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下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下毒
棚子很快支起來, 有人開始挨家挨戶地喊:“種痘了!都出來種痘了!”
孫老六趴在門縫裏看,不敢相信。
巷子裏的人一個個從棚屋裏探出頭來,有人問:“多少錢?”
太醫院的人埋頭整理藥箱:“不要錢。”
又有人問:“旗人那邊不是先種嗎?輪到我們了?”
太醫院的人停下手裏的活, 擡起頭, 聲音很大, 像在說給整條巷子聽:“東宮大福晉出了銀子。她說了,不分旗漢, 一視同仁。先種青壯年, 然後是老人和孩子。”
“俺能種痘嗎?”有個婆娘壯着膽子問。
太醫院的人點頭,高聲回答:“青壯年,男女不限。”
巷子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哭了。
不知道是誰先哭出了聲, 後來好幾個人跟着嚎啕大哭。
孫老六站在門口, 腿有點發軟。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娘,又看了一眼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兩個孩子, 目光最後落在堂屋香案上供奉的畫像。
那便是東宮大福晉了。
他們一家剛逃難到盛京的時候,沒吃沒喝, 差點凍死。靠着大福晉在城外施的粥, 發的氈毯撐過了那個寒冷的冬天。
開春讓流民進城, 孫老六找到了活計,這才養活了一家人。
關外冷是冷, 可缺人, 不愁找事做。
“我信,先給我種。”他走出去,在棚子前面排第一個。
接種的大夫是個中年男人,手很穩,話不多。他讓孫老六挽起袖子, 用烈酒在胳膊上擦了擦,然後從瓷瓶裏抽出一小管漿液。
細銅針在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孫老六沒覺得疼,只感覺胳膊上涼涼的。
這……這就好了?
那可是對抗疙瘩瘟的神藥,輕輕劃一下,就好了?
“好了。這幾天別碰水,吃飽點。要是發低燒,就喝熱水,歇兩天就好。”大夫說完,朝後面喊了一聲,“下一個。”
孫老六的婆娘也種了。
“漿水不夠,只給壯勞力種。”
孫老六的婆娘拉着孩子排隊,被他扯回了家:“別在這兒添亂!”
巷子裏的漢人排起了長隊,非常自覺,只有壯勞力,孩子和老人站在門口看着。
孫老六望着那條長長的隊伍,忽然發現隊伍裏有幾個穿旗人衣裳的,想來應該是巷子尾那幾戶旗人。
以前他們從不跟漢人來往,可此刻他們也在排隊,和漢人站在一條線上。
“不是說先給旗人種嗎?”隊伍太長,排在後面的人聽不清棚子裏的宣講。
賀老六自覺充當喇叭:“活菩薩給咱們掏了錢,菩薩說了,誰先排隊給誰種,旗人也行,漢人也行。”
他說的活菩薩,根本不用解釋,這條巷子的人家都知道。
幾日後,巷子裏有人家在門口點起了香。香是插在破碗裏的,擺在窗臺上,朝着汗王宮的方向。
孫老六的婆娘也在窗臺上擺了一只碗,碗裏盛着糠,糠上插了三根香。
孫老六站在窗臺前,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燒下去,細細的煙絲在夜風裏飄散。
想起前幾天趴門縫看旗人種痘,心裏又酸又澀。那時候他以為漢人的命不值錢,可幾日後,有人告訴他,漢人的命也是命。
活菩薩沒忘了他們。
有太醫院的人來看診,孫老六背了老娘出去,太醫院的人說不是疙瘩瘟,只是風寒又剛好出了疹子。
每家種完痘,與旗人一般,都有包草藥拿。孫老六将草藥全給了老娘,老娘退燒後漸漸痊愈了。
消息傳開,勳貴們對此表示不滿。
疫情基本被撲滅之後,幾位福晉進宮請安,私下聚在一起抱怨此事。
“咱們花銀子買疫苗,那些窮鬼可好,不要錢也給種。”
“給旗人種也就罷了,還給漢人種。”
“就是就是,旗人打下的江山,那可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漢人都做過什麽呀?”
“不分旗漢……也不知大汗是怎麽想的!”
這話傳到哲哲耳朵裏,她讓人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們,漢人種痘也收了錢,只不過錢是東宮大福晉出的。
那幾個福晉聽完,面面相觑,又抱怨起海岚來。
“東宮大福晉嫁來盛京,她的嫁妝都歸大汗,哪有她的錢?”
“海蘭珠有錢,也該用在旗人身上,怎麽能便宜了漢人?”
“胳膊肘往外拐,還成了道理了!”
額爾赫也不明白東宮大福晉為什麽要拿自己的錢貼補漢人,只忠實地傳達了中宮大福晉的話:“盛京的漢人供奉着東宮大福晉,叫她活菩薩。她掏錢給漢人接種,那是人家的功德。誰若是不服,盡可以去關雎宮或者大汗面前說,背地裏嚼舌根未免不夠光彩。”
說到底都是人慣的,奈何給她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去大汗面前抱怨。
“薩仁還在睡嗎?”疫情結束後,海岚騰出手想找薩仁說說孩子的事,可她每次找人,得到的回複都是人剛睡下。
孕婦嗜睡是常事,太醫也這麽說。可時間一長,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薩仁醒着的時間越來越短。
先是午後睡上一個時辰,後來是一睡小半日。有一回傍晚了,薩仁還在睡。
把人叫醒,也沒什麽精神,靠在引枕上,說不了幾句話,又開始打瞌睡。
“你最近的睡眠似乎好了許多,要不把安神湯停了吧。”是藥三分毒,海岚怕她安神湯喝多了,對身體不好。
薩仁又開始打哈欠,她身邊的陪嫁侍女陶格笑吟吟開口說:“我家格格換個地方,總是睡不好。如今又……多虧了大福晉讓太醫院開了紫參安神湯,這才能睡幾個好覺。”
“格格說紫參名貴,也想着過兩日便停藥。”薩仁精神不濟,很多時候都是這個叫陶格的侍女給她當嘴替。
讓對方這樣一說,好像是海岚舍不得紫參這種名貴的藥材似的。
海岚反倒不好再說停藥的話了。
“我可能是之前虧了睡眠,這會兒都要補回來了。”薩仁的聲音發虛,咬字不太清楚,“總覺得困,睡也睡不夠。”
海岚從屋裏出來,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見薩仁正靠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臉上,襯得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
前幾天薩仁還能在院子裏走幾步,現在連下床都費勁兒了。
海岚沒懷過孩子,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她沒有聲張,只叫了松佳嬷嬷和烏尤去查。
松佳嬷嬷從前在汗王宮服侍,還給皇太極當過乳母,什麽風浪沒見過。烏尤年紀雖輕,卻是個頭腦機靈,手腳利落的。
就這樣,兩人還是查了三日,才看出端倪。
初來時,薩仁心緒不佳,再加上水土不服和懷孕,整宿整宿睡不着覺。
海岚怕她出事,便讓太醫開了安神湯。
太醫早被買通了,知曉薩仁懷有身孕,所開的安神湯也是孕婦能夠服用的。
安神湯其中一味主藥是紫參。
紫參少量服用,有安神之效,對孕婦也無礙。可烏尤從翻出來的藥渣裏發現,紫參的用量不對。
藥渣裏紫參的用量幾乎是藥方的一倍。
松佳嬷嬷又去太醫院查了原始藥方,确認無誤。藥方沒問題,藥材也沒問題,送到關雎宮的用量是對的。可核對藥渣,紫參的用量就翻倍了。
“藥是誰熬的?”海岚問。
不用想也知道,熬藥和端藥的都有嫌疑。
烏尤想了想說:“是陶格。”
又是陶格。
海岚讓把薩仁的安神湯停了,翌日陶格便找了過來。
“大福晉,奴婢知道紫參珍貴,可我家格格離開這味藥夜裏睡不着。”
陶格見東宮大福晉好說話,還以為外面的傳聞有誇大的成分。
什麽作天作地作空氣,怕不是嫉妒東宮大福晉的美貌,面團似的美人還不是照樣被她給拿捏了。
思及此,陶格挺直腰背:“奴婢與我家格格商議過了,這紫參我們出錢買。”
話裏話外,就是海岚心疼錢,不舍得給薩仁用紫參。
這句話才說出口,擡眼見一只茶碗飛到面前。陶格想躲已然來不及了,茶碗砸在她左肩上,又燙又疼。
滿身狼藉。
“大福晉,你這是做什麽?”陶格當場就怒了。
抽的什麽風啊!
話音未落,見松佳嬷嬷沖到面前,擡手就是兩個耳光,打得陶格耳朵嗡嗡響,腳下一個踉跄摔倒在地。
松佳嬷嬷刻板的聲音很快在頭頂響起:“你是什麽東西,也該在東宮大福晉面前放肆!大福晉擡舉你,你是個人,看不上你,狗都不如!”
陶格捂着臉,眼神飄忽,嘴上還不服氣呢:“打狗還要看主人。大福晉,奴婢是紮魯特部內齊汗親自指給薩仁格格的陪嫁侍女……”
話未說完,就聽松佳嬷嬷一聲冷笑:“拉下去,杖斃。”
都沒問問東宮大福晉的意思,說杖斃就杖斃?
陶格終于害怕了,趕緊跪下磕頭:“奴婢知道錯了!大福晉饒命!”
海岚擡了擡手,對松佳嬷嬷說:“慢着,我還有事問她。”
原來是狐假虎威呀,陶格又支棱起來了,朝松佳嬷嬷投去輕蔑一瞥。
海岚看也不看她,只低頭欣賞指甲上新塗的蔻丹,随口問:“你手裏不是有紫參嗎,為何還問我要?”
陶格臉上得意的笑漸漸凝固了:“大福晉這樣問,莫非是懷疑奴婢偷盜?”
偷盜總比下毒罪名要輕。
“不是偷盜。”
海岚盯着蔻丹搖頭:“給你家格格下毒的事,是我說,還是你說呀?”
【作者有話說】
幕後黑手: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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