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怨偶(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怨偶(4)
嚴行安少時雖然調皮, 但不愛打架,使壞的時候會拉着裴韻雅給他放風,不過是給哪個讨厭鬼的桌肚裏塞蟲子, 又或是剪老師的胡子。
大多都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他一使壞,眼睛就會眯起來, 露出兩顆虎牙笑着求她。
那時候的他,最是有趣,肚裏有千奇百怪的點子。
裴韻雅愛跟他玩,有一大半原因是這個。
她泡在蜜罐裏長大。父親雖不在身邊,可家書封封關切,年年禮物未斷, 祖母與母親皆對她疼愛有加,唯一的兄長更是寵她上天,無論她做什麽家裏人都是誇。
她的少年時期可謂一帆風順, 從未嘗過苦滋味,膽子也跟着變肥。
可作為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她要把規矩兩個字刻到骨子裏,就連最疼她的兄長, 都不敢帶着她胡鬧, 可偏偏她乖巧皮囊下面,有着不安分的靈魂。
嚴行安是家中幺子,父親總嫌他不夠上進愛淘氣, 非打即罵, 上頭又有兩個哥哥做比較,他在家中處處受打壓,可另一邊卻是母親與祖母的溺愛,總有人跟在後面替他善後, 久而久之,他麻木地破罐破摔,不再想着讨好父親去換無足輕重的肯定。
兩人也算殊途同歸,一拍即和。
可後來,他的惡作劇漸漸變本加厲。
他第一次動手打人,是因為功課考校沒過,被老師當堂斥責。後來下學歸家路上,被人指着鼻子嘲笑蠢笨,說他是條跟着陸明貞的癞皮狗……他氣急了,把那人按在地上一頓揍。
那一回,裴韻雅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被兄長接回家中,并被勒令離他遠一點。
第二天上學,那人見了嚴行安,像見到貓的耗子,躲都來不及。
他嘗到了甜頭,變本加厲。
什麽事越不能做,他越要做。別人說他配不上陸明貞,他偏要去強求這輪明月。
少時的三分喜歡,慢慢成了執念。
在不知情愛為何物的年紀,他陷入了自己給自己挖的泥潭,沒有人能拉他一把。
裴韻雅也不能。
有些事,除了自己,別人都無能為力。
他們管這叫作,成長。
————
嚴行安用一頓鞭笞換來大半個月的安生日子。
從前他天天想着出門玩樂,從沒想過足不出戶的日子也能如此惬意。
因為他的傷,裴韻雅對他溫柔許多,噓寒問暖好不貼心。
他沒事就老逗她,惹她橫眼瞪他,那模樣格外動人。
母親塞給他的體己錢,都被他打發人用來收羅市井的小玩意兒,再一樣樣擺在她妝奁上。
他記得,她是喜歡那些東西的。
家裏分給他的鋪面田産,他也一筆筆交到她手中打理。
她不想見人,他就關起院門誰也不見,尋個清靜。
後來想想,那真是一段神仙般的日子。
他那頓打沒白挨。
傷勢大好的那日,肅寧伯将他召去書房,父子一番深談。
固執了十多年的肅寧伯,終于松口讓他參加武舉。
“謝你媳婦吧,是她替你說的情。不過如今時局未定,邊關動蕩,你且先安份一年半載,等過了這關口再說。”肅寧伯看着喜不自禁的兒子搖了頭。
那日家法結束,裴韻雅就找他談及嚴行安的前途。
她說話可比嚴行安有用,句句在理字字真情,打動了他。
嚴行安争取了十多年的心願,因她實現。
————
裴韻雅收到了李芍歡從江臨捎人給她帶的一句口信。
“大将軍的飼貓官想要閏娘鹿肉脯,請代為采買。”
她逐字拆解着這句話,前前後後琢磨了不下十遍,從中解讀出讓她欣喜若狂的消息。
她的阿兄還活着。
毫無疑問,沒什麽比這個更好的消息了。
她笑着哭了。
“父親同意我參加武舉了。”嚴行安興高采烈地踏進屋中,恨不能抱起她連轉三圈。
“恭喜。”她擡了頭,眼裏都是笑意與喜色,是久違的舒展。
他們都有喜事,只是她的喜,不能說。
既有喜,便要慶祝。
那一夜,嚴行安命人安排了席面,關上院門拉着她在屋中慶祝。
“陪我喝兩杯?”他準備了酒,親自斟滿兩杯,端了一杯給她。
裴韻雅沒有拒絕,她也有天大的好消息,可惜只能藏在心裏,少不得借酒抒意。
“這杯敬娘子,多謝你替我籌謀,成我所願。”他端起酒,認認真真地敬她謝她。
裴韻雅一飲而盡,滿口甘冽化作暖焰,順喉而落蔓延到四肢百骸。
心情驟然開朗,她需要短暫地發洩,抛開陰霾。
酒,可真是個好東西。
一杯又一杯,燙了心動了情催了意……
待到察覺不對,嚴行安手裏那杯酒已經喂到她唇邊。
他頸頰俱紅,她也香腮生粉,迷離的目光在半空交彙,像這世間最纏綿的酒。
她心知不妙,卻又神使鬼差地抿下那杯酒,酒液順着唇角溢下,化作勾魂的香。
可能是……她确實太寂寞了,酒意催生她心底貪念,肌膚相觸的燙意似乎會融化漫長的孤獨。
他手中酒杯落地時那聲脆響,并沒有驚醒兩人。
在短暫的欲拒還迎後,她放任了自己的迷亂。
而嚴行安……早在她飲下第一杯酒時,目光就已經無法再從她身上挪開。
陌生的心亂感再度漫上,他忘了很多東西,只瘋了般想要靠近她。
酒,不過是失控的借口。
他用指腹輕輕拭過她唇角酒液,摩娑到她唇瓣,而後倏爾用力捏住她的下颌,帶着三分蠻橫地吻上去,換她幾聲嘤咛與推拒。
可最終,她的手臂攀緊了他脖子。
交頸厮磨。
————
酒後縱情徹夜厮磨的結果,是醒來時經久不散的混沌,她難與現實接軌。
裴韻雅像做了個夢,睜開眼,枕邊陪她在夢中放縱的人已經不在。
只有滿床淩亂提醒着她發生過的事。
不過是一次酒後亂/性罷了,他們成了夫妻,有些事本也避不了,她的當務之急是去江臨而非沉緬于毫無意義的自我糾結,她需要他帶她去江臨找李芍歡。
可偏偏這節骨眼上,嚴行安對她避而不見。
別是因為和她有了肌膚之親,便覺愧對前人,又怕要與她綁一輩子,才不敢相見吧?
這個膽小鬼。
他不敢見她,那就她去尋他。
“你躲我乾什麽?”在連續兩天都未能見到嚴行安後,裴韻雅憋了滿腹委屈和怒氣,把他堵在外書房中。
可比答案先來的,是他的責問。
他剛從外面回來,衣裳還來不及換下,面色有些陰沉,仿佛壓着什麽,一見到她,他便別開眼去。
“我問你,魏予白落馬重傷的消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語氣淡淡的,透着疲憊。
裴韻雅一怔,想起前幾日确曾聽人提起此事。那時他還在養傷,兩家也沒什麽交情,肅寧伯怕節外生枝,便不讓人把消息告訴他,是以她雖然知道,但并不清楚個中情況,也沒多問。
“是又如何?”她便道。
“魏予白當天就沒了。”嚴行安盯着她,目色幽沉,“三天前出殡發喪,我連上門吊唁都做不到。”
裴韻雅一驚。
魏予白是陸明貞的夫婿,他們成婚兩載,在京中也是男才女貌鸾鳳和鳴的佳話,沒想到魏予白竟會英年早逝,想來陸明貞定也悲傷欲絕。
嚴行安已連續兩日到魏府門外,可惜魏家大門緊閉。
畢竟是年少時用盡全力喜歡的人,他做不到無動于衷。倘若能去吊唁,他也能言語寬慰兩句,可現在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怎麽?你以為是我故意阻你吊唁?”裴韻雅從唏噓中回過神來,蹙眉問道。
“我沒這麽說。”他道。
只是她若及時告訴他,他也不至連一句安慰都無處可說。
到底……有怨。
“所以這就是你躲着我的理由?”裴韻雅冷了下來。
“我沒躲你,只是想清靜兩日。”他捏捏眉心道。
那夜過後,他就發現自己沉淪了。
他心煩意亂,滿腦子都是裴韻雅。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窺見她站在窗邊的身影,他心裏也會想着那檔事。他不敢見她,怕自己沖動,怕惹哭她。
與陸明貞無關,他只是想冷靜想清楚一些事。
可他的理由太蹩腳,裴韻雅并不相信。
“你大可不必诓我。為了一個不相乾的人向我興師問罪,你到底在意什麽大家心知肚明。”吵歸吵,裴韻雅很少會用陸明貞的事來刺激他,這是第一回,“你們羅敷有夫使君有婦,我勸你好歹避着些,你不要名聲,可陸四娘她要!”
只這一句話,徹底激怒了他。
她把最難堪的毒瘤挖了出來,扔在他面前。
嚴行安氣到臉色鐵青,揚手砸碎桌上一只瓷盞:“你在說什麽?我是對她有過喜歡,可我求她之時坦坦蕩蕩,不曾與她有私,她成婚之後,我也從未糾纏。還有,我愛去哪裏就去哪裏,要做什麽就做什麽,你管不着我。”
“你放心,我不會管你。今日過來,本就是想告訴你,你犯不着躲着我,我也不會糾纏你,三年之約已過一年,你我總會等到和離那天。”
裴韻雅抛下一句話,便轉身離去。
嚴行安站在原地,卻似被人當頭棒喝。
和離?
他好像再沒想過……與她和離的事了。
那個約定,早被他抛之腦後。
————
橫亘在他們之間的矛盾太多,就連最起碼的平靜都維持不了多少時間。
每吵一次架,就把心撕開一道口子。
吵吵和和,那傷口反反複複撕扯愈和,時日久了,裴韻雅也沒興趣再扮演什麽賢惠的妻子,求人不如靠己。
她打算私去江臨,就算回來後被人诟病責罰也無所謂。
沒什麽比兄長的事更重要。
如此盤算着,她給李芍歡回了信,約定時間後就着手準備,終于在那年四月,江臨萬花會前夕,以去玉烏觀小住探望母親為由,踏上去龍山渡口的馬車。
她算過時間,去江臨一趟來回大約七日,雖然時間有點緊,但也夠。
可人算不如天算,她在龍山渡口遇到了趙慎,還有早已蹲守渡口的嚴行安。
她偷偷摸摸的準備,被他窺破,顯然,他誤會了什麽。
嚴行安氣得要瘋,可還是憑借最後一絲理智,扣着她的腰,一起踏上去江臨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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