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魂穿

番外九：魂穿

大昭的使團終于在第三日時離開京城, 在京城鬧得雞飛狗跳的那位聖女也跟着使團回了南疆。

裴展熙卻在家中病倒，正逢李芍歡陪着範氏去玉烏觀打蘸，在玉烏觀住了兩日, 她接到消息，從玉烏觀趕回侯府時, 已經是他病倒的第三日。

路上，興國已将這兩日發生的事詳細說予她知。

南疆使團離開之前，官家于昭聖殿設宴，裴展熙從宴會上回來後就歇下，當晚并無其它異狀，可到第二天上朝時間, 叢安在門外左等右等都沒見到他的身影，進屋發現裴展熙還睡在床上。最初他們以為裴展熙只是太過疲憊所醒不了，并沒太在意, 只替他向宮裏告了假。

可等到那天下午，裴展熙依然沒有醒轉的跡象，且無論叢安如何叫喚都叫不醒他，他們方覺不妙

到今天已經是第三日, 他昏迷了一天兩夜, 府裏已經請禦醫瞧過，可施了針服了藥卻毫無起色，就連禦醫也說不出症結所在。

李芍歡只覺心陣陣害怕。

裴展熙的腦袋在江臨時曾受傷失憶, 也不知是不是那時留下的後遺症如今發作了。

一路急馳, 李芍歡總算在午間趕到侯府，她汗也顧不上擦拭便往放春園跑。

放春園裏很安靜，常勝守在門口，兩個丫鬟和兩個婆子站在廊下随時侯命, 個個都是滿臉愁苦。

“夫人。”衆人見到她時像見到了救星。

李芍歡顧不上與衆人打招呼，徑直踏上石階，可還沒掀簾進屋，忽聽院中響起一連串犬吠聲。

她下意識望去，只見原本蔫蔫趴在放春西側廊前通體黝黑的狗兒突然站起來，沖着她狂吠，頸間鈴铛也搖得叮當亂響。

那是裴展熙兩個月前帶回來的黑狼犬，帶回時才剛斷奶的大小，原想着馴熟後留給李芍歡做護衛犬，連名字都是李芍歡給取的——小財神。

小財神在放春閣被精心喂養了兩個月，身形越發矯健，雖未長成，但已有如狼似豹的雛形，平素與李芍歡最親，很是乖覺聽話，幾乎不曾出現這般瘋吠的情況。

“這狗是怎麽了？昨日侯爺昏迷時也狂叫不止。”興國喝了它兩聲，小聲抱怨道。

李芍歡心中惦記裴展熙，也顧不上小財神的古怪，匆匆瞥了兩眼就進了房間。

屋裏只有叢安一人在裴展熙身邊守着。

“夫人……”叢安見到李芍歡眼就紅了，人從床前退開。

李芍歡箭步沖到床畔，俯身望去。

裴展熙正靜靜躺在床上，雙眸緊閉的模樣沒有絲毫不妥之處，呼吸均勻仿若熟睡，身體也沒有發熱，就連脈象，前來診治的大夫都說強而有力毫無異常。

“裴展熙，是我……我回來了……”她伏到他身畔柔聲喚道。

“沒用的，夫人。我們已經喚了無數遍，侯爺就是不睜眼。大夫來了也查不出毛病。”叢安急得要跳腳。

李芍歡沒理會他，只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剛要說什麽，忽聞屋外傳來混亂驚急的動靜。

丫鬟的驚叫聲與興國長勝的怒喝聲中，咬斷革繩的小財神竟然閃電般沖進屋中，躍上床尾，一邊狂叫，一邊看看她，又看看裴展熙，前爪不耐煩地刨着被子，似乎想要表達什麽。

李芍歡被驚呆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快抓住它——”興國長勝已經跟着沖進屋裏，再顧不上什麽禮數。

便在此時，緊閉雙眼的裴展熙忽然詐屍般直挺挺坐起，倏地睜眼，直勾勾盯着小財神。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大跳，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他開了口——

“汪。”

“……”這下別說随從和下人，就連李芍歡也傻在床畔。

小財神倒是不叫了，嗚咽兩聲，委屈地輕輕咬住李芍歡的衣袖。

“夫人，我聽人說……黑狗有驅邪的能力，瞧小財神這模樣，咱家侯爺該不會是中邪了吧？”叢安看着眼前異狀小心翼翼開了口。

李芍歡不信鬼神之說，可她還沒回答，就見裴展熙眼珠子動了動，瞄了全屋一眼，最後定在李芍歡身上。

下一刻，他又“汪”地叫了聲，興高采烈地側身撲向李芍歡。

措不及防間，她被他撲在床榻上，看着亂七八糟裹着被子的男人伏下頭來，興沖沖的湊近她要貼貼，還要舔她……

李芍歡發誓，她認識裴展熙十幾年，都沒在他眼裏見過這般清澈的眼神。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小財神。

它飛撲到李芍歡身邊，沖着裴展熙龇牙咧嘴地一陣呼氣兇喝，裴展熙卻似被它吓到般，忽然間放過李芍歡，竄到角落裏，攀着床帳驚恐地看着小財神，嘴裏發出嗚嗚咽咽的委屈聲音。

那眼神，越來越清澈……

“……”

叢安等人看傻了眼，也不知這是主子夫妻間的情趣，還是真中了邪，一時間無人開口，房間詭異的沉默着。

小財神暴躁地刨了刨被子，沖李芍歡吠了聲，又向外頭的人吠了聲。

李芍歡坐床上坐起，看着這詭異的一人一狗，也不知想到什麽，忽然開口遣退衆人：“侯爺既然醒了，你們先出去吧。”

随着衆人的離開，屋裏只剩下裴展熙與她并一只狗。

李芍歡盯着小財神，想自己大概是瘋了，才會覺得一只狗的神态和目光像裴展熙正常的樣子。

她試探般喚了聲：“裴展熙？”

“汪。”小財神沖她一叫。

角落裏的裴展熙無動于衷地眨巴着眼睛，又想沖上來撲李芍歡，卻礙于小財神的威吓不敢上前。

不是吧？

李芍歡咬咬唇，朝小財神道：“你要是裴展熙，就叫三聲。”

“汪汪汪。”小財神連叫三聲之後忽然間躍下床，沖到書案前跳上，從案頭叼了封折子過來，展在床榻前的地面上，爪子用力地按在紙上某處。

李芍歡望去，那竟是裴展熙剛寫完的一封奏折，而它爪子所按之處，正是奏折落款處的署名——“裴展熙”三個字。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笑，不是高興也不是戲谑，而是覺得這匪夷所思的畫面與此刻浮上自己心頭的想法，都透着荒唐的詭異。

“汪。”裴展熙卻又從她身後撲了過來，雙臂摟住她的脖子，半趴在她的背上，又熱情地想要舔她，被李芍歡死死抵住他的下巴制止了。

她毫不懷疑，如果裴展熙有尾巴，此時應該搖得無比歡脫。

“下去！”她斥了聲。

裴展熙立刻從床上跳到地上，又上來抱她的腿。

“小財神……坐下！”她又是一聲輕斥。

裴展熙聽話地蹲坐地上，仰着頭興奮地盯着她。

“左手。”她伸出手攤在他面前。

他乖乖地舉起左手放上。

“右手。”她又道。

他聽話地換了一邊手。

裴展熙真的變成小財神了？！

李芍歡頓時軟綿綿坐到地上，腦子一片亂糟糟。

那邊小財神已又踱了過來，輕輕趴在她腿邊，咬着她的衣角，又委屈又想安慰她。裴展熙見狀有樣學樣倚到她身畔，摟着她的手臂，把頭倚在她肩上，沖着小財神咧嘴，笑得十分歡騰。

李芍歡被一人一狗夾在中間，半晌沒能回過神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裴展熙成了小財神？小財神成了裴展熙？

————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芍歡才終于恢複些許力氣，坐地上站起。

裴展熙像是認準她一樣，抱着她的手臂不肯撒，小財神的嘴裏卻發出聲悠悠的嘆息。

狗的嘆息。

李芍歡覺得自己要瘋。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在質問一只狗。

可她忘了，這只狗不會說人話，且才六個月大小。

小財神緩緩踱到書案畔，躍上圈椅坐下，兩只前爪擱在桌面上，狗臉嚴肅，瞳眸露出沉忖，像極了平時坐在那個位置的裴展熙。

哪怕她再不信鬼神，現在也只能說：“要不我去請個道長回來驅驅邪？”

小財神搖了搖頭，狗爪推翻了桌上放的茶盞，他亮出尖利的爪尖，醮了茶水在桌上寫起字來。

李芍歡牽着裴展熙走到桌畔，垂眸望去，他寫的是——

大昭，丁理。

李芍歡一怔，剛要問話，身邊的裴展熙卻猛地躍起，撲向花架上趴着的大将軍。

大将軍正打盹打得舒服，不妨被他一跳，喵嗚一聲炸毛跳到了多寶格上，只聽嘩啦啦一陣響聲，花架連同上面擺的花盆，都被他掀翻在地，瓷片碎了滿地。

書案後的小財神擡起狗爪撫額——沒眼看這亂七八糟的一幕。

“小財神，過來！”到底還是李芍歡有辦法，她随手拿起茶幾上的糕點，沖它一擡手。

裴展熙立刻飛奔到她身邊，一口吞下糕點，清澈的眼睛随之明亮，圍着李芍歡打轉。

這身體兩天沒吃飯，他餓，還要。

書案的狗下意識地按向自己眉心，真是頭疼極了。

可還沒等李芍歡安撫好“裴展熙”，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放春閣的門被人推開，林媽媽扶着滿臉焦急的範氏進來，李芍歡這才想起，先前在玉烏觀時，她因為心急直接策馬而歸，範氏則坐馬車回來，與她前後腳的時間到府。

“芍歡，熙兒這是……”範氏才剛開口要問，便愣在廳內，滿眼不解地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兒子和坐在書案後的狗子，半晌才道，“你們這是……”

李芍歡收到“小財神”求救般的眼神，深吸口氣，用盡畢生所有智慧，回答道：“阿娘，夫君剛剛醒了，他睡了太久所以有些餓，我正……服侍他用點心。”

說完她朝“裴展熙”低聲一喝：“坐下！”

“裴展熙”聽話得很，立刻就往地上坐，被她拽住。

“坐椅子上！”她壓低了聲音，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竟把人高馬大的“裴展熙”拽到椅子上坐好，又立刻換上笑容，端來一碟點心，“夫君，慢些吃……”

眼見“裴展熙”整張臉都要埋進點心碟子，她反應過來馬上撤走碟子，拈了塊點心塞進他口中，又端了杯茶喂給他，還不忘對着範氏笑道：“阿娘你看，夫君能吃能喝真的沒事。”

範氏雖然狐疑，但還是沒多說什麽。

兒子這兩口子感情向來和睦，也不喜歡外人插手他們間的事，只要人沒事，範氏是不想多管的。

“這花架怎麽倒了？”她便又望向滿地狼藉。

李芍歡的手遙遙一指：“那只狗乾的好事！”

“小財神”狗軀一震。

好一口從天而降的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