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動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1 動機
“轟!”
窗外一聲巨雷陡然炸響,慘白的雷光瞬間把幾人的臉色照得晦暗莫測。
佟勝徹底憤怒了,“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林可蘭啊林可蘭,你可真能胡說八道!你成天到晚腦子裏都在臆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瞅着你挺正常一人,怎麽說起話來這麽神神叨叨沒個正常樣……”
“佟勝!”林可蘭的眼神銳利如刀,利落地打斷了佟勝的話,嘴角還挂着幾分諷笑,“你這麽激動做什麽?就好像被踩到了尾巴。”
“我……”佟勝怒不可遏,“你踏馬的……”
“我怎麽記得,當年你跟張曉娟也發生過不少沖突?”
佟勝一愣,火氣直沖頂門,眼珠子幾乎瞪裂:“神經病!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高中吵個架怎麽了?高中生犯渾不是很正常嗎?!你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我警告你,別把髒水往我身上潑!”
林可蘭并沒有被他的咆哮吓退,語氣反而愈發幽深:“張曉娟這些年,經濟狀況一直很糟糕,對吧?”
這話一出,原本喧鬧的小餐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幾個人都驚訝地微微張着嘴,難以置信地看着林可蘭。
林可蘭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你明明一個不跟我們交流來往的人,怎麽會知道這些?
林可蘭偏偏就是知道。
她不跟他們主動交流,不表示對他們的情況一無所知。何況,張曉娟家的狀況有其歷史緣故——當年讀書的時候,張曉娟的父母就先後患上了極其嚴重的慢性病。他們這群同學去張曉娟家裏玩的時候,一進門就總能聞到鋪天蓋地的草藥味。張曉娟家裏堆積得最多的,不是書也不是別的什麽,而是各種各樣的藥盒,以及存放中藥的壇壇罐罐。
她家這狀況持續了好多年,西醫治不好,就砸錢看中醫;中醫說另請高明,又回頭去西醫求醫問藥。張曉娟是他們中間出了名的孝順孩子,每天當同齡人還在溫暖的被窩裏做夢時,她就已經蹲在後院裏給父母熬藥了。
那時候,他們住的工人宿舍樓總是飄着濃重的中藥香。大家當年甚至還開過玩笑,說天天被這股中藥味熏着,他們這群人都腌入味兒了,估計往後都能百病不侵。
可惜,張曉娟的孝順并沒能挽救她那個搖搖欲墜的家庭。
為了治病,張曉娟家一直在不停地借錢、還錢,再借錢、再還錢,陷入了永無止境的債務漩渦。大學期間,張曉娟的母親撒手人寰;等她大學剛畢業,父親也跟着病逝了。這些噩耗,總有途徑在同學的圈子裏擴散。
林可蘭當年聽到這些消息時,第一反應甚至覺得這對張曉娟而言算是一種解脫——她終于可以甩掉沉重的負擔,真真正正像個普通孩子一樣為自己而活了!
可人死了,鋪天蓋地的欠條與債務卻結結實實地遺留了下來。
張曉娟的經濟狀況,從始至終就沒好過。
“所以——”林可蘭緩緩擡起頭,眼神死死鎖定在佟勝身上,“張曉娟或許一直在尋找某些更快捷、也更危險的‘搞錢’法子。”
佟勝的表情如同一頭失控的野獸:“你到底想說什麽?!”
許寧也坐不住了,臉色難看地按住桌角:“是啊,可蘭,說話要講證據,這種沒憑沒據的髒話可不能亂說!”
“我只是在進行合理的邏輯猜測罷了。”林可蘭冷笑了一聲,眼裏滿是諷刺,“我不過是在提出一種可能性,你們這麽緊張乾什麽?我們這群人裏頭,現在經濟狀況最好、最不缺錢的人,不就是你佟勝嗎?如果張曉娟無意間掌握了某種見不得光的秘密,想要通過幫人‘保密’,從這個人身上搞一點救命的錢……”
“你放屁!!”佟勝目眦欲裂,指着林可蘭就要爆粗口。
就在場面即将徹底失控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周慶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冷靜,直接截斷了佟勝的暴怒:
“林可蘭,你這套推論在時間線上根本說不通。如果是你說的這樣——張曉娟敲詐了我們中的某個,或者某幾個,那她怎麽可能會在周五晚上就被殺?畢竟那封郵件是定時的,要等到第二天才會自動發送出來。怎麽在郵件發出之前,她就死了呢?”
林可蘭微微遲疑,不過這難不倒她。
“這很簡單,兩種可能——第一種,就是有人提前來到了海角鎮,上門拜訪了她。結果在她的工作室裏,碰巧看到了她電腦裏那封設置了定時群發的郵件!拜訪者驚恐萬狀,當場起了殺心,直接将她從窗戶推了下去!
第二種,就是這郵件本身是個幌子,是個瞞天過海的騙術。張曉娟直截了當将兇手約過來,當面敲詐,兇手憤怒之下殺死張曉娟,然後想到了脫罪的辦法——發出這麽一封郵件,故意設置成定時。這樣,收到郵件的幾個人,就一般不會被推測為兇手。
總之,不管是這兩種可能的哪一種,那個兇手,他必須要能夠經常性、自如地出現在海角鎮。而且,就算他出現在這裏,街坊鄰居看到他,也不會把他往什麽可疑人員身上去想。”
林可蘭微微傾身,目光直勾勾地逼視着佟勝:
“佟勝,你家在島上可一直都留着不少産業,對吧?當年的國營漁場倒閉後,你家承包了很大一塊原來漁場的海域。而且……你自己就有小游艇,四處海釣,是不是?有了那游艇,來往鎮上可真是方便。”
林可蘭的話徹底觸動了佟勝的逆鱗。
佟勝一聲不吭,臉色由白轉鐵青,霍然起身,好似立即要對林可蘭動手。
“你乾什麽!別動手!”
周慶和許寧吓得臉色大變,也立即起身,分別死死抱住佟勝的手臂和腰。
“放開我!老子今天不收拾這滿口噴糞的瘋女人——”
一通混亂至極的拉扯與勸架後,周慶和許寧死命拖拽着罵罵咧咧的佟勝上了樓。
臨上樓梯前,許寧轉過頭,眼神裏帶着強烈的失望,重重看了林可蘭一眼。
餐廳裏再次恢複了死寂。
林可蘭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桌前,聽着樓上的關門聲,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簡單用了一頓晚餐,林可蘭回到自己的房間。越思考,越回味佟勝他們幾個人的神态和表情,林可蘭對自己的判斷就越發堅信。
他們的反應,可真是有趣。
佟勝雖然反應極其劇烈狂躁,但那是因為她直接把殺人犯的帽子扣在了他頭上,任何人在這種極端的言語指控下都會失控發飙。可真正奇怪的是許寧和周慶——這兩個人的表現未免太過于平靜、太過于理智了。
就好似他們對林可蘭指控佟勝并不十分認真,或者并不十分意外。雖然他們也趕忙起來防止佟勝動粗,卻顯得太理所當然了些,而且把佟勝立即哄走後,多餘的話什麽也沒說。
正常來說,在得知身邊一個人有可能是殺人犯時,怎麽着也應該先有幾分狐疑和猜忌才對吧?
可他們卻只是一副息事寧人的模樣。
莫非……他們确信佟勝不是兇手?
又或者……确信佟勝就是兇手?!
林可蘭的腦海裏,仿佛有一道火光閃過。
是啊,只有對事情十分了然,只有對一切足夠洞察,才不會被林可蘭那炸裂的猜想動搖情緒。
他們才能夠那麽鎮定和平靜!
那如果佟勝不是兇手,難道是……
周慶和許寧中的某個?
又或者,真的是佟勝,而他們早知道了,所以一點也不意外?
但不管怎麽說,他們仨,已經在一條繩子上綁定了!
沒錯,應該就是如此!
許寧自不必說,她現在是佟勝名正言順、即将辦婚禮的準妻子,當然榮辱與共;而周慶呢?周慶剛辭了職正準備考研,前途未蔔,将來終究是要回社會打拼的。如果佟勝在私底下許諾了他豐厚的利益、甚至未來的出路,以佟勝家的資産,足夠輕而易舉地将周慶徹底拉下水、封住他的嘴!
夜更深了。
外面的風雨完全沒有減弱的趨勢,反而愈演愈烈,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将整座海角島砸得啪啪作響。
借着慘淡的夜色,林可蘭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隔着落滿雨水的玻璃打量着遠方的海面。
極目遠眺,燈塔孤零零地矗立在遠方。而更遠的海面上,有一抹不斷轉動、時隐時現的光芒!
那點光芒,是新燈塔。
在她念高中時,舊燈塔就已經失去了導航的作用。後來地方上拿到了撥款,在外海的一塊巨大礁石上重新修築了一座更高大、更現代化、全自動化的新燈塔,為現代大型船只指引航道。
而這座破舊的老燈塔,就那樣被遺棄在了懸崖邊,無人值守,無人問津。也正因如此,它當年才成為了他們這群正值青春期、精力過剩的孩子最喜歡聚集游玩的秘密基地……直到七年前,張棟陽在那裏慘烈身亡。
在那之後,海角鎮為了防止再出人命,直接乾脆利落地挖斷了通往舊燈塔的唯一的路。
此時此刻,在狂風暴雨的漆黑深夜裏,舊燈塔就像是被遺忘的角落,被狂暴無情的汪洋與黑夜吞沒和摧殘。
形影相吊,林可蘭竟然生出了同病相憐的戚戚之感。
看着那座孤立無援的燈塔,林可蘭腦海中雜亂無章的線索開始瘋狂地沉澱、碰撞、凝結……
她的思路逐漸清晰起來。前前後後、橫跨七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交織在一起。雜亂褪去後,事實真實的圖景慢慢顯露出了痕跡。
林可蘭忽然有了靈感。
她立即轉過身沖到桌子前,找出筆和紙來,坐在桌邊開始飛快地書寫。
筆尖在紙上發出悅耳的摩擦聲。
她将張曉娟的突然死亡、那封設置了定時群發的電子郵件、佟勝的暴怒、周慶和許寧詭異的平靜,乃至七年前那個通靈之夜後張棟陽在燈塔的慘死……所有的線索、時間線與動機,仔仔細細地在紙上條分縷析。
不知不覺,她覺得自己已經接近了真相。
“叮——”
就在這時,桌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林可蘭頓時停下手中飛舞的筆,轉過頭看去。
屏幕上赫然跳出了陳杳發來的消息。
陳杳:【嘿,寶貝兒,現在在乾什麽呢?我看你那邊天氣預報,說是又大風大雨了。千萬注意別到處亂走,待在酒店裏,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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