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郵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 郵件




林可蘭覺得自己現在萬分幸福。




熱烈的幸福往往來自于比較。她就是這樣的情況,現在的一切溫暖,都建立于之前漫長而陰冷的噩夢——此前,她大病了一場。孤零零地蜷縮在醫院狹窄的病床。每天一睜眼,視野裏只有鋪天蓋地的白。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穿着白衣白帽穿梭不息的醫生護士,以及頭頂那片沒有任何紋理的白色天花板。




當時,她的世界是冰冷的,有一種世界盡頭的潔淨和殘酷,還帶着幾分窒息和恐怖。她就如同是一個被遺棄在死亡邊緣的活口,沒有助力,沒有幫手,只能眼睜睜看着病痛和孤獨将自己一點點吞噬。




陳杳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是他把她救了出來。




陳杳當時是她的病友。同病相憐的境遇,讓感情的萌芽顯得順理成章。陳杳自然而然就注意到,自己身旁這位病友的床位旁,總是異常冷清。沒有訪客,沒有家人,沒有陪伴,有的只是醫生和護士例行公事的查看。




于是,他便在某個疾風冷雨的傍晚,在林可蘭咳嗽的時候,遞過來一杯溫水,以及一句問候。然後,兩人就因為這杯水,而彼此熟悉、彼此靠攏。




後面的發展雖然順理成章,卻依舊讓林可蘭感到順利得不可思議。一共花了多久呢?半年吧。從那間陰冷的病房到現在,不過短短半年時間,他們居然很快就要結婚了。




是的,陳杳不但是她的病友,還是她的男友,她的戀人,她的救星!他像是一縷突如其來的光,把她從疾病、絕望以及那個對她漠不關心的家庭裏徹底拯救了出來。





真是難以置信,真是難以置信!每次想起這前後的反差,林可蘭的胸口都會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悸動。她無法描述自己的幸運——他們,居然真的要結婚了!




當然,婚姻也是一道關卡,幸福總會伴随一點苦澀。就比如現在籌備婚禮,又讓孤身一人的林可蘭,陷于某種尴尬的境地。




這天,陳杳突然開口問她:“我們的婚禮,要請你的家人嗎?”




林可蘭愣了一下,原本溫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的心情急速墜落谷底,她本能而生硬地直接回複:“不必了。”




她跟家裏的關系早已疏遠到了冰點。若非如此,當初她病重垂死時,也不至于落到只有陳杳相救的境地。在她看來,這甚至是一種奇異的福報——正是因為這層扭曲而疏離的家庭關系,才讓她遇到了陳杳。




但畢竟是家人,如果沒有家人的認證和祝福,多少會是一種遺憾。陳杳向她求證:“真的?”




“不必了。”




陳杳看着她,頓了頓又問:“那……朋友呢?比如說,同學呢?”




“不必了。”林可蘭回過頭來,看着他:“一個都不喊。”




在陳杳面前,林可蘭難得展現出如此生硬的态度。甚至,她的眉眼間流露出幾分遮掩不住的厭惡。家人,朋友,同學……在自己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在哪兒呢?




林可蘭拂去耳邊的一縷落發:“大家都很忙,哪裏有時間為了這件事特意跑一趟?我的朋友和同學,現今都天南地北的。我好久不跟他們聯系了,一聯系就是說結婚的事兒,這不是純粹給別人添麻煩麽。人還以為咱就指着人那點禮金呢!”




“好的,好的。”




事情自然以陳杳的退縮而結束,小小的争執就如此煙消雲散。陳杳總是這樣,無論林可蘭占理還是不占理,只要兩人有沖突,他都會退讓。這也是他讓林可蘭最為心醉的一部分。事實上,在這次争執之後,林可蘭的內心是有幾分慚愧的。




可之後事情的發展,卻并沒有如林可蘭所願。




這場看似即将走向圓滿的婚事,注定波折重重。




就在他們緊鑼密鼓地籌備婚宴時——林可蘭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郵件。




發件人是張曉娟。




張曉娟是她的故交好友,也是高中的老同學。前腳陳杳才剛提起要不要邀請同學,後腳張曉娟的郵件就毫無征兆地躺進了她的電子郵箱裏。




在點開郵件之前,林可蘭的心裏就莫名泛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畢竟多年不曾聯絡,那麽要聯絡,應該就是大事。




而現在的林可蘭只想守着自己小小的安穩的幸福,她不歡迎任何會擾動她幸福的所謂“大事”。




猶猶豫豫地點開了信件。郵件裏只有一行字:




【林可蘭,是我,張曉娟。你說怪不怪?這些天我忽然夢到張棟陽了。而且,他在夢裏跟我說了些什麽,讓我好像弄明白了當年一些事!親愛的老同學,你想知道是什麽事嗎?】




林可蘭的手劇烈地一抖,“啪”的一聲,直接碰翻了手邊剛泡好的熱茶。




滾燙的茶水潑在腿上,尖銳的痛感讓她如同觸電般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塵封已久的往事,瞬間如同潮水般湧上眼前。




張棟陽……




張曉娟說,她夢見了張棟陽……




真快啊,一晃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張棟陽的去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可真是個沉重的悲劇。他們曾經是最親密的同學,是學生時代彼此最美好的回憶。




只是,在那個陰郁的潮水漲落的深秋,張棟陽年輕的生命戛然而止。




而在這個悲劇裏,最灰暗、最令林可蘭難以啓齒的一抹顏色在于:她喜歡張棟陽。




對,是喜歡。一直喜歡,入骨地喜歡。




甚至,她現在之所以能夠愛上陳杳,也是因為張棟陽。




陳杳跟張棟陽……實在太像了。這種相像不僅僅體現在面貌和身材上。他們都有一種迷人的氣質,介于憂郁和淡然之間。他們都習慣性靠在窗戶旁邊,給林可蘭投過來一個英俊的側臉。




尤其這個側臉,陳杳的側臉,他的輪廓,他的弧線,他的剪影,時常讓林可蘭錯愕,令她一時迷失,還以為自己恍然回到了許多年前……




林可蘭甚至不敢去深想:如果不是因為這份驚人的相像,自己當初究竟會不會愛上陳杳?




而現在,張曉娟的這封郵件,将所有的過往一瞬間重新拉回到她的面前。




“張棟陽”這個名字,在屏幕裏是那麽地灼目。




收到郵件的那個下午,林可蘭整個人都在失神的發呆中度過。




她陷入回憶,陷入沉思,陷入無止境的困惑和迷茫。




直到一個溫暖的聲音把她喚醒。




“怎麽了,寶貝兒?”




陳杳下班回家後,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




林可蘭這才慌亂地關掉了電腦屏幕。電腦桌的腳下,依然是下午打翻後沒有清理的茶水和茶葉渣。




她皺起眉頭,抱歉地說:“我不小心打翻茶水了。”




“哦,沒事,我來弄。”陳杳溫順地蹲下身,拿過抹布趴在電腦桌前耐心地清理着。




林可蘭站在他身後,呆呆地看着忙碌的陳杳,腦海裏卻只有一個瘋狂運轉的揣測:張曉娟……她到底知道了什麽?




深夜,等陳杳睡熟後,林可蘭悄悄摸出手機,登錄郵箱,點開張曉娟的那封郵件,猶豫半晌,終究指尖發顫地回複了兩個字:【真的?】




她原本很想多寫幾個字,但此間分寸實在太難拿捏。




如果問得太多、表現得過于熱切,會不會徹底表露出自己的心虛與在意?如果張曉娟這只是一個玩笑呢?她是愛開玩笑的人,如果她只是想捉弄自己、看看自己是否還惦記張棟陽呢?




但如果回複得過于冷漠,或者乾脆說自己不關心、不相信,萬一張曉娟順水推舟回一句“哦,既然你不想知道那就算了”,又該如何是好?




張曉娟真的知道當年的真相嗎?她到底知道了些什麽?她……真的會告訴自己嗎?




林可蘭太想知道了,這種欲望像蟲子一樣啃噬着她的心。




懷着這種焦躁的渴望,她眼睜睜等了一天一夜。然而郵箱裏如同死水一般,她沒有等到任何回複。




這件事在心裏徹底過不去了。




這個張曉娟,她實在是太懂如何吊人胃口,憑什麽發了一封一石激起千層浪的郵件後就直接杳無音信?




林可蘭內心無比煩躁,甚至升起幾分被愚弄的氣憤。可她又拉不下臉來繼續發郵件追問——說不定張曉娟此刻正守在屏幕前,冷笑着等待她去求一個答案。




萬般無奈,林可蘭翻開了好多年沒動過的通訊錄。




她撥通了另一個高中同學——許寧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還沒等林可蘭委婉開口,電話那頭的許寧就直接抛出一句:“林可蘭,你也知道了?”




林可蘭的心跳驟然加速,猛地握緊了手機。難道張棟陽死亡的隐情,許寧也知道了?




“知道……什麽?”林可蘭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聲音緊繃。




許寧在電話裏嘆了口氣:“張曉娟她,死了。”




“轟”的一聲,林可蘭像是被一道雷電擊中,徹底愣在原地。




她整個人都是懵的。那種感覺,就好似獨自在漆黑的隧道裏走了很久,明明看見前方盡頭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光芒,可等她拼命跑近了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出口,不過是一只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的螢火蟲。




一種被深刻愚弄的不甘,以及對命運荒謬的感慨,同時襲上心頭。




怎麽?張曉娟死了?她怎麽可能死了?她前兩天不是才給自己發了郵件嗎?怎麽會就這麽突然地……死了?!




“什麽時候的事?”林可蘭乾巴巴地問,喉嚨發燙。




電話那頭的許寧停頓了一下:“周五的晚上。我周六一早正在家睡懶覺,就被鎮上打來的電話吵醒了。因為我是咱們高中班在學校的聯絡員,你知道吧?同學裏有些什麽大事,消息總是會很快彙總到我這裏。”




林可蘭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許寧在電話裏問:“你回來嗎?我是說張曉娟的葬禮。我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人通知你,總之我是肯定要去的,畢竟都通知到我這裏了。不過當然,如果你那邊太麻煩的話,就算了吧。”




林可蘭站在客廳的陰影裏,艱難地消化着這個信息:張曉娟的确是死了,甚至馬上要舉行葬禮,而許寧甚至要親自去參加她的葬禮!




這種後知後覺、排斥在外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仿佛生活在另一個詭異的平行世界。




不過,這種平行,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她自己選的。




林可蘭吸了一口氣,乾巴巴地又追問了一句:“張曉娟……平時跟你常聯系嗎?”




“還行吧。”




“那她最近有跟你說過什麽嗎?”




“什麽?”




“比如說……任何有關張棟陽的事。”




電話那頭的許寧瞬間沉默。漫長的死寂過後,許寧的聲音透着幾分古怪:“沒呢。哦,不好意思啊,我這邊手頭上還有急事,先挂了。”




“嘟——嘟——嘟——”




匆匆忙忙的一通電話,除了确認一個令林可蘭更加困惑和毛骨悚然的事實之外,什麽都沒有得到。




詭異的郵件、毫無征兆的死亡、被重新掀開的陳年舊事……這一切一股腦兒湧上腦海,讓林可蘭覺得,或許冥冥之中,某些事情注定發生。




她站在原地,一點點複盤剛才與許寧的對話。




張曉娟,張棟陽,許寧……死亡。




她感到頭疼。




但是,線索漸漸浮現,一些矛盾變得清晰起來。她越想,就越覺得哪裏有點不對——




張曉娟的死亡時間?




許寧說,張曉娟是上周五晚上死的。




但問題是……




林可蘭連忙掏出手機,雙手顫抖。好不容易點開郵箱,重新查看張曉娟發來的那封信。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了那封郵件的抵達時間上。




剎那間,一聲尖叫,沖破了她的喉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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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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