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重游

31 重游

林可蘭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

在康複的最初一段時間，她偶爾還會失眠，或者突然失去對時間的敏銳感知。同時伴随那些精神類藥物帶來的惡心與頭暈。不過随着時間的推移，副作用日漸消退，她的頭腦越來越清醒，身體素質也在快速提升，甚至這些天她還微微吃胖了一些，臉上有了紅潤的血色。

身體變好的直接結果，就是她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大，可以離家更遠一點了。

起初，她只是散步走到早已廢棄的母校門口；後來，她能獨自走到鎮上唯一那家稍微大點的超市買日用品；而最後，她的終極目标鎖定在了海邊的那座舊燈塔。

這座充滿了悲歡離合的舊燈塔，這個徹底改變了她一生命運的地方，确實值得她“故地重游”。

雖然當年通往燈塔的小路早已被拆毀，海水又不斷侵蝕，但好在近幾年外海不遠的地方為了保護岸線，建起了新的巨大防波堤。這些防波堤制服了洶湧水流，使得海角鎮這邊的海潮不再像從前那樣狂暴劇烈。

如此一來，每逢遇到天文潮低潮的時候，海島與燈塔之間的海床連接處就會“水落石出”，海水最深處大概也僅僅能淹沒腳踝的位置。

這就使得哪怕徒步過去，也成為可能。

林可蘭內心因此而有了渴望。而渴望這種東西，一旦在心底種下，你就再也無法忽視它，因為它只會像毒瘤一樣，越來越茁壯、龐大。

最關鍵的是，這個渴望對她好似形成了反噬。

最終，她決定讓這個渴望得其所願。

有時候光是在遠處凝視燈塔，她都會不由自主開始胡思亂想。她會偶爾迷糊，偶爾陷入幻覺，偶爾失去對時間的感知——明明剛才還在中午的烈日之下，可一轉眼等她回神，時間就已經到了傍晚。

這是什麽舊病複發的征兆嗎？該死，她可不想重新回到那個精神病院，她可不想回到過去七年裏那種人生。

于是，她必須回到燈塔。

在一個天文低潮的日子，林可蘭做了出發的決定。為了防止鎮上其他人看見或乾涉，她特意将時間選在了傍晚。

當太陽遠遠地落下，光線變得昏沉，林可蘭換了一雙輕便的鞋子，來到通往燈塔的路口。她脫下鞋子拎在手中，挽起褲腿，然後一步深一步淺，一步步前行。

在淺海裏跋涉了大概二十分鐘，她終于舊地重游！

如今的燈塔早已大變了模樣——地方政府似乎想把它開發成一個沿海旅游景點，因此對主體建築進行了一番修繕，至少外牆重新刷上了鮮豔的環保漆。

它不再是當年那個鏽跡斑斑、陰森可怖的廢墟，明亮的純白與溫和的磚紅交織在一起，顯得有種精致的小資風範。

用不了多久，這裏就會變成一個風靡網絡的旅游勝地了吧？想來，它很快就會出現在全國各地游客的照片裏，存進他們的儲存卡，進入他們的電腦，成為別人一輩子美好的回憶。

可是……誰能想到呢？

呵呵，誰能想到，自己當年就在這個充滿歡聲笑語的地方，親手殺死了一個人？

誰能想到，自己在這個地方乾乾淨淨地完結了一場謀殺後，居然還能全身而退、安然無恙？！

到那時候，無數來這裏拍照留念的觀光客，他們只會開開心心、高高興興！他們絕對無法想到，自己駐足之所，其實是一場完美謀殺的現場！

他們無數人來了又去，在這裏合影留念，他們，會将這殺戮之地，當成自己一輩子都回味的美好記憶！

哈哈，這是多麽諷刺、又多麽讓林可蘭有病态成就感的一件事啊！

林可蘭在燈塔之外細細品味了一下這美好的未來，然後定了定神，來到了門前。真是沒想到，這大門的鎖居然是開着的！想來是因為這裏不便抵達，所以有關部門就疏于管理吧？

林可蘭拉開吱吱呀呀的鐵門，慢慢走入內部。黑暗瞬間包裹了她，空氣中漂浮着淡淡的黴味。她安靜地站立了片刻，心情肅穆得仿佛回到了某種神殿，正沐浴在受膏一般的神性裏。

然後，她忍不住勾起微笑。

畢竟，她太得意了。

就在這裏，自己殺了人。

就在這裏，自己全身而退。

林可蘭，誰能想到，她一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居然如此強大。

擡首，不遠處是樓梯。這當然不是當年她殺死張棟陽的那一座，而是一架水泥樓梯。這樓梯竟相當新，看來距離正式開放成為景點真的不遠了。

因為樓梯已經大變模樣，讓她的回味多少有點障礙，不便在頭腦中精确複現當年自己踩中張棟陽的臉，以及他最後沉沒的位置。

林可蘭的心情有點不佳。不過來都來了，向上去看看風景也是好的。于是她拾級而上，一步步來到了燈塔最頂層的觀景臺。

然而，就當她正要走出燈塔進入觀景平臺時——她萬萬想不到，今夜今時，就在這燈塔的高處，她居然并不孤獨。

陰影裏，突然悄無聲息地閃出了一個人影！

林可蘭猛地吓了一跳！還沒等她看清來人的面孔，對方就已經眼疾手快，如同一頭捕獵的野獸，伸出雙手，狠狠捏住了她的咽喉！

“呃——”

林可蘭被巨大無比的力量撞在牆上，喉嚨裏有種嘔吐的感覺，但卻無法吐出任何東西。她的呼吸驟然受限，就好似死神突然來到了面前。她一時間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過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遭遇了襲擊。

外面的幽光穿過窗戶投射進來，照亮了那張從陰影裏走出的臉。

竟然是周慶！

林可蘭雙眼瞪大，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艱難地用舌頭和嘴唇發出氣音：

“你……乾什麽？！周慶……你這是做什麽？！放開……我！”

此時的周慶，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面對老同學的那種溫和、寬容與沉穩。他的面容極度扭曲猙獰，雙眼充血，仿佛充滿了滔天的恨意與殺機。

“你這個該死的殺人犯……居然還有臉問我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