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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午夜靈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6 午夜靈語




林可蘭話音剛落,桌前幾個人的表情又變得莫測起來。




林可蘭的心思就如同全功率開動的雷達,她看見了明目張膽的隐瞞,似乎嗅到了欺騙甚至陰謀的味道。他們的反應怎麽如此特別?就好似為了掩飾,早已經做好了處心積慮的準備。




片刻後,佟勝先從鼻子裏嗤了一聲:“都什麽年代了,誰還用郵件呢?就算張曉娟給我發,我也不會注意。”




周慶也道:“我雖然現在申請學校會偶爾用到郵件,但我還真沒天天看郵箱。”




林可蘭立即說:“那你們現在可以查看一下。”




周慶和佟勝不得不拿出手機,點開各自的郵箱。




他們的表情很快就從不耐煩變得尴尬。




“還真有!”佟勝乾巴巴地說。




周慶也點點頭:“給我發了,但我之前沒注意。”





林可蘭看向許寧。許寧倒是回答得很坦然:“我是收到郵件了。說實話收到郵件的時候,我還挺意外,也真挺害怕的。因為我知道她當時已經遭遇不幸了。”




他們将手機展示出來。所有人的郵件內容一模一樣,連那個冰冷刺眼的送達時間也毫厘不差。




張曉娟在死前設置了定時群發,她把自己聲稱“知道了張棟陽死亡真相”的秘密,精準地投遞給了當年這個小圈子裏的每一個人。




可惜,在這封郵件按照既定程序自動發送之前,張曉娟就遭遇了“意外”,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可那……真的只是意外嗎?




林可蘭盯着許寧:“這麽不合邏輯的事情,你只是自己覺得害怕?你不好奇嗎?”




許寧的嘴角抿了抿:“張曉娟……她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總是有奇思妙想,喜歡開玩笑的。”




這話倒也不錯,張曉娟性格十分活潑,總愛跟衆人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而且張曉娟天性喜歡一些神秘主義的東西,用這種措辭含混的郵件來勾起別人的興趣,的确是她的作風。當年,其他有些同學不喜歡張曉娟這種性格,還會背後喊她“神婆”。




不過,許寧這番說辭并不能打消林可蘭心裏的懷疑。




林可蘭冰冷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幾乎一字一頓:“張曉娟她,到底是怎麽死的?”




三人的眉頭同時挑了挑。




随後由許寧回答:“就是意外……跌落。鎮上是這麽通知我的,說是警方也來看過了,也是這麽定性的。”




跌落?意外?




海角鎮可不是什麽繁華大都市,這裏只是一個遠離大陸、堪稱孤懸海外的小島。沒什麽人,自然也就沒什麽高樓。




他們這漁場工人宿舍四層到頂,在整個海角鎮住人的建築裏已經是冠絕全島了。如果不是在這裏跌落,林可蘭很難想象張曉娟在別處怎麽會那麽輕易跌落致死。




林可蘭看着許寧,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輕聲說:“定時郵件還未發出,就出現了意外,這意外來得可真是……恰到好處啊。”




三人的表情都有點古怪。像是生氣林可蘭這麽說話,又像是被林可蘭戳中了什麽。不過,三人都沒來得及回應,這時候,只聽“啪”的一聲。




頭頂燈光驟滅,原來是跳閘了。




如墨的黑暗席卷而來,遠處前臺姑娘小聲尖叫了一下,然後連忙打亮手機,開始翻箱倒櫃。




片刻後,前臺從櫃臺下面輕車熟路地搬出一盞應急燈,有些抱歉地向這邊說道:“不好意思啊各位!最近鎮上電路有點不穩,老是跳電。電網派人來看了,說是要統一更換。不過請大家放心,我們這裏洗浴用的供水系統是自帶新能源電池組的,大家洗澡什麽的完全不受影響。”




這突如其來的停電,倒像是給這場氣氛古怪的聊天遞來了一根救命稻草。




許寧順勢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折騰了一天,我也困了。正好,趁着停電早點睡吧。”




佟勝便也順理成章地趕緊起來,攬住許寧的肩膀:“那行,我們就先撤了。咱島上的情況你們又不是不清楚,停了電,那就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恢複了。那我們先回房休息。”




他倆借着手機那點微弱的光線,匆匆離開上了樓。




林可蘭坐在原處沒有動。




黑暗提供了掩護,讓她看不見他們莫測的面容,但這反而讓她少了幾分煩心。




無所謂。她在心裏冷冷地想:不着急,總會水落石出的。大家誰也跑不掉。




天色已深,外面的街燈大多熄滅,只有一些店鋪和家庭自己點起的蠟燭或者應急燈,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天上,稀疏的陰雲遮住了月光。海島上的夜晚和大陸不同,最顯著的區別就在于光線與聲響。大陸的城市裏永遠有永不熄滅的霓虹和嘈雜的活力,而在這座小島上,高昂的電費和衰退的經濟讓夜晚顯得格外死寂。




随着天氣轉冷、游客散去,原本高峰期有兩萬多常住人口的小鎮,如今只剩下不到數千人守着空城,就更加顯得蕭索。




但即便是如此蕭索,林可蘭也還是沒有選擇回樓上休息,而是理了理衣服和頭發,闊步走了出去。




她獨自走入了海角鎮停電的夜晚。




在狹窄、濕滑的小街上漫無目的地亂轉,回憶那些尚存的建築,推測那些被抹除的痕跡。這片土地是如此熟悉,卻又在歲月的剝蝕下日漸陌生!




就在林可蘭走到一處拐角時,一個修長的影子突然從她身後長長地投射過來。




那影子在昏暗的餘光裏是那麽巨大,鋪天蓋地地遮住了她腳下的陰影,将她整個人悄無聲息地包圍在內。




林可蘭心頭一緊,驀然轉身。




還好,不是別人。




周慶不知何時已經靜靜站在了她身後。




周慶大概是先回房間取了一件夾克,然後才走了出來。他的夾克領子高高地豎起來,遮住了下巴,甚至擋住了小半張臉。自打今晚重逢以來,周慶一直顯得相對沉默。不過林可蘭知道,今晚從她這裏得到的一些信息,于周慶而言,注定是苦澀的。




原因無他——高中的時候,周慶曾經狂熱地追求過她。




那同樣是七年前的事了。封閉的海島、狹小的學校、稀少的學生,往往會讓青少年之間的關系變得異常親密,卻也極易衍生出過分複雜乃至于略顯病态的情感糾葛。




是的,他們六個人:林可蘭、張棟陽、周慶、許寧、佟勝、張曉娟。他們六個人曾是最好的朋友,卻也有着狗血的過往。




周慶趕了上來,林可蘭對他點了點頭,轉過身去。林可蘭心裏已經隐約猜到了他跟過來的目的,等他先開口。




果不其然,兩人同行了沒多遠,周慶便率先打破了沉默:“怎麽回事?真的嗎?你真的要結婚了?”




“是啊。”林可蘭淡淡地回答,看了看夜色裏的天空。




空氣一時陷入沉默的尴尬,海浪拍打礁石的沙沙聲在遠處回蕩。周慶好似暗自嘆了口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裏閃過幾縷微光。




片刻後,他才低聲問:“那你……還想過張棟陽嗎?”




林可蘭內心震顫,腳下的腳步不由一頓。




她萬沒想到,周慶會問起的居然是張棟陽。




許久她才低下頭,輕聲道:“這都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是啊,許多年了。但是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是終生的烙印。你也不可能忘記他,是不是?”




林可蘭的手指在手心死死陷進去,周慶的話有種奇妙的攻擊性,讓她有種被伏擊的感覺。“對,人生能有幾個走到心裏的人呢?一旦經歷,就再不會忘。”




周慶點點頭:“是啊。呵,我是不是太掃興了點?真抱歉,不該出來找你說這些話。”




“沒事。”




周慶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那……你現在這個男友,是怎樣的?別怪我多嘴,我一直覺得,你要是再談對象,也一定會拿張棟陽來做參照。人之常情,是不是?那你現在的男友,他跟張棟陽比起來怎麽樣?”




林可蘭的內心頓時湧起一陣酸楚。她這才徹底反應過來,周慶剛才問的所有問題,都只不過是在為這最後一句話做鋪墊。




如何去忘記一個人呢?




用另一個像他的人來遺忘嗎……或許這應該叫銘記。




好吧,好吧。




林可蘭停下腳步,潮濕的空氣裏仿佛有凝結的水珠,帶着大海的鹽分,飄落在她的臉頰。




就讓我對着這天空和海風坦誠。直面自己的內心,也沒什麽不好。




“說實話……他有點兒像張棟陽。”




周慶盯着她看了好幾秒,随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嘴角勾了勾:“我明白了。”




接下來的路兩人沒有再說話,一前一後沉默地返回。回想起來,當年周慶追求她時的那種執念,總帶着一種難以言表的奇特。他對林可蘭十分友善,但夾雜着幾分明顯的霸道。他過分關注她的一舉一動,自然也就一路關注到了林可蘭對張棟陽的癡戀上。




那時候的周慶曾紅着臉,用一種笨拙而偏執的方式告訴林可蘭:“你別跟張棟陽走得太近行不行?他不适合你……而且,我也會很不高興。”




時的林可蘭只覺得既好氣又好笑。她從來沒有答應過周慶的追求,可周慶也從來沒有放棄過。




那時候還在讀高中,感情尚且單純而孩子氣,三人之間倒也沒有爆發過什麽劇烈的沖突。唯獨除了那一次——周慶找上了張棟陽的家門,兩人在狹窄的走廊裏扭打起來。




那次之後,周慶的眼角淤青了一大塊,而張棟陽的嘴角也破了血。從那以後,他們兩個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說上一句話。




往事如煙。




可這如煙的往事,如今壓在林可蘭的心口,卻顯得如此冰冷沉重。




夜深了。




回到酒店後的林可蘭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她拿出手機想給遠在另一頭的陳杳發一條信息,可屏幕上顯示信號始終虛弱。消息累積了好幾條,可一直帶着紅色的感嘆號,發不出去。




昏昏沉沉中,她終于迷糊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緩慢而清晰的“叩、叩、叩”聲突然在窗戶上響起。




有人在敲窗?!




多麽詭異的事情,這可是三樓啊!




林可蘭雖然迷迷糊糊,但也意識到了危險。她蜷縮在被窩裏,渾身冒着涼意。恐怖的感覺包裹着她,她雖然好奇,且那敲窗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清晰,可別說去開窗了,連鑽出被窩看一眼都不敢。




而就在這迷迷糊糊的恐怖裏,一個女人的聲音穿透了玻璃,冰冷而清晰地傳了進來。




“林可蘭……你來了……太好了,你終于是回來了。你這次回來,不就是為了找我嗎?現在我就在窗戶外面啊……你過來呀,為什麽不給我開窗?”




“我知道你為什麽而來……是有關張棟陽的事,你想知道,對不對?”




“關于張棟陽,我真的弄明白了一些東西……跟當年他的死有關。我覺得,當年我們全都搞錯了,事情不是那樣。我所知道的,很可能就是當年真正的真相!”




“林可蘭……林可蘭,你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嗎?你把窗戶打開來,讓我進去……我全部告訴你,好不好?”




張曉娟的聲音蒼白、遙遠,還帶着幾分幽怨。被窩裏的林可蘭吓得全身劇烈發抖,死死縮成一團。然而在她極度的恐懼深處,張曉娟的那些話卻像毒草一樣瘋長。




張曉娟到底知道了什麽?真相?當年張棟陽死亡的真正真相?!




真的嗎?張棟陽的死果然不是當年以為的那樣!這是沉寂在林可蘭內心多年的折磨!真相,到底是怎樣的?




林可蘭太想知道了!在強烈的渴望驅使下,她的身體仿佛有了自主意識,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從床上掙紮着起來,沖過去推開那扇冰冷的窗戶——




“喔——喔——!”




一聲高亢而刺耳的雞鳴突然劃破了陰冷的夜空。




窗外那個纏人的詭異聲音,在雞鳴響起的瞬間戛然而止,消散得無影無蹤。




林可蘭猛地睜開眼睛,“呼”地一聲坐了起來。周圍漆黑如墨,窗戶外面是微茫的天空,并不見任何人影。




她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已被冷汗徹底濕透。




回過神來之後,她連忙顫抖着抓過手機,屏幕上依然顯示着極弱的信號,給陳杳發的那些信息依舊靜靜地停留在發送失敗的界面。




時間剛過淩晨五點。




陳杳這會兒,大概還在熟睡。




雖然內心恐懼,但林可蘭不想在這個時間去吵醒陳杳。她只能瑟縮在床的一角,背靠着牆壁,拉緊被子,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裏。




在死一樣的寂靜與痛苦中,眼淚無聲地流了她滿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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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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