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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處見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65 暗昧處見光




“對不起。”舒言哭泣着道歉, 解釋自己當年的行為,“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嬌嬌她們, 是我自己的原因, 遷怒到你們身上。”




“我沒有不喜歡你,沒有不喜歡你們,我沒有讨厭你們,我那個時候太偏執和極端。”舒言聲音變弱,仍然覺得難以啓齒, “我不想說出來讓大家因為同情我或可憐我,而原諒我,我沒想過讓大家原諒,是我不好,我确實那樣做的,傷害了大家, 我讨厭那樣的自己, 對不起。”




陳熠捧着她的臉, 看着她早已哭得紅腫的眼睛,搖了搖頭,“你不用說對不起, 不用感到抱歉。也不要在意她們說的話,不就一個微信嗎,就算留着你們現在也不一定有聯系。”




“我,還有餘嬌嬌,宋庭,我們都不在乎。”陳熠安慰她,“你不要自責, 也不要抱歉。”




“聽到了嗎?”他問。




舒言淚流滿面,緩緩點了下頭。




陳熠乾脆地手上還在挂水的針頭拔掉,把她緊緊抱進懷裏,按着她的頭牢牢在胸口,揉着她的後腦,摩挲着她的頭發,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血水裏。




他閉了閉眼,也需要緩一緩,也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聽她講訴的過程,他已經疼得完全不能呼吸,稍稍動一下,都能感受到身上的每一根神經在疼痛,痛到骨髓裏。





陳熠沉沉地呼出一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問出口,“後來呢,你在外面上學……”




舒言重新坐直起來,再講訴起她被丢到國外的事,顯得平靜得多。




“我其實……”她咬了下唇,緩緩開口,“我那時候不怎麽好,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出陰霾。我也試着努力去接受我爸有新家庭的事實,可是那一年……”




舒言喘了口氣,接着說,“大三那一年,春節的時候,我第一次回來,我知道我爸不會再住在我們原來的房子裏,我想先回到我和我媽生活過的房子裏看一看,再去他那裏。可是當我敲門的時候,發現裏面已經有人了,我才知道,原來那套房子已經賣了,那裏有很多我和我媽的回憶。”




舒言不似之前那般歇斯底裏地痛哭,只是平靜地流着淚,“我那時才知道,原來我沒有家了,應該說從我媽走的那一天,我就沒有家了。”




那一天,中國人最歡天喜地的節日——春節。




舒言一個人在挂滿紅燈籠的街頭——流浪。




沒有人愛她了,她沒有家了。




“我在酒店住了幾天,還是去了我爸那邊一趟,才知道楊景渝生了個男孩。”舒言說,“後來,我回學校接着讀書,畢業後我就和我爸斷了聯系,反正我可有可無,他有了新的家庭,有了跟着他姓的小孩,他也不會在乎我了。”




“畢業後能做什麽我也不知道,渾渾噩噩過着。我不是說我走的時候帶走了你寫給我的同學錄嗎?我看到你寫給我的話,想起讀書時寫的夢想。我想我總不能一直這麽下去,那時就想着看回來能不能考研,也想回來和你說聲對不起,我心裏只有這兩個願望。”舒言吸吸鼻子,輕輕扯了下唇角,“好在這兩個願望都實現了。”




舒言講起後面的事,輕描淡寫地翻過去。




可沒人知道,她被丢在國外的那幾年是怎樣熬過的。




她每天都在自責,每天都在愧疚,每天都活在自我否定裏。




她害怕見人,害怕與人交流,害怕看到陽光。




她只想一個人躲起來,躲在暗昧的陰影裏,默默吞下和承受所有的痛苦。




那些負面陰暗的情緒整天籠罩着她,她感覺身上每一個細胞都被這些情緒填滿,像是有無數只螞蟻要啃食她,她終将是要被吞噬掉的,她逃不掉。




她的世界是黑暗的,看不到一點光明。




所有人都在向上,只有她在下墜,墜入泥潭,越陷越深,她快要死掉。




她看到陳熠寫給她的話,祝她永遠熠熠生輝。




她非但沒有發光發熱,還在黑暗的地獄裏苦苦掙紮。




她想到和陳熠最後一次見面,分別時他落寞的背影。




明明他該是個桀骜輕狂的少年,他要張揚肆意地笑,卻因為她,驕傲碎了一地。




她特別後悔,那天到最後也沒能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她該對他說一句對不起的。




回去吧,見一面,對他說聲對不起。




去完成年少時的夢想。




她還能熠熠生輝嗎?




舒言的心裏總算是有了一點光明,靠着這樣的念頭堅持下來。




命運給她帶來漫長寒冬,她不知道能不能等來一場春天。




……




舒言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如釋重負,“這些年大致就是這樣,對不起,陳熠,也想對你說,謝謝你,是你帶給我力量。”




陳熠搖頭,道歉和感謝的話,他從來都不需要她說。




相反,該說抱歉的人是他。




“對不起。”他說。




舒言詫異地看着他。




“讓你擔心了。”




舒言鼻子又一酸,“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再失去你。”




陳熠輕柔地撫摸着的臉,臉色凝重又嚴肅,認真鄭重地開口,“對不起,我不會再讓你為我擔心。”




舒言撲進他懷裏抱着他,往他胸口蹭了蹭,仰起臉,“這次你答應了我的,再騙人是小狗。”




“我不是騙你,我哪裏騙過你,就騙過你結婚。”陳熠親了親她,“還有你爸媽的事,那不是你的錯,芊芊,你不要自責,你媽媽也不希望看到你難過。”




“嗯,我知道。”舒言放松下來,“我現在沒事了。”




“哪天我們去看看她好不好?”




“好。”




……




陳熠的腿傷不算嚴重,沒幾天就辦理了出院。




舒言回去接着上班,陳熠在家養傷。




他其實一直好奇,舒言說看到新聞上有他的名字,就把他的照片存了下來,他想看看是怎樣的,他還沒看過。




她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因為無意間看她開機卡頓厲害,就給她換了新的,那臺舊筆記本電腦一直放着沒再打開。




陳熠找到那臺電腦,拿到客廳來看。




開機花了一分多鐘,他看到桌面上的文件夾都是有命名的,唯獨一個沒有命名,反而有些與衆不同。




陳熠率先點開這個未命名的文件夾。




裏面存了一些圖片,他一張張點開看,看到了自己獲得十佳公訴人的新聞照片,也看到了一些其他照片。




他放大看,是一張全英文的,像是病歷診斷。




他精準地看着裏面寫着:“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陳熠不敢相信,怕自己記錯了。




他慌忙拿起手機翻譯,結果就是他想的那樣——抑郁症。




他一直不知道她所謂的“那時的她很不好”是怎樣。




陳熠渾身血液凝住,心底生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将他吞噬。




他很清楚,此時此刻的他,在害怕。




他拿起打火機想給自己點支煙,卻發現手在顫抖,他試着點了幾次,都點不着。




他把打火機一扔,眼睛閉了閉,一滴淚無聲地砸在地毯上。




他在害怕什麽呢?




其實分開這些年,他一直想問她,這麽多年,你過得好不好?




後來他發現她過得并不好,也就不好再問出口。




可是,她豈止是不好。




陳熠太清楚,有多少人走不出陰霾,被困在病痛裏,受到無盡的折磨。




他不敢想象,舒言孤零零一個人,承受着怎樣的苦楚,又是怎樣去拼命克服,最後才來到他的面前。




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哪怕他再愛她,也無法去想象她身上束縛着的枷鎖是怎樣的沉重。




明明她也只是個小姑娘。




舒言沒有選擇告訴他,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陳熠也不打算和她說。




這是她的秘密,也許她并不想讓人知道,哪怕他們相愛。




沒有人會願意把自己全部的傷口撕開給人看的。




他知道了就行,他會替她守着秘密,然後再用餘生去愛她呵護她。




陳熠呆坐了很久,煙抽了一支又一支。




舒言回來的時候,陳熠直接抱住她,抱得很緊,她快喘不過氣了。




舒言有點懵,“怎麽了?”




“就是想抱你。”陳熠把臉埋進她肩窩,聲音悶悶的。




舒言任由他抱着。




許久,他又出聲,“謝謝你,芊芊。”




“謝什麽?”舒言問。




謝謝你努力朝我走來。




謝謝你選擇了我。




謝謝你還要我。




如果不是舒言努力戰勝病魔,也許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再相見。




最重要的是,她還願意要他。




他找不到她,無異于在原地等候,而她朝他走了一百步。




往後餘生的每一步,都讓他來走,哪怕再難,他也會背着她勇往直前。




“沒什麽,忽然想到還沒對你說過感謝。”陳熠松開她,淡淡地說。




他忽而想到什麽,低着眸目光深深地注視着她,認真地問,“芊芊,和我結婚你開心嗎?”




“開心啊。”舒言脫口而出。




“和我生活的每一天你開心嗎?”




“開心啊。”舒言疑惑,“怎麽了?”




陳熠笑了下,“開心就好,我只想你開心。”




“我很開心。”舒言望着他,“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




……




去臨江掃墓那天,陳熠一身筆挺黑色西裝。




舒言問他穿這麽正式乾嘛,他說見丈母娘當然要正式。




陳熠買了束舒文英最喜歡的風信子。




來到墓碑前,陳熠看着舒文英的照片,溫柔淡雅,和記憶中高中時的印象一模一樣。




陳熠對着墓碑三鞠躬後,把花放好,和舒言一起擦拭着墓碑。




“阿姨。”陳熠忽悠改口,“不對,媽。”




舒言偏頭瞪他,“你亂叫什麽啊?”




“什麽亂叫?”陳熠從衣服兜裏掏出結婚證,展開,“媽,我是您的女婿,叫陳熠,不知道您還記得不?”




怎麽有人會把結婚證帶來的?




舒言着實被他噎住,頗為無奈。




陳熠沒理會她無語的眼神,自顧自說着,“您肯定還記得,就是放晚自習後,屁颠屁颠跟着芊芊後面的那個男同學,您見過我的。沒錯,我那時就喜歡您女兒了,現在終于把她追到手了,您肯定很舍不得對不對?”




舒言聽他不正經地說着,哭笑不得,“你胡說什麽啊?”




“你別打斷我和媽說話。”陳熠瞥她一眼。




舒言:“……”




“不過您放心,我肯定對芊芊好的,您放心把她交給我就是了。”陳熠頓了下,“對不起,很遺憾現在才來看您,我向您保證,芊芊跟着我不會吃苦的。”




舒言鼻子酸酸的,哽咽着說,“媽媽,我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了,您是不是也會為我感到高興?”




“一定會的。”




那天,舒言還是把陳熠帶去見了嚴俊峰一面。




在來之前,舒言已經和陳熠說了,她不想再和她爸一家有任何的往來了,陳熠讓她随心而行,只要她開心就好。




茶樓包廂,舒言和陳熠坐在一邊,嚴俊峰坐在對面。




陳熠禮貌地叫了聲,“叔叔。”




嚴俊峰點了下頭,女婿長得一表人才,起碼外形上他很滿意。




陳熠在桌下捏了捏舒言手指給她力量,舒言鼓足勇氣說,“爸,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爸。”




嚴俊峰愣了一下,似是沒想到。




“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我們的父女情分到此為止了。其實我真的很恨你。”舒言眼睛紅紅的,“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讓我覺得小時候擁有你的愛像是一場夢。當我開始試着去接受你的新家庭,但是你為什麽連我媽住過的那套房都要賣了,卻不告訴我。”




嚴俊峰恍然意識到什麽,急忙說,“芊芊,我……”




舒言搖頭,“我真的很不想再見到你們,可是你打電話給我說這些年很想我,前兩年你生病住院了想見我,我到底還是念着那點父女情又回來,那你為什麽還要一次次不顧我的感受……”




“你有了新家庭,有了別的小孩,我确實可有可無,你們是一家人,而我不是了。”舒言眼淚流下來,“我媽走的那天,我就沒有家了。”




“就這樣吧。”舒言吐一口氣,朝陳熠說,“我們走吧。”




她起身,陳熠卻讓她先去外面等着。




舒言狐疑地看他一眼,還是先去到外面。




嚴俊峰打量着面前的年輕人,他也見過許多優秀的青年,但不及眼前的這個。




長相是一面,透露的氣質是一面。




對面的年輕人有一種超過年紀的成熟和穩重,深不見底,難以捉摸。




陳熠見嚴俊峰看他,他忽而笑了聲,而後眸光冷下來,“叔,其實我也和你沒什麽好說的,就想說因為你是舒言她爸,所以就使勁欺負她嗎,還讓你身邊那些什麽人也欺負她。”




嚴俊峰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麽,陳熠先一步堵住他的話,“往後,舒言和你們都沒有關系,只與我有關。”




“想欺負她。”陳熠輕蔑地笑了聲,“先問問我。”




懶懶的語調,卻極具壓迫感。




陳熠直接起身,頭也不回地出去找舒言。




嚴俊峰愣坐在原地,他知道,他永遠地失去了這個女兒,他從小捧在手心裏愛着的小姑娘。




她的一切不幸,都是他帶來的。




……




春節前夕,陳熠帶舒言去看了一套房,是一棟二層樓的小別墅。




周圍環境清幽,風景怡人,是個理想的住宅。




站在屋裏,陳熠問,“喜歡嗎?”




舒言眼睛在室內四處打量,有些好奇,“乾嘛又要買房子?”




“你就說喜不喜歡好了?”




“還行。”舒言如實說,“就是感覺有點大。”




“這還大啊。”陳熠說,“之前宋庭給我找了套,我覺得那套太大了,咋倆住在一起要是一個樓上一個樓下,都得叫異地。”




他不想房子太大,總想着和舒言在一起能近點,但是住在現在的那間二居室房子也太委屈她了。




“我們兩個人住是有點空。”舒言這麽認為。




陳熠笑了下,“還好,以後等寶寶生了,就不空了,一家人剛好。”




舒言臉唰地紅了。




他想得倒是挺多。




“我們現在不是有住的嗎?”舒言心疼錢。




“不算。”




“那也不用買這麽貴的別墅。”舒言說,“買一套小區的電梯房就好了。”




“你喜歡啊。”陳熠若有所思點頭,“行,回頭買套那種的大平層給你放着,你喜歡什麽類型就買,這套別墅做婚房。”




舒言嗔道,“你錢多。”




“昂~”




舒言:“……”




也不知道是誰前段時間去處理交通違規找她要200塊錢,說是因為找她,在路邊違停才被罰的。




看她鼓着臉頰嘟着嘴,陳熠走過去抱了抱她,耐心解釋,“芊芊,這是我們的家。”




沒有人愛你。




我會愛你,我會永遠愛你,永遠,永遠。




你沒有家了。




那我給你一個家,屬于我們的家。




你什麽都沒有了。




你不只有我,你還會擁有很多。




足夠多的物質,足夠多的愛,我會盡我所能給你想要的。




他把她的每一句話都放在心上。




“我們的家。”舒言跟着喃喃,定定地望着他。




陳熠重重點頭,“我們的家。”




舒言心裏動容,撲進他懷裏,聲音哽咽,“謝謝你,陳熠。”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




那天回去後,舒言拿出一個小盒子。




陳熠記得她搬家那天,她很寶貝的東西。




舒言從盒子裏拿出陳熠當年寫給她的同學錄。




她保存得很好,看着嶄新。




兩人有說有笑地看着前面陳熠填的內容,他懶到什麽問題最多寫兩個字解決。




翻到後面看,陳熠手指拂過他寫的那句話,像是感受着這句話的溫度。




祝你,永遠熠熠生輝。




陳熠寫于2013年6月1日




他去找了一支筆,在後面空出來的一大片空白接着寫上一句話。




你不會再在暗昧的陰影裏




你會永遠光明,永遠燦爛




永遠熠熠生輝




陳熠寫于2024年2月3日




舒言嘴巴翕動,小聲把他寫的話念出來。




胸腔裏一下堆積起太多的情緒,脹得快要迸發而出,那是一種蓬勃向上的力量。




舒言對他甜甜地笑了笑。




她什麽也沒說,她相信他會懂。




她想說。




謝謝你,也謝謝我。




讓我于暗昧處見到光明世界。




—正文完—




2026.07.23




作者有話說:




其他內容就在番外補充了,正文就到這裏了,感謝大家的支持,你們的每一條評論我都認真看了,你們的鼓勵和支持都是我碼字的動力,感謝這麽多天的陪伴,番外見,有想看的評論區告訴我,我會參考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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