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 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8 謊
林可蘭終于出院了,回到了她人生開始的地方——海角鎮。
父母在她出院那天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久別重逢,老兩口紅着眼眶拉着她的手,免不了痛哭流涕,訴說着這七年來他們過得有多麽辛苦、多麽不易,甚至連老家的房子都變賣一空,這個家險些徹底散了。
但緊接着,父母便含着淚笑了起來,安慰她一切都在好起來,接下來他們一家人可以重新待在一起,去大城市租房、打工、一起努力賺錢,争取早日再買一套屬于他們自己的房子。
可林可蘭最終卻冷淡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因為她不想。她不想颠沛流離,不想四處奔忙,不想過那種自己既不熟悉也不接受的生活。
她給出的理由充分且冠冕堂皇,讓她父母根本無法拒絕——休養。
她說自己大病初愈,大腦和精神極度脆弱,需要在一個安靜、熟悉的環境裏獨處休養,絕對不能跟着父母四處奔波折騰。
一直對女兒心懷愧疚的老兩口,聞言自然是驚覺自己考慮不周,居然讓大病初愈的女兒跟着自己吃苦。于是趕忙順着她的意思連連道歉,随後小心翼翼地問她想去哪裏休養。
林可蘭語氣平靜地吐出三個字:“海角鎮。”
海角鎮她家那間破落的漁場宿舍房子還在。
漁場這幾棟單元樓,普遍因為産權不清、年久失修,根本賣不上價錢。自然就更沒有她幻想出來的被改造成快捷酒店那麽一檔子事兒。沒賣掉的老房子,倒是成了她現在的歇腳地。她家那套保存情況還挺不錯,稍微打掃打掃,就能勉強落腳住人。
母親心疼她,提出要留下來照顧她的日常生活,但林可蘭繼續拒絕:“不必了。這七年我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你們還是抓緊時間回大城市打工,把欠別人的醫藥費趕緊還清吧!”
面對如此生硬的回絕,林可蘭的父母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不過,林可蘭能夠清醒過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極大的安慰。他們便對她的要求一一允諾下來。
總之,老兩口陪着林可蘭坐車回了一趟海角鎮,将落滿塵土的老房子草草打掃了一番後,便在林可蘭不斷的催促聲中依依不舍地搭車離開,重新踏上了謀生的旅途。
等父母走後,林可蘭獨自走在海角鎮破敗的街道上。
她這才冷眼發現,如今的海角鎮與她幻覺中大相徑庭,早已物是人非——
當年漁場的那些熟人和長輩越來越稀少,大部分人早就到了或者過了退休年齡,紛紛被在外地定居的子女接走。島上曾經喧鬧一時的小旅游項目,如今也處于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态。再加上現在已經是秋風凜冽的淡季,大街上空無一人,“海角鎮”這三個字,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冰冷、偏遠與孤寂。
然而,林可蘭對這種“遺世獨立”,卻感到莫名的舒适與惬意。
她站在海邊,任由凜冽的海風吹亂頭發,恍惚間覺得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回到了所有可能性聚集的那個時間。
雖然在精神病院裏白白浪費了整整七年的大好青春,但她心裏依然十分得意與慶幸。
畢竟,能清醒過來,重新拿回自己的人生,那感覺可真好啊。
當然,人生的遺憾始終是存在的。
看着茫茫的海岸線,林可蘭也不禁在心裏抱怨:
“唉……張棟陽,你可真是害人不淺,居然讓我白白瘋傻了那麽長時間。”
“當年……你要是能稍微對我溫柔一點、喜歡我那麽一丁點兒,不就根本不會有後來這堆破事了嗎?”
“不過……現在一切都好了,我已經徹底沒事了。”
林可蘭靠在窗邊,嘴角露出一抹輕松的微笑。她暗自盤算着未來——她要在這個安靜的小鎮上好好恢複身體,然後找份好點兒的工作、去賺錢,接着,像個最普通的正常女孩一樣去談戀愛、交男朋友、結婚、生子,過上所有普通人都能擁有的平靜生活!
想到這裏,她的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出了一個名字——陳杳。
她的“男友”陳杳……
其實現在,林可蘭已經有些記不清陳杳在她的大腦裏大概是個什麽模樣了。她只依稀記得,那個在幻覺中陪伴了她很久的男人真的很好、很乖、溫柔到了極點。
他總是全心全意地關心自己、無條件地接納自己,甚至盲目地縱容自己的一切任性與陰暗。在他面前,她可以肆無忌憚地說任何話、做任何事,完全不必擔心被讨厭、被抛棄。因為那個男人最終都會溫柔地理解她、原諒她。
“要是這世上……真能讓我找到這樣一個男人就好了。”
林可蘭小聲地嘟囔着。
陳杳……可真是個完美無瑕的理想男人啊。
許寧先前還證明“陳杳”就是“棟陽”拆解後的字根組合……一派胡言。
陳杳才不是張棟陽!陳杳是比張棟陽好上一萬倍的存在!
他不但長得跟張棟陽一樣英俊帥氣,性格更是比張棟陽好太多了!最重要的是——他比張棟陽聽話,比張棟陽更愛自己!
“哎呀……這種荒誕的胡思亂想,可得随時保持警惕啊。”
林可蘭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伸手從口袋裏掏出藥瓶,倒出一粒白色藥片,仰頭咽了下去。
這瓶藥是周慶前前後後跑了好幾個科室,幫她從醫院藥房裏辦妥手續領出來的,說是能控制她的狀況,防止病情反複。
而且周慶在出院前還溫和地告訴過她,自己因為在大陸上方便,可以刻意幫她取藥。以後她不必辛苦地跨海往返,只要提前告訴他,等下一次他抽空回海角鎮探親的時候,順路幫她帶回來就行。
“嘿嘿……這幫昔日的老同學們啊……”
林可蘭捏着手中的藥瓶,眼神裏流露出一種玩弄人心後的戲谑與冷漠。
“他們人可真好……但是,也真是夠蠢的。”
“要是不蠢……他們怎麽會被我騙得團團轉呢?”
林可蘭在街邊找了張椅子坐下,思緒飄回了七年前的那個雨夜。
回想起來,當年為了張棟陽的事而發瘋、在病房裏關了七年,可真是太不值當了。
“七年啊……張棟陽,你在九泉之下有沒有想過,你的死,硬生生害了我整整七年。”
林可蘭的眼神在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潭。
遠處海面上,那座聳立在礁石上的舊燈塔在濃重的海霧中若隐若現。
她死死盯着那座燈塔,回想起當年在燈塔內部那一幕幕刺骨的細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勾起了冷酷的嘲諷——
哼……張棟陽。
他當年……其實根本可以不用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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