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四：放春歸

番外十四：放春歸

年關将至, 窗外飄起大雪。

放春閣堂花屋內的花木經由李芍歡親自侍弄，每一盆都無懼寒霜長勢喜人，含苞待放滿枝喜氣, 為這寒冬另添無數色彩。

今年十二春築的年宵花賣得特別好，還未上市就被京中權貴定購一空, 而李芍歡親手養的花更是一盆難求。

放春園的花，只送不賣。

她一盆一盆地挑選着，再親自書寫節禮的信箋。範氏那裏要淡雅清新的蘭花與觀音竹，送給宋萦的是富貴的牡丹花，裴韻雅的則是綠萼梅，肅寧伯府和兩位叔叔那裏就送金橘好了, 裴展熙走得近的同僚都送杜鵑，至于陸骁……送兩盆水仙倒是襯她。

她清點着暖房裏的花，把每盆花做了标記, 最後剩下的那十來盆，就擺放到放春閣中，留着她和裴展熙自個兒欣賞。

屋外傳來幾聲低喝與金鐵嘯聲，她擡起頭望去, 隔着花窗瞧見裴展熙站在雪地裏舞槍。

他着一襲束腰的雪青勁裝, 長發随意在頭頂攏成髻，額前勒着條鑲青玉的抹額，正将手裏那杆洗雪槍舞得密不透風, 在雪地上劃出的道道槍痕宛如龍舞。

李芍歡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情人眼中出西施, 雪地裏那人明明年紀已然不輕，可她總覺得他仍如昔年那般身姿矯健俊美無雙，一舉一動都透着說不上來的韻味，越發叫人喜歡。

許是察覺到花窗後的那雙眼睛, 裴展熙舞得越發起勁，恨不得将十八般舞藝全都使出，好叫她的目光再無轉移。

一陣槍風掃過，園裏盛開的紅梅下了陣紅雨，片片花瓣飛落雪地，他挽了朵槍花，收槍站定，一枝梅花被槍風掃斷，悄然落進他掌中，被他拈于指尖。

男人的眉眼，在紅梅白雪間，竟有些妖嬈。

“嘶。”

忽然間，花窗之後傳出一聲輕呼。

裴展熙循聲望去，卻見花窗後的人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柳眉緊蹙的模樣似乎是受了傷。

“怎麽了？”他第一時間将槍放入兵蘭中，兩步并作三步進了堂花屋。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讓他身上的汗冒得更兇猛了，可他顧不上這些。

“都怨你。”李芍歡擡頭便責怪起他來，橫眸間眼波流轉，宜喜宜嗔。

她正站在月季前，想剪些回去插瓶，不想被他迷了眼，一時不察叫月季花刺紮到了手指。

“怨我什麽？”裴展熙已走到她身邊，托起她的手細細察看，聞言不由挑眉。

她自己剪花不小心被刺紮了手，倒還怪上他了？

“當然怨你！沒事站那裏練什麽槍，叫人分心！”李芍歡哼了聲回道。

“那是該怪我。”面對她的小性子，裴展熙不怒反笑，後又正色道，“花刺斷在裏面，我幫你挑了它。”

她的手生得白皙勻潤，十指纖纖，粉潤淺透的指甲絞到貼肉，所以即使侍花弄土也不會藏土，乾乾淨淨很是漂亮，眼下右手食指指腹上被紮出了紅點，倒是沒有流血，只不過花刺斷在肉裏更加糟糕。

被紮處又疼又癢，肉眼可見泛了紅，要是處理不當，還會紅腫化膿。

不過這對李芍歡來說，只是家常便飯。

常與花木打交道的人，哪會沒被刺紮過？

只不過她被刺紮中了右手，左手挑刺多少有些不稱手，也就沒有拒絕裴展熙的主動。

堂花屋裏就備着針，一時間她使喚着裴展熙尋出繡花針，又點起蠟燭将針烤熱之後，他才與她面對面站在花窗前，就着窗外的光挑刺。

“準備好了沒，我可要下針了。”裴展熙一手捏着她的指，一手拈着針，眉頭緊蹙地緊緊盯着傷口。

見他這如臨大敵的模樣，李芍歡有些想笑，點點頭道：“好了。”

裴展熙便拈着針朝那微小的傷口挑去，可針尖才剛觸極她指腹時，忽聽到她一聲抽氣，他忍不住收回針，問道：“疼嗎？”

“疼，疼死了。”李芍歡扁扁唇，故意道。

“那我再輕點。”裴展熙深吸口氣，又拈起針。

這一次，針剛挨到傷口，她就“啊”的一聲叫起。

裴展熙的動作又停了，額頭滲出汗珠。

那雙在雪地裏執槍揮舞如龍的手，卻被一根小小的繡花針給難住，裴展熙抿緊唇，喉結微微滾動着，再度穩住手，拿着針又往她指腹挑去。

“疼——”她卻又是一聲輕喚。

裴展熙閉上了眼，手再次停住，片刻後他才睜開，嘆了聲：“這刺紮我身上就好了，再長十倍都不打緊。”

語畢他深吸口氣，和她商量道：“娘子，要不咱忍一忍。你一叫喚我就心驚肉跳，實在下不了針。”

“哦。”李芍歡回答道。

聽她聲音不對，他擡起頭，撞上她含笑的眼，恍然大悟。

“娘子，你逗我？”他被她氣笑了。

這三番四次的喊疼打斷，不過是她的存心逗弄。

李芍歡笑得壞：“哪有？是你自己笨手笨腳。好嘛，我不叫喚就是。”

裴展熙無奈地瞪她一眼，拈緊了針，瞄準傷口，一針紮落，眼明手快地将斷刺挑出。

她果然沒有再哼半聲。

只那顆沁出指腹的血珠，似紅梅一般，落到他心中。

“今日不許再弄花了。”他替她處理了傷口，抹好藥膏，拉着她回到放春閣。

放春閣裏攏着炭盆，暖融融的。

“練槍累了吧，你去把衣裳換下來，我給你做碗擂茶墊墊。”李芍歡道。

“不用。”裴展熙已三下五去二脫去勁衫，披上氅衣，複拉着她的手走到書案前，“你來陪我。”

李芍歡垂眸望去，書案上攤着一本書

正是他重新謄抄到一半的《山海四時花譜》。

潤筆研墨，鋪紙起筆，勾出山海花色。

屋外冬寒，屋內春暖。

放春歸去，終與花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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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歡熙番外結束，下章開始是裴韻雅和嚴行安的《怨偶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