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路口

16 路口

對林可蘭來說，這是心口的一根刺。

她當然永遠記得那次在街上被張棟陽的母親訓斥。說起來，張棟陽的母親跟林可蘭的父母都是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同事。可那天，當張棟陽的母親看見了林可蘭和張棟陽追逐打鬧，直接當街黑下臉，毫不留情地當衆訓斥了他們倆：

“整天沒點正形！像什麽話？！現在正是沖刺學習的關鍵時期，成天這麽嘻嘻哈哈沒心沒肺地瞎鬧，想些有的沒的，能考得上好大學嗎？！我說有些人也真是夠不要臉的，自己成績不好，就自個兒待在一邊涼快去！我們家兒子成績是一等一的好，要是被你這種人拖累了，将來考不上名牌大學，你拿什麽賠？！”

張棟陽媽媽說這番話時，眼神毫不避諱，直勾勾地瞪着林可蘭。如果說前面這些刻薄的話還算家長日常的管教，那最後那句話，對當年脆弱敏感的林可蘭而言，簡直是毀滅性的公開處刑——

“有些下作的東西我都不好意思當衆講！給我兒子寫的那些不知廉恥的信，我要是哪天全部抖落出來拿去給你們班主任看、給你爸媽看，你還有臉見人嗎？！你到底還要不要臉了？！”

林可蘭當時真是昏了頭，她只是太喜歡張棟陽了，竟完全不把張棟陽母親的話當回事。當然，她還是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些不知廉恥的信”。

林可蘭自己是不寫信的。張棟陽就住在隔壁單元，自己何必寫信？不過，張棟陽極為優秀，長得又好看。他收到情書，雖然令林可蘭心裏苦澀，但也實在理所當然。

總之，那一次街頭遭遇，的的确确是跟在一起的周慶幫自己解圍。當時正是周慶站了出來，擋在林可蘭身前跟張棟陽的母親争執辯駁了幾句。張棟陽的母親只是冷哼了一聲，甩下一句“不知好歹”便走了。

這事兒，周慶自然也記得。

所以，當林可蘭現在搬出這件往事來說明周慶和張棟陽的矛盾，周慶竟也被質問得一時語塞，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和張棟陽的矛盾，全是事實。

就比如那天當街被張棟陽母親訓斥後不多久，周慶就跟張棟陽大打了一場，兩人臉上都挂了彩。當時他們不敢讓老師和家長知道，否則在升學關頭絕對免不了一頓嚴厲的處分，于是兩人都咬死牙關，謊稱是不小心磕碰到了摔的。

這事兒在他們這個六人小圈子裏人盡皆知。最後還是衆人一起說和，張棟陽和周慶才最終在面子上重歸于好。

但即便面子上重歸于好，周慶對張棟陽的态度卻越發敵意了起來，怒火最終宣洩到了林可蘭的身上。林可蘭還記得那之後的一回，她又因為袒護張棟陽而跟周慶拌了幾句嘴，周慶突然就怒火中燒對她大喊：

“好了，你以後真的不要再去纏着張棟陽了，行不行？！真的，別再去死皮賴臉找他了！你難道一直沒發現嗎？他媽媽是真的極度讨厭你這女孩！你到底明不明白啊？！張棟陽的媽媽壓根就看不上你！”

周慶的這句話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林可蘭脆弱的自尊上。她一直知道張棟陽的媽媽不喜歡自己，但以為那只是不喜歡、不歡迎。那回街頭遭遇，自己跟張棟陽或許的确玩鬧得有點過火了，挨一頓訓也算理所應當。

可周慶的這些話，終究點醒了她，讓她意識到自己欺騙了自己多久！

張棟陽的母親讨厭自己，張棟陽的母親絕對不會接納自己……

這或許意味着，她與張棟陽永無可能。

她如夢初醒，如墜冰窟。

不過，那之後并沒有多久，事情就又有了轉折——張棟陽的母親随後在一次出海中遭遇風浪，不幸罹難……

往事被林可蘭拉回到眼前。面對她的質疑，周慶坐在位置上，良久都無法反駁。

而坐在另一邊的許寧和佟勝，此時看周慶的眼神卻變得頗有意味。這讓林可蘭心裏隐隐覺得有一絲古怪：他們在做什麽？幸災樂禍什麽？以為跟他倆無關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周慶才緩緩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向林可蘭：“好吧……就算你這套邏輯能夠強行跑通，那我又是怎麽對張棟陽動手的呢？我當時是怎麽在狂風暴雨裏殺死他的？林可蘭，你指認我是殺人兇手，總得拿出真憑實據吧？”

林可蘭稍微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平靜地說：

“因為我看見了你。”

周慶揚起眉毛。

許寧和佟勝也都瞪大了眼睛。

林可蘭冷漠地盯着周慶：“其實在那個風暴潮來襲的傍晚，我因為把作業本忘在了學校課桌裏，所以吃完晚飯後，我急急忙忙跑回學校拿作業。從這裏到學校，你們都清楚，一定要經過那個路口——也就是主路和通往燈塔的小路的交叉路口。”

“雖然當時天黑，還夾雜着細碎的雨，我行走得又匆忙，但是偏偏那麽巧，在那條路、在那個路口上，我卻撞見了一個熟人——周慶，那個人就是你。”

周慶驟然一震：“……我……”

“對，你一定沒有想到吧？我也沒想到能在那兒看見你。”林可蘭蒼白地笑笑，“我還以為那種天氣不會有什麽人出來呢，卻沒想到，當晚那街上居然熱鬧得很。大概我們在海角鎮生活，對這種疾風驟雨早就習以為常了。當時，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就站在通往燈塔的那個路口。你在那裏來回踱步，似乎在猶豫不決，徘徊了很久很久。”

“當時天那麽黑，路邊的路燈又昏暗，周慶，你不回家，在那裏做什麽呢？”

“後來張棟陽淹死在燈塔裏，警方的調查報告以意外結案。但一些參與了協助調查的老師，回頭則一個勁地說很慶幸。慶幸什麽呢？他們慶幸那天晚上只是張棟陽孤身一人行動，而不是學生們三五結伴，否則的話，他們擔心躺在燈塔裏的屍體就不止張棟陽一具！”

“老師們說，警方的結論是：那是張棟陽的個人行為，原因不明。其他學生既沒有一起去，也不知道他去燈塔的緣由。甚至都沒有任何人曾經在當晚目睹前往燈塔的張棟陽。”

林可蘭冷冰冰地盯着周慶：

“所以周慶，難道這不正是你對警察編造的謊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