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魂穿（2）

番外十一：魂穿（2）

天漸暗去, 外頭下起雨來，草木枝葉被敲出淅瀝落雨聲。放春閣的銅臺上燭火如樹，在窗上投下三道影子。

兩人, 一狗。

像皮影戲似的。

通體黝黑的“小財神”耷拉着耳朵，趴在李芍歡身邊, 陪她一起坐在貴妃榻上，看着她逗“裴展熙”。“裴展熙”蹲在地上，正沖着李芍歡興奮地哈氣，清澈的瞳仁中是滿溢的好奇與純真，像兩顆烏溜溜的葡萄，那張俊美的容顏憑添純真, 比從前的裴展熙看起來，更加惹人愛憐。

在他第五次把李芍歡扔出的毛球撿回來，李芍歡俯身親昵地摟“裴展熙”的脖子, 就像先前每次陪小財神玩時，“小財神”出了爪。

黑色的爪子按在她手上，黝黑的狗臉嚴肅地望着她，耷拉的耳朵豎了起來, 尾巴也跟着纏到她手腕上, 試圖博取她的注意力，阻止她和“裴展熙”貼貼。

雖然此刻“裴展熙”的內裏是一只狗，可從一只狗的角度來看, 她現在抱的還是一個男人。

盡管那個男人是他的軀殼, 可他看久了還是不痛快。

“怎麽了？”李芍歡轉過頭望他。

狗尾巴撓撓她的掌心，“小財神”把頭埋進她懷中，順便冷冷瞪了“裴展熙”一眼。

“裴展熙”看不懂，他一躍而上跟着撲向她。

人高馬大的男人, 瞬間就将她撲倒在貴妃榻上，還沒等她出聲，“裴展熙”就被“小財神”一爪子狠狠撓在臉上。

李芍歡捏捏眉心，頭又有些疼了。

屋外卻在此時傳來匆促的腳步聲，興國從廊下而來，隔門禀道：“侯爺，夫人，姚監正回信了。”

“快進來。”屋裏傳出李芍歡的聲音。

興國推門而入，就見貴妃榻上坐着三個人……不對，是兩個人一只狗。“裴展熙”和“小財神”坐在李芍歡左右兩側，六只眼睛都盯着他看。

那情景，說不出的詭異。

也不知為何，現在看到“小財神”，他就下意識要把它當成一個人。

連臉上的雨水都顧不上抹，興國就将信雙手呈上。

“行了，你去休息吧。”開口的是坐在正中間的李芍歡。

“裴展熙”一動不動地坐在她身邊，十分乖巧聽話的模樣。

她收下信便遣退興國，屋裏仍只剩兩人一狗。

下午送走範氏後，李芍歡就關緊放春園的門，不再任何人踏進園子來，自己則在屋中與“小財神”商量對策。

根據他的推測，眼下的詭異情況，應該和丁理脫不了乾系。

自從那日他當着衆人的面拒絕了丁理之後，她便避不見人，甚至連官家禦宴都沒參加。他最後一次見她，是那夜宮宴席散之際，他在踏出宮門時，曾在昭聖宮外遠遠地瞥見過她站在大樹的陰影裏，神色晦暗難明地沖他冷冷一笑，手指沖着他結了個古怪的印。

再加上傳聞中，南疆大昭各種巫蠱奇邪之術盛行，而丁理又是大昭聖女，更是掌一國之巫事，想來對奇邪秘術更是了若指掌。恐怕是她在暗中搗了鬼，才造成眼前局面。

可惜現下大昭使團已經離開京城，他們無處詢問，便想到了欽天監監正姚妙。

妙監正熟知八卦風水，對各地秘術都有涉獵，據聞家中藏書千冊，都與此有關，許對大昭秘術有所了解，故而李芍歡便以裴展熙的筆跡給他寫了封急信，詢問人獸換魂之術，讓興國送去他府上。

李芍歡現在拆閱的這封信，就是姚監正的回複。

“信上說，大昭确實有一種秘術，名為‘易魂術’，乃是黑巫邪術，可以将兩個人的魂魄互換。”她邊看邊說，神色漸沉，

“黑巫在大昭不是已經滅絕了嗎？”

李芍歡嫁予裴展熙後，沒少聽他提及大安周邊各國情況，對大昭也有簡單的了解。

南疆有諸多不同部族，黑巫就是其中一族，統治了大昭十餘年，因其巫術殘忍手段暴戾，後被大昭各部族合力推翻，改由如今丁理那一族統治，黑巫秘術也随之漸漸絕跡，成為大昭禁術。

狗腦袋輕輕一點，“小財神”露出思忖的神色，原本清澈的小狗眼睛，突然間變得聰明起來。

“姚監正信上還說，這種秘術只是記載在書冊裏的傳說，他從未見過，故并不知此術的破解之法，不過解鈴還需系鈴人，倘若真有此術，需尋下咒之人。”李芍歡将信上內容言簡意赅地概括完之後，望着“小財神”問道，“下咒之人如果真是丁理，他們已經離京回去了。”

“小財神”坐在書案前，右爪擱置桌面，略作思忖後，前爪沾水，在桌面畫下一個字。

“追！”

————

他一句“追”，可給李芍歡忙壞了。

“小財神”是不可能出面安排一應事宜的，少不得由李芍歡代勞，她取裴展熙印信代為召集親信安排車馬，還要為離京這件事編個天衣無縫的借口，既要瞞着範氏，又要告假，還不能讓人發現裴展熙的異常……

畢竟他如今身居要職，手握京畿重兵，倘若他的對頭知道他出了事，京城都要跟着亂起來，他連病……都不能病得太久。

好不容易安排妥當，已過三更天。

李芍歡摟着“小財神”和衣而眠，“裴展熙”縮在床角，囫囵睡了一覺，到第二日一早，一人一狗吵了起來。

“汪汪！”“小財神”擋在門口，阻止李芍歡陪他涉險。

李芍歡叉着腰：“我倒也不想去，可憑你這模樣，能讓你的屬下聽你的話嗎？”

“汪！”“小財神”聲音小了一點。

“見到丁理，你确定自己不會被她抱走？”李芍歡下巴一翹。

“汪……”“小財神”的聲音更沒底氣了。

“還有，你能制得住你自己嗎？”李芍歡又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後亦步亦趨的“裴展熙”，問道，“還是你想讓天下人都知道，堂堂樞密使，變成了一只六個月大的狗？”

“嗚……”“小財神”的氣焰全失，耷拉下耳朵，一臉沮喪。

做為一只未成年的小黑犬，他必需承認，他什麽都做不到！

“好了，別喪氣。”李芍歡俯身将他抱入懷中，哄道，“咱兩什麽風雨沒經歷過，不怕不怕。”

“小財神”又嗚咽兩聲，把頭埋在她頸間，兩只前腿環住了她的脖子。

他怎麽覺得，他變成狗後，她的妻子還有點興奮呢？

“汪！”跟在她身後的“裴展熙”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咧嘴嚷起。

像在嘲笑他。

時辰已然不早，李芍歡不能再耽擱下去，帶着不是狗的“小財神”和不是人的“裴展熙”匆匆踏出侯府。

興國和長勝早已牽着驚夜在府外恭候，叢安則被留在府中照應。

李芍歡替“裴展熙”系緊鬥篷，戴好兜帽，又在他臉上戴上個遮掩口鼻的銅制半臉面具。

俊美的容顏只剩下一雙清亮眼眸，那半張鐵面為他添了幾許詭谲，倒比從前更顯冷酷。

關鍵是，他應該發不出聲音了。

李芍歡很滿意，小聲問道：“如何？不滅你威風吧？”

“汪。”“小財神”低聲一回，表示也很滿意。

那邊興國已将驚夜牽來。

大昭使團已經出發兩天，按正常速度估算應該過了蘇白山，他們要想追上，乘馬車是來不及的，只能策馬疾追。

一切準備就緒，李芍歡抱着“小財神”，領着“裴展熙”正要翻身上馬，不妨路那頭傳來熟悉聲音。

“樞相這是要上哪裏去？”

李芍歡擡頭望去，只見陸家的馬車正停在路對面，陸骁剛從馬車上下來，正緩緩朝他們踱來，一雙眼眸帶着審視的目光，正落在“裴展熙”身上。

完蛋了！

他怎麽來了？

陸骁和裴展熙在朝中雖然都屬于官家近臣，但兩人行事風格截然相反，在朝中沒少吵架，私下交情就更差了，見了面彼此都看不順眼對方。

陸骁沒少在官家面前參裴展熙一本，裴展熙也沒少在官家面前大罵陸骁，這要是讓他知道裴展熙出了事，那可真是有的熱鬧瞧。

況且這人還在觊觎他的妻子，萬一再讓這人知道，他成了一只狗……那他以後別想在陸骁面前擡起頭。

李芍歡察覺到“小財神”的暴躁，忙用手揉揉他的腦袋以示安撫。

“芍歡。”陸骁的目光在觸及李芍歡時一柔。

“陸尚書。”李芍歡抱着狗，只向他點頭作禮，“這麽早，你怎麽來了？”

“樞相已連續兩日早朝告假，官家甚是擔心，特命我前來探望。”陸骁說着朝“裴展熙”抱拳，上下打量起他來，微微一笑道，“聽官家說樞相這兩日病得下不了床，可我今日瞧樞相的模樣，身體似乎并無大礙，這是要出遠門？”

李芍歡被他問得一梗，腦袋瘋狂轉動，想着要找個什麽借口才能把陸骁糊弄過去。

見李芍歡與裴展熙兩人都沉默着，陸骁也不着急，倒是看着被李芍歡摟在懷中的小黑狗來了興致。

“這狗兒生得倒威猛漂亮，長大後必是個打獵的好幫手，你們這是要帶它去哪兒？”他邊說邊伸出手，摸向“小財神”的腦袋。

“小財神”目光一兇，呲了牙。

李芍歡眼明手快，在“小財神”發怒咬人之前，一把捏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