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5 霧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5 霧散
真相如同決堤的洪水,帶着被恢複的記憶,咆哮着湧入林可蘭的大腦。
原來……她真的病了。而且一病,就是整整七年。
七年前的那個雨夜之後,張棟陽意外身亡。她雖然獨自從燈塔回到家裏,卻因為承受不了燈塔內發生的事實,便開始自欺欺人,騙自己所遇所見都是幻覺,以至于精神崩潰,徹底瘋掉。
當時所有的親朋好友都以為她是太愛張棟陽,腦筋才就此錯亂。為了治好她,她的父母甚至毅然辭掉了在海角鎮漁場的工作,掏空家底帶她四處奔波求醫,可收效甚微。
在極度無奈之下,父母只能将她送進了這家位于省城的精神病院,托付給醫生照顧。
所以,這裏當然不是海角鎮。
這七年來,林可蘭一直龜縮在自己分裂出來的幻覺世界裏,像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夢游者,每日自言自語,沉陷在過往的泥潭中。
直到前一陣子,周慶和張曉娟再度抽空來到省城醫院看望她。
在探視的過程中,他們震驚地發現,林可蘭似乎出現了一絲清醒的跡象!雖然她的記憶依舊錯亂、依然活在幻覺裏,但她口中所表達出來的概念,讓周慶相信她感知到的世界,已經不再是當年海角鎮的高中時期!
這個變化,讓他們看到了一絲徹底喚醒林可蘭的希望。
由于他們也都相信林可蘭的發瘋跟張棟陽的死亡有關,因此他們覺得解鈴還須系鈴人,依然需要用張棟陽的死作為突破口,帶着林可蘭回到曾經,讓她直面那些她不敢直面的一切。
因此,張曉娟、周慶、佟勝和許寧四人,共同精心策劃了這場巨大的“騙局”。
他們首先聯合醫護人員,不斷向林可蘭灌輸暗示: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年,她早就離開了海角鎮,與曾經的高中同學們斷絕了聯系。并且她剛剛經歷了一場大病,如今身體正在慢慢康複,很快就能重新回歸正常的日常生活。
在這些基礎設定被灌輸進大腦後,林可蘭強大的潛意識便順理成章地開始了自我補完與想象——
她想象出自己與父母關系破裂,想象出自己被家庭無情放棄,想象自己這七年來一直孤零零地躺在醫院裏挺過重病。
但與此同時,她內心深處又極度渴望得到外界的愛與救贖。于是,她的頭腦幫她幻想出了一個完美無瑕的“保護者”男朋友,并用記憶裏“張棟陽”拆解後的偏旁,将其命名為——“陳杳”。
緊接着,張曉娟通過特殊方式,讓林可蘭在“清醒”狀态下看到了那封精心設計的定時郵件。
而林可蘭接下來的反應,讓周慶等人驚喜交加:林可蘭不僅依然深深記得當年的一切,依然為張棟陽的死而痛苦,并且……她對張棟陽的死亡真相,懷有極大的慌張和好奇!
七年來,周慶他們心中始終有一個巨大的謎團——在那個早已發布了風暴潮預警、狂風暴雨的詭異夜晚,張棟陽為什麽會獨自一個人前往偏僻危險的燈塔?
林可蘭看到郵件後的驚慌與失措,讓他們敏銳地抓住了端倪。
如果林可蘭的潛意識裏認為張棟陽的死沒有任何古怪,她絕不會表現得如此惶恐不安,更不會迫切地想知道張曉娟到底“發現了什麽”!
難道說,林可蘭潛意識裏知道,張棟陽的死亡,并不單純?!
他們雖然急切地想要知道背後真相,但林可蘭的心理防禦機制極其頑固,除了發出那一封簡短詢問張曉娟的郵件之外,她再次龜縮回了自己厚重的殼裏,不願表露半點心聲。
為了打破這個僵局,四人經過密謀,決定采用更加激進的手段,進一步激發林可蘭內心的好奇與極度恐懼。
他們為此專門咨詢了林可蘭的主治醫生。醫生表示,在精神病學的臨床心理治療中,類似以毒攻毒的“情境再現法”确有先例,且值得一試。
有了醫生的許可,計劃便全面鋪開。
而這時候,林可蘭也開始嘗試聯絡同學,第一個聯絡的,居然就是許寧!
因此許寧他們立即咨詢了醫生,在醫生的建議之下将計就計——許寧在接到林可蘭的聯絡之後,抛出了核彈級別的假消息:張曉娟死了!
而且,張曉娟的死亡時間與郵件發出的時間完全對不上!
醫生給出的建議是:既然病人是因為精神刺激而瘋,那麽在這種清醒意識開始萌動的狀态,主動再度進行類似刺激,或可激發其邏輯思維的重現。
原本這多少有點死馬當活馬醫,但結果令他們沒想到,這種刻意制造的恐懼所帶來的刺激,居然還真起到了效果!林可蘭不僅對張曉娟的“死”産生了強烈的懷疑與好奇,并且出現了明顯的焦慮、猶豫,以及籌謀盤算……
在她的七年病史裏,這些反應極為罕見!
當時,透過病房裏的隐蔽監視器,周慶他們可以十分清晰地觀看和監聽林可蘭的一舉一動。因此,當他們聽見了林可蘭自言自語、嘟囔着想要“回到海角鎮”的時候,他們驚喜地意識到,計劃成功了第一步!
當然,他們也注意到林可蘭一直在對着空氣與某個不見蹤影的人對話。只不過他們當時并不明白這個角色究竟是何等存在。但不論如何,還是決意繼續推動計劃。
後來他們才明白,林可蘭腦海裏幻想出來的,正是那個所謂的“男朋友”陳杳。
這也是為什麽,當許寧、佟勝和周慶,他們三個第一次從林可蘭口中聽說她那個“男朋友”時,臉上的神色會是那樣的古怪與複雜。
随着接觸的深入,他們也沒有想到,林可蘭雖然一直待在這裏,卻也知道張曉娟的一些情況——其實是從前張曉娟偶爾來看她,會跟她訴訴苦,比如說自家經濟問題。結果沒想到,處于瘋癫狀态下的林可蘭,把這些信息全都記在了腦海裏!
這就是為什麽,林可蘭在“論證”佟勝是“殺死”張曉娟的兇手時,一個很重要的論據就是說張曉娟經濟不好,有敲詐佟勝的可能。
當時佟勝他們聽到林可蘭如此說,內心的震驚程度無以複加,但也歡欣鼓舞,因為他們看到了更大的希望!
他們意識到,林可蘭混亂的腦袋雖然是個麻煩,但有時候也是個助力。就比如說,她會很輕易地對眼前現實進行腦補和想象!
這就使得周慶他們甚至不需要搭建複雜的實景,只需要在語言上對林可蘭進行微小的誘導,林可蘭那病态的大腦就會自動将周圍的一切景物腦補成海角鎮的模樣——
所謂的“碼頭”,不過是精神病院那間擺滿了排椅的公共活動室;許寧之所以能夠順理成章地出現在那裏,并把旁邊一個随手拿來的醫療箱推給林可蘭,是因為林可蘭的大腦會自動将醫療箱認成她遺失的“行李箱”。
而海角鎮漁場工人宿舍改造的酒店,其實就是林可蘭住了整整七年的封閉式病房;她在張棟陽的“家”,打開一扇門差點摔下去那次,其實是去了一個待裝修區域。
至于那位“酒店前臺”,已經說過了,是二十四小時照看她生活起居的護士。
還有,林可蘭那次低血糖的确是真的。周慶第一時間跑去取回來的,是兩袋葡萄糖。萬幸林可蘭沒懷疑,為什麽周慶能找到葡萄糖來。這玩意外頭少見,醫院裏倒是必備。
而林可蘭隔空望見的“遠方燈塔”,則不過是許寧提前打印出來、悄悄貼在走廊高牆上的一幅燈塔照片。
他們剛才玩筆仙游戲的恐怖“舊倉庫”,也只不過是精神病院樓角一間堆放雜物的破舊雜物間罷了……
當然,計劃再怎麽缜密,終究也出了點意外——三天前,當林可蘭突然提議要親眼去看“張曉娟的冰棺”時,着實給他們出了一道難題。
不過好在許寧臨機應變,靠着醫生的配合與道具的緊急布置,這個麻煩很快就被化解了。
總之,這場巨大的騙局執行得算是順利。
通過這一切,張曉娟他們四人也徹底印證了心中的猜想:對張棟陽的死,林可蘭心中不僅充滿了無盡的困惑,甚至在她潛意識的最深處……還埋藏着一個被她自己用瘋癫強行掩蓋的、可怕的真相!
日光燈刺眼地照耀着白色病房。
迷霧層層剝離,現實赤裸而殘酷地呈現在林可蘭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周慶、佟勝、許寧以及張曉娟——全都死死落在了已經恢複神智的林可蘭身上。
故事繞了一個巨大的圈,最終重新回到了那個七年前雨夜的初始原點。
“林可蘭,”他們問她,“現在你想起來了嗎?那年,張棟陽到底是怎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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