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 燈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9 燈塔
燈塔,是海角鎮最引人注目,也或許是最為重要的存在。
在無數個被暴風雨撕裂的黑夜裏,它曾亮起過冰冷而刺眼的光芒,強行刺破無邊無際的黑暗,召喚着每一個在絕壁與巨浪間迷航的靈魂回家。
如果不是那座燈塔,海角鎮從一開始就只會是個偏遠的海島漁村。正是因為有了燈塔,海角鎮至少有過一度的輝煌。
只不過,從今天的視角回看,那燈塔也不過是海岸線上最最普通的那種燈塔罷了——一個大約五層樓高的圓柱形建築,渾身塗着早已斑駁脫落的紅白相間的漆,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矮胖的水泥電線杆,頭上戴着一頂圓圓的小帽。
雖然普通,卻有一個時代的特色,也是因此,它成了今日海角鎮的地标,出現在了張曉娟那些招攬客人的照片裏。
唉,燈塔。
林可蘭回到海角鎮已經好幾天了,卻一直下意識地避開那個方向,一次都沒有去過燈塔。
可此刻,那座燈塔在她心中卻凝煉了起來。對呀,它是如此重要,它是張棟陽死亡的地方,也是當年筆仙游戲裏,“筆仙”所給的最後指示。
林可蘭先前怎麽就沒能想到這點?
“那座燈塔……現在怎麽樣了?”林可蘭轉過頭,問他們。
佟勝雙手插入大衣口袋,冷空氣讓他對在外頭站着顯然很不耐煩:“能怎麽樣?當年張棟陽出事後,往燈塔的路就給挖了,到現在也沒恢複。路不通,要麽涉水,要麽就站在島上的岸邊拍。可距離太遠,拍照就沒感覺,所以好些游客來了之後回去發旅游分享,都說那地方是照騙。鎮上也一直有想法,說要麽恢複道路,要麽直接給拆了,免得有人為了出片涉水過去發生危險。總之到現在也沒個決斷。新燈塔早修好了,反正這個舊的就那麽回事,沒什麽特別的了。”
林可蘭定定地看着手機屏幕上張曉娟的賬號,說:“可張曉娟的照片裏,背景卻全都帶着那座燈塔。她一定很在乎這地方,否則不會如此。或許,就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所以張棟陽才會在夢境裏找到她,把當年的某些我們不知道的事,告訴了她?”
聽到這句話,幾個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佟勝從鼻子裏重重地嗤了一聲,三個人誰也沒有接話。
“呼——”
就在這時,風又大了。
這地方的天氣就是如此。海角鎮所在的海角島,确實無愧于它的名字。天涯海角,偏遠孤零,因此海面上總是充斥着各種不期而至的風暴潮。
此刻的風帶着濃重的水汽,鹹腥的氣味反而淡了些。他們從小在海角鎮長大,知道這是狂風驟雨的前兆。
烏雲從四面圍來,幾個人被風一刮,知道天氣要變,于是正起身往回走。然而幾乎只是眨眼的工夫,豆大的雨點傾刻間被狂風裹挾着,“噼裏啪啦”狠狠砸在身上。仿佛有千萬根細小的藤條從天而降,劈頭蓋臉地照着他們抽來,逼得他們不得不拔腿狂奔。
一行人狼狽不堪地逃回了酒店,一進門便各自回了房間。林可蘭找出乾毛巾,仔細地擦拭着被打濕的長發,又換上了一套乾淨乾爽的衣物。窗外,天色在正午時分就已經黑得如同深夜,滾滾雷聲在海面上低沉地轟鳴。
坐在窗戶邊,看着突變的天氣,林可蘭的心情跟着愈發低落起來。
她從小便是如此,風景、天氣以及節氣,都會成為她心情的坐标。狂風讓她焦慮,暴雨令她傷感,電閃雷鳴則會讓她心慌恐懼。
長大之後,她才知道這是抑郁症的一種,古人叫傷春悲秋,今人稱呼為“季節性情感障礙”和“情緒抑郁”。而在從前,每次遇到這種時刻,而父母又碰巧不在家時,林可蘭就會跑到張棟陽那兒去。
他就好似她的陽光,她的夏日,幫她驅散寒冷和恐懼。
張棟陽……
林可蘭怔了好一會神,忽然想到,現在自己沒了張棟陽,但有了另一個男人。于是她連忙坐到床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卻驚奇地發現——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原本極其微弱的信號居然還變好了。這小島上的基站還真是怪異得緊。
因為信號變好,所以她之前沒發出的信息早發送出去了,而陳杳的回複也早已收到:【在老家呆得還算開心嗎?同學的事別太難過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在那邊自己保重自己,尤其關注天氣預報。我之前查了一下,那邊好像天氣有點壞,是不是?】
看得林可蘭心裏一片溫暖。
陳杳的信息是上午發來的,現在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這個時間點,他應該正在公司裏忙碌。
不過林可蘭心裏很清楚,陳杳永遠都會為她留出時間,留出心思。
林可蘭的信息剛發送過去:【在乾什麽呢?想你了。】
幾乎是秒回,陳杳的消息就彈了出來:【我也想你。你在做什麽呢?】
林可蘭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擊:【我?我在……思考。】
陳杳:【思考什麽?可別累着你可愛的腦袋瓜。】
看着字裏行間那股熟悉的寵溺與幽默,林可蘭沉悶的心情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她稍作沉思,回複道:【是這樣,如果有一群人,平日裏完全不溝通也不交流,甚至算不上朋友,卻忽然在某一天心照不宣地聚到了一起……你覺得這是為什麽?】
【啊,這個……不是巧合麽?】
【看起來是巧合,但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這巧合處處都是刻意裝出來的。】
【哦,這還真是夠處心積慮的。】
遠在幾百公裏外的陳杳沉默了片刻,随後一條邏輯清晰的消息發送了過來:
【那想來應該是有某種共同的“利益”吧。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麽能把一群缺乏交集的人強行擰在一起?】
林可蘭看着屏幕,回複道:【沒錯,我也這麽想。可是問題在于,他們眼前又的确沒有什麽現成的利益可圖,更沒有什麽顯而易見的好處。】
屏幕另一頭再次停頓了片刻。
稍後:【這其實也不難理解。利益不一定非得是獲得某種“好處”。有時候,竭盡全力去“避免某種壞處”,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利益。】
【所以我想,他們如果不聚在一起的話,可能會有什麽事情傷害到他們?】
【诶對了,寶貝兒,你跟我說這些,是在說你身邊那些人麽?】
【怎麽回事,聽着有點怪異啊。他們很古怪嗎?你還安全吧?】
【要不要我趕緊過去?】
窗外忽然電閃又起,緊接着是轟隆雷聲。又是一陣急雨,噼裏啪啦傾瀉而來,猛烈拍打着玻璃窗。
林可蘭的心思似乎也被這閃電點亮!她的眉眼緩緩彎了起來,眼中泛起一片冰冷而清亮的光芒。
她快速地敲擊屏幕:
【沒事,我就随口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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