歡沒有接下書,只用指腹撫過書的封面。
她是一個優秀的商賈,卻不會是一個合格的侯府夫人。
“芍歡。”他很少喚她名字,這次卻叫得認真,“我知道你有什麽顧慮。你怕自己無法兼顧花業與侯府對嗎?”
李芍歡輕輕“嗯”了聲,才道:“我注定不能安于後宅,我怕我會辜負你的期待與這份情意……”
他們已經不是孩子了,都有足夠的理智來面對這場事關未來的選擇,她不想到了最後,與他相看兩厭。
“你可知,我當年選擇離京遠赴陵陽,不止因為我心中抱負,還因為你。玉華行宮那場變故,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當時的我沒有任何能力去争取你我之間的未來。你當年說得沒錯,我給不了你你想要的東西,所以我離開京城,逼着自己成長,為的是日後即使身陷漩渦,我也要做那個攪弄風雲之人,而非處處受制于人。”裴展熙一字一句,徐徐道起,“你離京那日,我追到龍陽渡口撕碎你的身契時,便告訴自己,我定會拼盡全力化作鯨鵬,倘若再來一次,我必需擁有可以決定你我将來的力量,否則……我不配見你。”
離別的滋味太痛。
幸得能有重逢日,而她未嫁,這是老天眷顧。
“你之所求,六年前的小侯爺做不到,可六年後的裴展熙,他能做到。”
“我能全你所願,想你所想。”
“我的夫人要如何,由你說得算,別人說的,都不算。”
這個承諾,是他用性命兌現的。
“所以,懇請娘子,嫁予小奴。”
李芍歡不信男人的承諾,可眼前的人,用六年時間兌現他從未出口的承諾。
她做不到無動于衷。
“好。”她接下他手中花譜,輕輕地……點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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