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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怨偶(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怨偶(6)




“看不出你一個小姑娘, 竟然喜歡蟲子,吵死了。”




嚴行安看着坐在樹下,把手裏的青蟬捏得吱哇亂叫的裴韻雅, 忍不住戲谑道。




滿樹枝搖,光斑在她身上錯落成衣。




“我就是覺得挺有趣。書上說, 青蟬要在地下蟄伏數年,歷四次蛻皮方見天日,長成你我現在看到的模樣,可它破土而出後,卻只能再活一個夏天,也只能吵你一個夏天。”她笑嘻嘻地把蟬遞給他。




他笑了, 露出虎牙,作勢塞住耳:“我不要,擾人清眠。”




“它像你啊。”裴韻雅壞笑道。




不知疲倦的吵鬧着, 正像他。




像他們。




像很多年以後的他們。





在經歷漫長的光陰後,陰差陽錯成婚的他們。




地下數年,卻只有一個夏天的短暫光蔭。




他說,她嫁給了自己不愛的人。




裴韻雅聽着滿樹蟬鳴, 沒有回答。




————




裴韻雅的禁足, 在裴家恢複爵位的旨意傳遍全京時解除了。




長公主趙吉在阖京喧嚣之中登上帝位,京中經歷了一輪可怕的清洗,新帝以鐵血手腕穩住朝野。肅寧伯府在這場人心惶惶的政變中, 毫發無傷地度過了皇權的更疊。




人人避之不得的嚴家小幾媳, 恢複了她尊貴的身份。




當初力排衆異定下婚事的肅寧伯,成了外人口中最有遠見的老政客。




那樁不被看好的聯姻,變成人人豔羨的姻緣。




裴韻雅沒再提過和離。




她的阿兄重回邊關,歷經生死為國奮戰, 完成父親遺願,她不願在這節骨眼上讓他操心,絕口不提嚴家之事。




嚴行安像變了個人,每日按時去學堂,按時習武,早晚都歸家陪她用飯,和她說學堂亦或校場的趣事,買很多的首飾與小玩意給她,可她卧榻之畔仍沒他容身之處。




兩人不吵架了,大多時候都是他在說,她淡淡的點頭搖頭,沒了從前熱烈張揚的回應。




成婚的第二年,婆母發現兩人分房而睡,而她的肚子久無動靜,于是小心翼翼地試探她關于給嚴行安納妾的态度,她溫順地應了,換來嚴行安久違的憤怒。




妾到底沒有納成。




嚴行安在那年春天,如願以償過了武舉,被欽點為武狀元,進了殿前司。




外界都說,嚴家那個纨绔小幾子終于要出息了。




也是那年夏,西北大定的消息傳回京城,至次年春,她的兄長凱旋。




定遠侯裴家,如日中天。




那已是她與嚴行安成婚的第三載。




————




裴韻雅最後一次和嚴行安作為夫妻同時出現在外人面前,是在她阿兄的婚宴上。




她從沒見過自己的阿兄露出那樣喜悅的神色,他整個人仿佛沐浴在某種華光之中,鋒利的棱角都變得柔和了。




原來兩情相悅的婚事這般動人,就連旁觀的她,都能感受到。




嚴行安坐在不遠處的男賓席上,遙遙望去,見到她抱着親戚家的孩子,手裏拿着撥浪鼓,滿臉溫柔地哄着。




那孩子不過兩歲,肉乎乎的,一逗就咯咯笑個沒完,是個大眼睛的小女娃。




他定定地看着她們。




不經意間,她擡起頭,目光在半空中與他撞上。




手裏的撥浪鼓停止了搖響,她想起了什麽,有些怔忡。




他眼中生了燙。




————




定遠侯府大婚後的第七日,肅寧伯府迎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裴韻雅的嫂嫂,如今裴家的主母,李芍歡登門拜訪。




名義上她是來探望親家與夫妹的,可實際上,她的來臨,代表了整個定遠侯府與裴展熙,要為裴韻雅求那一紙和離。




說是求,其實是迫。




李芍歡說話委婉周全,可态度卻很堅定,裴展熙讓她先來,不過是先禮後兵罷了。




畢竟當初這門婚事是為了保全裴韻雅,嚴家于裴家有恩,裴家不想因此傷了和氣,讓兩家結不成親倒成了仇人。




倘若來的是裴展熙,只怕兩家不能善了。




這一次的和離,不再從裴韻雅口中說出,改由裴家來提,壓力則給到整個肅寧伯府。




倘若當事人不肯放手,也只能撕破臉面。




而整個肅寧伯府都知道裴韻雅和嚴行安夫妻之間并不和睦,他們早已名存實亡。




一直支持這樁婚事的肅寧伯,如今改了主意。




肅寧伯夫人甚至拉着嚴行安,抹着淚勸他:“和離吧,咱們惹不起裴家。你不是鐘意陸明貞?她為夫守孝将滿三載,陸家疼女幾,早就放出口風要将她接回家中歸宗再嫁。待你和離,為娘替你求娶陸明貞可好?”




可話說到這份上,嚴行安仍是一口拒絕。




“陸四娘與我早就了斷,我只要雅雅。她是你們當初幫我求來的,如今又要我還回去?我不願意!”




“阿娘,再給我一點時間……”




————




嚴行安去了裴家,求見彼時已是樞相的裴展熙。




他把姿态放到最低,恭敬地喚:“舅兄……”




可回應他的,是裴展熙揮來的拳頭。




應行安沒有還手,也沒避讓,可那一拳卻只擦過他的臉頰,而後他被裴展熙揪着衣襟按到了牆上。




“別叫我舅兄,當不起。”裴展熙冷冷看着他,“若非我裴家落難,你以為你娶得到雅雅?我妹妹自小就金嬌玉貴地長大,與你成婚才多久時間,就成了那般模樣?我沒對你家動手,已經是看到兩家情誼份上,你還敢來見我?”




在家中那般明媚張揚的姑娘,成婚不到三年,就像被抽空了精氣的花木,叫他這個做兄長如何能罷休?




如今她只有一個和離的心願,他不惜一切,都要成全她。




“是我的錯,我不求原諒,只想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不想和離,我發誓我會好好待她,絕不再讓她傷心。”他直視裴展熙的眼懇求着,争取最後一點點希望。




裴展熙卻勾起唇,露出一抹嘲冷的笑,他松開手,撫平被他攥皺的衣襟。




“可笑你到現在還看不明白?”




嚴行安聽到他冰冷的聲音。




“和不和離,你我說得都不算。”




“你求錯了人。”




————




夏已深,滿院蟬噪的午後,一切又靜悄悄的。




嚴行安站在落滿樹影的院子裏,靜靜地聽蟬鳴不斷。




裴家的施壓之下,肅寧伯已經抗不住,母親的哭泣,父親的嘆息,家人的惶恐……他終究要做出決斷,無法再一意孤行下去。




他當然知道應該求誰,可這兩年之間,他百般嘗盡,卻都填不滿他們之間那道溝壑。




她待他始終客氣,與他維持着兩家的臉面,不過是為着能夠體面地結束這段早就破敗的婚姻。




他全部都懂,只是還妄想用自己的改變挽回什麽。




門吱嘎一聲打開,裴韻雅出現在廊下,看到他,她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穿着禁軍的輕甲,腰間別着刀,腰背挺得板正,不笑的時候很是威嚴,沒有了從前的頑劣。




她已經很久不曾認真打量過他了,有些陌生。




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宮中當值,不該出現在這裏。




“我和人換了值。”他道,語氣很溫和,似乎害怕驚擾這蟬鳴陣陣的午後,“吵到你休息了?”




“沒,剛醒。”她讓開兩步,請他入屋,“我讓人準備了擂茶,你要吃些嗎?”




“不了,一會要趕回去輪值。”他搖搖頭,“聽說你這幾日睡得不大好,前幾天給你買的沉香可用了?”




“用了,挺好的。”




“天大熱,你別貪涼吃太多冰物,癸水來了要遭罪。”




她垂了眸。




“開春的時候我定了批皮子,已經按你尺寸裁制成冬衣,這兩天就送到,你記得收。”




“平安脈還是要定時請,別偷懶。”




“哦對,莊子送來好幾筐頭茬螃蟹,肥美得很,我做了主,送到侯府去了。那東西也寒涼,你少吃些。”




……




他每說一句,眼就紅一分。




她每應一聲,目光就恍惚一寸。




“真的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他叮囑到最後,笑着問她。




“我們之間,缺得不是機會。”她搖了頭。




嚴行安摩挲着手裏的薄薄的信紙,終于遞上:“替我向侯爺與侯夫人問聲好。”




裴韻雅伸手接信,他卻捏了許久才松手。




“三載共被,幸得賢妻扶持,此為夫此生之福,然未曾惜緣,實夫之過,錯情亂心枉為丈夫,于家無為,于妻無助,傷你至深,為夫有愧,放妻歸宗……惟願娘子別後,展眉寬顏再無煩憂,得覓新緣續幾女之歡……”




一紙放妻書,幾筆淚墨痕。




“謝謝。”她一字一句細細看過,緩緩拜下。




“謝什麽?”他不願受她之禮,別開了身。




“謝你救我。謝你放我。”裴韻雅将和離書按在胸口。




他自嘲笑笑,轉身向外走去,可沒兩步又停下回頭。




“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他頓了頓,問道,“我們認識了十幾年,你是不是真的那麽憎惡我?”




裴韻雅長嘆一聲,擡頭望樹:“可以幫我抓只蟬嗎?”




嚴行安不解,仍是照做,躍身輕而易舉從樹上抓來一只青蟬放到她掌中。




她笑了,眼裏全是光:“謝謝哥哥。”




剎那間,嚴行安心頭劇震。




她手裏那只蟬,一直都是當年他抓給她的那只。




夏天還沒過完,裴韻雅就回了侯府。




那間小小的院落徹底地空了。




她帶走了屬于她的所有東西,唯留下了她剛嫁他時常戴的金蟬簪,與那枚他送的青蟬玉。




他在屋裏,泣不成聲。




蟬,死在了夏天。




————




又是一年秋,裴韻雅在侯府拜別母親與兄長。




“當年母親在侯府與輔佐官家之間選擇了前者,她心有憾。阿兄你完成了父親的夙願,而今我入官,也算是完成母親的夙願。你我兄妹二人,各承父母之願。”裴韻雅身着緋袍,頭戴幞頭,神采奕奕地站在門口道。




“也好,這下沒人在家裏同我拌嘴,我耳根子可算清淨了。”裴展熙笑道,複又正色,“你選的這條路不好走,不過有為兄在,日後想做什麽只管放開手腳做。”




“謝謝阿兄,我會照顧好自己。”她又是一笑,踏上了宮中派來的馬車。




時年二十二歲的裴韻雅,深受女帝賞識,受封內舍人,入宮輔佐帝道。




不過三載,她已立女帝身側,深得信任,外有女相之稱,與朝中陸骁幾乎齊名。




武和六年,刺客于東宮行刺皇太孫趙靈華,裴韻雅以身相護,驚急之際,有人飛身而來以性命救下二人。




濃沉夜色中飛來的箭,劃過那人臉頰,只差一分,便刺進他眼中。




翻滾的皮肉與鮮血讓本來英俊的面容變得駭人,他卻輕輕拂開裴韻雅探來的手。




“別碰。”嚴行安的聲音沉得像夜。




沒有回頭的可能,那就一點溫柔與憐憫都不要施舍給他。




“末将職責而已,裴舍人不必愧疚。”




那一場刺殺,嚴行安破了相,越發沉默陰冷,成了京中人人聞風色變的禁軍統領。




森冷皇城之中,一個在金銮殿上身居帝側,一個守在金銮殿外性命相護。




咫尺之遙的距離,再沒踏近過。




終一生,未再娶,未再嫁。




——全書完——




——————————




作者有話說:




大家再見。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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