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怨偶(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怨偶(5)
在漫長的少年時光中, 趙慎是嚴行安最讨厭的那類人。
他孱弱多病,卻總笑臉迎人,對所有人都溫柔體貼, 雖然是個不受重視的皇子,但京城裏愛慕他的娘子挺多。
嚴行安嫌他虛僞陰險, 裴韻雅不以為然。
她對趙慎的喜歡,也許源于某次他體貼入微的呵護,又或者只是流于表面的相中他的英俊。那個年歲的小娘子,哪個心裏沒懷揣些蕩漾春情?
可那愛慕像鏡花水月,經不起時間考驗。
大家都心知肚明,裴家的女兒, 不可能嫁給任何一個皇子。
那聲“阿慎哥哥”,只是她心裏某些遺憾的替代。
那句“非阿慎哥哥不嫁”脫口而出的時候,她知道有個人躲在柱子的後面。
她有些報複的快樂, 不多,但足夠自欺欺人。
她覺得自己以前挺蠢的。
可有人當了真。
————
嚴行安知道她喜歡趙慎,喜歡到非君不嫁。
這是他親耳聽到的。
可她現在嫁給他了,他只要想到那句話, 就恨得牙根發癢, 克制不住地想讓趙慎徹底消息在她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一邊發瘋亂想,一邊又冷靜得吓人。
上次争執過後, 他們很久沒有說過話。傷筋動骨的撕扯消耗了兩人的心氣, 氣話說得太傷人,他們找不到讓彼此緩和的臺階,日子過得很是煎熬。
她也許只是負氣離家散家,和趙慎可能真的只是半途碰上。
嚴行安替她找好借口, 可她連解釋都懶得給。
他忽然發現自己有些恐懼,恐懼那個曾經視作解脫的約定,恐懼她上了那艘船再不回來。
挺可笑的。
裴韻雅心裏煩,不知嚴行安為何會跟來。她阿兄與他素有舊怨,若是讓他發現阿兄尚在人間,還不知道會如何阻止妨礙她,她不能如實以告的,又怕他抓自己回家,還得想辦法甩掉他。
卻不曾想,他攬着她的腰登船,朝趙慎道:“我夫妻二人前去江臨賞花,聽聞那邊培育出了芍藥新品紫衣蝶仙,此番定要尋幾盆回來,不知殿下前往江臨所為何事?”
裴韻雅垂了頭。
原來是去江臨尋花。
五月是陸明貞的芳辰,正逢芍藥花期,陸明貞愛芍藥,他每年送她的芳辰禮中都有一盆芍藥。後來她嫁了人,他其他禮物不送了,可還是會以伯府的名義送一盆芍藥到她府中。
趙慎聞言微笑,道明此行江臨的目的,又道:“裴娘子臉色不大好,可是身體不适?”
“多謝殿下關心,我自會照顧內子,先告辭了。”他看了眼裴韻雅,帶她告辭回了艙房。
二人是夫妻,登船後便共住一室,裴韻雅再忍不住,“哇”地趴到窗邊吐起來。
船已離岸,風大浪猛,船行颠簸,她暈船暈到天地不知。
嚴行安準備了許久的話,全都咽到肚裏,手忙腳亂地照顧起人來。
他并不會服侍人,可那幾天他學了個遍。
裴韻雅沒想過自己會暈船暈得如此徹底,一共三天的船程,她從早暈到晚,每天都在暈眩中度過,睜眼就想吐,吐到只剩膽汁。要不是嚴行安笨拙地喂了她一些米湯,她怕都到不了江臨。夜裏無法躺平安寝,都是他坐在床頭,讓她半倚在自己懷中,才換她些許舒坦,這一坐就是徹夜。
人在虛弱至極的時候,是沒有力氣再和身邊的人計較,她只能被動接受他的好。
也幸好有他,她才不至于連船都下不了。
被暈船打亂陣腳的兩人,誰都沒能問出那聲——你到底來江臨做什麽。
船在江臨靠岸的時候,兩人都松口氣。嚴行安把人抱上馬車,用最快速度趕到驿館,請來了大夫。
大夫一把脈,道了聲恭喜。
兩人都驚呆了。
裴韻雅竟已有孕月餘,算算日子,正與那夜對上。
“這不可能,我明明……”面對大夫的恭喜和嚴行安的驚訝,裴韻雅愕然不解,可話到一半卻倏地閉嘴,她看到嚴行安望來的目光。
嚴行安從驚訝到驚喜,只一瞬間,可聽到她的話,心卻寒意遍生。
她那句未了的話,他心裏清楚。
她喝了避子湯,她不想要這個孩子。
可大抵她事先沒有準備,喝到湯藥為時已晚,又或者他們的孩子命大,幾經折騰都還在。
嚴行安滿心後怕,小心翼翼撫上她的小腹時,手都在顫抖。
他和她有孩子了。
那個三年的約定,是不是可以作廢?
他不管她心裏有誰,只要她能留在他身邊便好。
裴韻雅心中五味雜陳,怔怔盯着他的大掌,半晌說不出話。
————
喝了大夫的藥,在驿站休養了兩日,裴韻雅的身體和精神都好轉許多。
嚴行安悉心照顧着她,即使對這趟江臨之行有再多惱怒,他也隐忍不發,竭力克制着脾氣。
可不說,不問,他們間的問題并不會消失。
她還是有自己的秘密,還要是要瞞着他偷偷地出門。
那一日,他前腳離開驿站,她後腳也踏出房門,和趙慎一起消失了一個早上,回來之後便滿臉不加掩飾的喜色。
他胸口卻被酸澀憤怒填得快要炸開,那是股太過陌生的情緒,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憤怒。
很久以後,他才為這股陌生情緒找到名字。
它叫嫉妒。
他只能看得更緊,寸步不離地守着。
可這樣的嚴防死守讓裴韻雅煩躁,許是懷孕的關系,她的耐心變差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仿佛倒置一般,他學着克制脾氣,她卻愈發尖銳。
他們好像回不到從前。
————
又一次忍無可忍的争執,是以他的妥協結束的。
裴韻雅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不通情理,他的小心翼翼非但無法安撫她,還讓她越來越煩躁。
這段婚姻好像把他們都變得面目全非。
直到那一晚,嚴行安坐在床沿,用盡畢生的誠意,求來她一聲承諾。
“此行江臨,我不是為了紫衣蝶仙,也不是要送陸四娘芳辰禮,我只是想來尋你。我知道我并非良配,亦千般不是萬般不對,往後你說我聽我改。前塵過往是我荒唐,我發誓我以後再不會任性而為了。你有了孩子,莫再動氣,第一回當爹,我不知道如何才算好,但我定竭盡全力撐起家門,讀書也好從武也罷,我會做個好夫君,好父親。雅雅,我們別再回頭看,往後好好過日子,把這個孩子撫養長大,好嗎?”
裴韻雅垂了眸,紅了眼,沉默了很久,才點下頭。
嚴行安欣喜若狂,坐進她被中,摟着她喃喃道:“不知道是男是女,要是女兒像你就好了,該取什麽名字呢……”
她沒說話,靜靜地聽他關于未來的暢想。
短短半宿時間,他都已想到他們的女兒長大嫁人的模樣,然後自嘲笑笑:“不能找個像我這樣的……”
好像日子真會如他所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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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行安真的以為,他們可以有個幸福的未來。
然而,那個承載了他無數企盼的孩子,沒了。
在她迷暈了他,踏上趙慎的馬車,帶着裴家的證據,從江臨回到京城的路上,他們徹底地失去了這個孩子。
她食言了。
她明明答應過他,會與他好好過日子,轉頭卻選擇了趙慎。
這個騙子。
嚴行安從江臨瘋了般趕回家中時,看到的只有坐在床上垂眸發呆的裴韻雅。
他的憤怒與嫉妒,化成難以釋懷的恨。
他以為他把心攤開,把話說開,就能換她回頭,可原來她從頭到尾都沒信過他的話,寧願把那些性命倏關的東西交給一個外人。
就連他們的孩子,都成了她的累贅。
接下來,是不是裴家洗雪沉冤恢複爵位,他們和離,她再嫁趙慎?
這個念頭像毒蛇,瘋狂啃咬他的心。
“我告訴你,死了這條心!我不會與你和離,你怨也罷恨也罷,裴韻雅,你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
他用極端冷靜的聲音,說出刀子般的言語時,裴韻雅閉上了眼。
他們之間繃緊的弦,終于徹底斷了。
————
嚴行安再沒踏進過裴韻雅的房間,她也被他禁锢在這方寸院落中。
府裏沒人來看她,和她交好的朋友也不被允許踏進這裏,她像被人遺忘。
裴韻雅數着樹上的落葉過日子。
偶爾,她會想起嚴行安那晚的話。
如果是個女兒,要取什麽名字呢?
是啊,要取什麽名字?
她也想了許多,可都來不及用上。
關于未來,她也有許多美好的想像,但她和嚴行安之間,似乎總差了一步。
再次見到嚴行安,已經是許多日以後。
裴家的冤屈被兄長洗清,定遠侯的爵位回到兄長身上,趙慎成了謀逆的叛黨,她用自己設了個圈套,成功協助兄長恢複了裴家爵位。
他們之間,沒有私情。
可那又如何?她仍是騙他欺他瞞他,她從來沒有信任過他,她仍是……弄丢了他們的孩子。
“你為什麽就不能信我一次?”嚴行安喝到半醉,下巴生出青茬,紅着眼問她。
這段時間,他過得很糟糕。
不見她又想她,夜不能寐無酒難眠。
他想不通為什麽他們之間會走這個地步。
“是我不對。”她走上前,把他手裏的酒壺拿下,“少喝些,對身體不好。”
嚴行安撐在桌沿苦笑,以為自己的憤怒痛恨能撐得更久一些,最好能久到老死不相往來,可見了她,他才發現自己沒用。
她給他擰來溫熱的帕子,倒來熱茶,似乎還是初嫁不久的模樣。
“你來見我,有事?”她看他冷靜下來,才開口問道。
他安靜下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膠漆一般。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怎麽都看不夠她?
“你是我妻子,見你非要有事?”他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我想過了,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
裴韻雅用力別開臉,她不喜歡他此刻的輕佻。
“嚴行安,我們這樣,你不累嗎?”她問他。
嚴行安沉默以對。
累啊,怎麽不累?
他們之間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了。
當年他覺得那一紙婚約讓他們結成怨偶,如今很不幸……
一語成谶。
可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放手。
“我也累了。”裴韻雅擡手将他鬓邊散落的發勾到耳後,淡淡開了口,“我們和離吧。”
他神色霍地一緊,揮開她的手。
“這門婚事由始至終都沒人問過我,逼着我娶你還恩,可如今我陷得深了,你又要抽身。憑什麽?每一次犧牲的都是我。”他自嘲笑了。
“對不起。”這次輪到她道歉。
嫁他之時,她以為他們至少可以和和氣氣地走完這輩子。
三年之約,不過為了替他們争取一個安靜相處的機會,只是她沒想到,兩人會走到這般地步。
“你不必道歉,嫁給一個不喜歡的男人,你也挺痛苦的。”他沙啞道,咬緊不松口,“但是和離……我不同意。怨偶也好,眷侶也罷,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你死心吧。”
裴韻雅與他面對面站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才道——
“時至今日,你以為,你還能困我多久?”
裴展熙就要歸來,她的身後,将會是整個浴血重生的定遠侯裴家。
肅寧伯府鬥不過裴家,而她的阿兄會替她蕩平前路。
他們都明白,那一紙婚書,困不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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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就結束啦。
緣分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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