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七年

4 七年

“見鬼，你是着魔了嗎？林可蘭？！”

厲聲呵斥林可蘭的人是許寧。

也難怪許寧如此氣急敗壞。如果她剛才沒有拽住林可蘭，林可蘭再跨出一步，就會直接從這三樓跌下去。

這可是三樓。

而許寧身後，另一個同學周慶也匆匆趕來。許寧探頭往那個懸空的缺口看了看，臉色煞白。

“林可蘭，你在乾什麽啊？！這扇門明明是用鐵釘故意封死的，你居然硬生生給拽開了？乖乖，你力氣怎麽變得這麽大？！”

冷風呼呼地吹進來，林可蘭渾身冷汗直冒。被這麽一驚吓，她腿也軟了。周慶和許寧，便只能一左一右，攙扶她離去。

原來，他們早就在隔壁一樓，也就是現如今酒店的大堂看到了林可蘭。他們看着她神情恍惚地走出3單元，穿過中間那個雜草叢生的小院子，直勾勾地走向未完工的1單元。

他們當時就在後面大聲喊她的名字，可林可蘭就像是被勾走了魂魄一樣，對外界的呼喚置若罔聞。

因為1單元的外立面雖然做了改造，卻因為資金問題沒有完全竣工，屬于半廢棄的危險區域。兩人覺得好奇又擔心，便一路跟了過來，結果正好看見林可蘭發了瘋似的推開那扇絕壁之門。

林可蘭驚魂未定，背脊發涼，一路被他們半拉半拽地帶回了一單元的旅館大廳。

重新回到燈光昏暗的大廳裏，林可蘭才發現，除了周慶和許寧，還有一個人早就坐在角落裏等着了。

“喲，回來了？你好啊，林可蘭。”佟勝靠在破舊的皮沙發上，手裏捏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煙，漫不經心地理了理外套，跟她打了個招呼。

是他們。周慶，許寧，佟勝。

當然，還有如今已經化為一抔黃土的張曉娟，以及早已死去多年的張棟陽。

他們這六個人，曾是當年海角鎮上最最親密的一群人。

只是命運的轉輪從不為人停留。由于當年張棟陽的突然離世，也因為他們相繼高中畢業、奔向大江南北的四面八方，這群人終究是走散了。

而如今，命運卻在這個陰冷潮濕的傍晚，将幸存的人重新交織在了一起。

這當然不是什麽巧合。

如果林可蘭沒有猜錯的話，正是因為張曉娟這猝不及防的死，才把這些散落天涯的人重新拽回了這個冰冷的地方。

這個季節不是海角鎮的旅游旺季，連日的陰雨讓天氣急劇轉冷，旅館大廳裏幾乎看不到其他住客，透着一股難言的蕭條與灰暗。

她離開這裏多久了？去讀大學，去工作，起初順順當當的，但随後便是急轉直下的重病、漫長的治療以及艱難的痊愈……一晃眼，沒想到從那時到現在，居然快七年了。

七年，時間說長不長，卻足夠讓海角鎮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滄桑感。比如眼前這棟旅館，挂着某個連鎖品牌的招牌，在單調的海中小島顯得現代甚至洋氣。甚至連前臺那個負責接待的年輕姑娘，都不是海角鎮本地人。

剛辦理入住的時候，那姑娘對林可蘭遞上鑰匙，例行公事地微笑，說了句：“歡迎來到海角鎮。”

那标準的普通話，那客氣但疏離的語氣，倒顯得林可蘭像是一個第一次踏足此地的外來客。

不只是她，應該說此刻坐在這大廳角落小圓桌旁邊的這幾個本地土生土長的年輕人，在這個刺骨的傍晚，都奇妙地淪為了故鄉的外來客。

原本久別重逢的場景，并沒有理所應當的熱絡與敘舊。

相反，所有人都顯得有些不鹹不淡、不緊不慢。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空氣裏充斥着極其明顯的沒話找話的尴尬。氣氛詭異到了極點，哪怕是心不在焉的林可蘭，也能清晰地察覺到某種隐秘的暗湧。

“林可蘭，你剛才跑去那個破房間到底是去做什麽？”

話題終于繞到了她的身上。周慶微微皺起眉毛問出了這個問題，顯然這個疑惑在他心裏憋了許久。

“沒什麽。”林可蘭的聲音有些乾燥。

“怎麽會沒什麽，那是張棟陽的家吧。”許寧忽然在旁邊輕飄飄地插了一句。

原本百無聊賴的佟勝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挑了挑眉笑道：“哦？是嗎？林可蘭，你還真是……哈哈，真是有夠執着的啊。這麽多年了，還特意跑他家去？嘿嘿。不過自從當年出了那檔子事之後，張棟陽家就一直廢棄着。說實話，連帶着整個1單元都跟着倒黴。畢竟太不幸了，不是嗎？先是張棟陽他媽，後是張棟陽他自己。哦不對，如果再往前數個幾年的話，第一個去世的其實是張棟陽他爸。他媽當年還是頂了他爸的缺，才進漁場當工人的。哎，一家三口，整整齊齊……以至于鎮上人人都說他們家那單元地方沒選好，風水太差，住進去的不是出意外，就是生怪病久治不愈。那一單元也是最早整體賣給這旅館的。不過話說回來，那兒的風水大概是真的衰透了，否則怎麽會賣給旅館最早，卻偏偏一直閑置着不開發呢？”

林可蘭對佟勝這套迷信說辭毫無興趣，倒是對佟勝口中那種漫不經心、甚至戲谑輕佻感到無比厭惡。

張棟陽的死……那是一場毀滅性的悲劇，絕不是能被一個虛無缥缈的“風水”就輕飄飄帶過的。

佟勝卻自得其樂似的，吐出一口煙圈，低低地笑了兩聲，眼神暧昧地湊過來問：“诶，林可蘭，你剛才在那邊……該不會是親眼看見張棟陽了吧？怎麽一副丢魂落魄的樣子？”

他話剛說完，坐在旁邊的許寧就狠狠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

然而，林可蘭的心裏，卻“咯噔”了一聲。

沒錯。她真的看見了！

哪怕所有人都會說那是她的幻覺，說她是眼花、是發瘋，但她心裏無比清楚——不是幻覺！就是張棟陽！

張棟陽剛才就在那裏！

他依然守在那個早已破碎的家裏，他的意志、他的氣息、他的一切……還有他那化不開的戀戀不舍。

他舍不得離開那裏。

林可蘭的鼻尖猛地一酸，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揪住，一陣絞痛。

大概是她臉上的悲傷與絕望過于明顯，許寧連忙出聲打岔：“好了好了！難得咱們老同學一場，相聚一次多不容易。誰能想到在這個季節、這種日子，咱們還能重新坐在一起呢？說起來，都七年了吧？大家分別這麽久了，不如大家都聊聊各自的近況吧？這麽長時間，總該有些新變化——林可蘭，要不就從你開始？你最近都在忙些什麽？上次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匆匆忙忙的，手頭正好有事沒能細聊，要不然那會兒就想問問你了。”

許寧的話像是救命稻草，将林可蘭從痛苦的往事泥淖裏拉了出來。

是的，新變化，新氣象。她當然有。

正是靠着這些全新的生活，她才得以從噩夢和重病中掙紮着活到了現在。

對，她必須往前看。她現在有足夠美好的底氣，支撐她挺直脊梁往前走。

“嗯。”

林可蘭深吸了一口氣，将那些陰暗的病痛、無休止的折磨，悉數隐去。剩下的，只有幸福。

她擡起頭，勾了勾嘴角，說：“我快要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