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那年游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7 那年游戲
第二天雖然雨歇,但陽光并沒有帶來絲毫暖意。
林可蘭很晚才醒來,醒來之後的意識也同樣昏沉。早晨的夢境變得模糊,但那種恐怖仍舊留存在心,她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等她下樓時,衆人都已經吃完了早飯。
酒店一樓的早餐餐廳十分狹小,一共也就稀稀落落擱着五張小圓桌。這又是旅游淡季,整個酒店除了他們幾個同學,似乎沒有別人。
看見林可蘭來了,許寧連忙對她招手,讓她過去坐。
他們推過來熱茶和早點,正常地聊天、說笑。沒有一個人提及昨晚那個未竟的話題——那封來自死人的郵件。
那封郵件就好似某種不可言說的禁忌,被所有人極有默契地掩蓋了起來。
林可蘭冷眼看着這一切,心裏陡然升起一股難以言表的好笑,但她又沒有要拆穿他們的興趣。
算了吧,他們不想談。畢竟張棟陽的死是七年前的舊事了。今天的他們都有各自的目标、各自的人生,誰會願意為了七年前的舊賬煩心費力呢?
林可蘭喝了一口茶,溫熱的水進入胃裏,卻激起一陣收縮。她沒什麽胃口,便索性抱着茶杯,靜靜看他們聊天。
他們這聊天,可真是竭盡所能地努力裝得不在乎、不在意。明明都是來送別張曉娟的,卻半個字與張曉娟都不相關。好一會兒,幾個人終于把所有能聊的廢話都耗盡了,小圓桌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大家各自低着頭,機械地嚼着嘴裏的食物,或者掏出手機毫無目的地上下翻刷着短視頻。
林可蘭看着他們這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突兀的念頭。
她放下茶杯,微笑着開口:“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看看張曉娟?”
“嗑嗒。”
佟勝手裏拿着的塑料勺子重重掉在了碗裏。
幾乎是一瞬間,周慶、許寧、佟勝三個人同時擡起頭,看向林可蘭的眼神裏既有意外,還帶着幾分恐慌。
看到他們這副活見鬼的表情,林可蘭心裏簡直要笑翻了天。
周慶喉嚨動了動,乾巴巴地問:“你……你怎麽會想着……去……去看她?”
林可蘭微微揚起下巴,說:“對啊,不是說她的屍體還在島上嗎?我們當然可以去看看她。畢竟我們大老遠回來,不就是為了送別她的麽?多年的老同學,見上這最後一面,合情合理吧?”
“是……是啊,當然是。”許寧的眼神慌亂地閃爍着,聲音虛得厲害,低聲應和着。
林可蘭眼中的嘲諷更深了,目光銳利如刀:“怎麽?你們就沒想過去見她麽?”
這句話堵死了他們所能找的所有借口。林可蘭提出的這個建議,在道義和邏輯上幾乎讓人無法拒絕——對啊,他們每一個人打着的旗號,不都是“回來奔喪”嗎?
然而,詭異的是,面對林可蘭的提議,幾個人卻依然猶猶豫豫,支支吾吾。
這更讓林可蘭堅信,這幾個人的身上存着古怪。
他們明明是為了張曉娟而回來的,可他們又一再地忽視有關張曉娟的任何事。
不論是那封郵件,還是張曉娟的屍體。
他們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許寧坐立不安了片刻,然後站起身,尴尬地說去打個電話問問。只見她快步走出餐廳,在大門外壓低聲音打了好一會電話,神情頗為緊張焦急。約莫過了五分鐘,她才臉色陰沉地走回來。
“好了……我們一會兒過去吧。不過那邊管事的還沒到,叫我們等電話。”
這一等,就是整整半個鐘頭。
直到半個鐘頭後,許寧的手機才終于響了起來。
對面說他們可以過去了,幾個人便紛紛起身。其實張曉娟被停放的地方并不遠,甚至可以說是近在咫尺——就在隔壁一條街外的一個廢棄舊倉庫裏。
原來許寧聯絡的,是這個倉庫的看守人。倉庫大門緊鎖,破舊的院子裏,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兒。
“咔嗒”一聲,鐵栓被老頭拔下。鐵門打開的時候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老頭兒打量着這群衣着光鮮的年輕人,用沙啞的嗓音說道:“人就在裏面,不過我只管院子,不管裏面倉庫啊。倉庫的負責人回大陸辦事情去了,要到晚上才能趕回來。你們要是急着看,就隔着窗戶往裏看一眼吧。”
說這話的時候,老頭的目光突然在林可蘭的臉上着重停頓了一下。
林可蘭不由皺了皺眉,同時快速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這老頭究竟是誰。
海角鎮雖然小,當年巅峰時期好歹也有兩萬人口,但只要是跟國營漁場挂鈎的家屬和職工,她小時候多半都有點印象。可眼前這個枯瘦如柴的老頭,在她記憶裏卻是一片空白。
不過此刻,她也顧不上探究這老頭的身份了。
因為不遠處那個散發着黴味與灰塵氣息的磚瓦倉庫裏,就是張曉娟停靈的地方。
林可蘭搶在所有人前面,率先快步跨過雜草叢生的院子,走到了倉庫側面那一扇沾滿污垢的玻璃窗前。
周慶等人遲疑了一下,也硬着頭皮陸陸續續跟了過來。
隔着昏暗、髒污的窗玻璃,大家看清了黑漆漆的倉庫內部。
在一片廢棄雜物的陰影中央,赫然停放着一臺散發着微弱寒氣的冰棺。
張曉娟就孤零零地躺在裏面。
林可蘭貼近玻璃,呵出的空氣凝結成一抹淺淺的白霧。她遠望着冰棺裏的昔日好友,內心悲戚。
張曉娟長得胖乎乎的,個頭一直不高。哪怕過了這麽多年,她的身材居然還跟高中時期一模一樣,豐滿甚至有些臃腫,以至于把那臺本就不大的簡易冰棺襯托得愈發狹窄緊繃。看來這些年來,她獨自在鎮上做直播、帶網紅團,日子過的确實相當潤澤舒服。
透過結霜的冰棺玻璃,張曉娟的臉色看上去甚至稱得上相當自然。也不知道她跌落,究竟是傷到了何處?至少從這裏看過去,她的面容并沒有太大變形,甚至顯得有些安詳。
或許在她人生的最後那個慘烈時刻,并沒有遭遇太多漫長而痛苦的折磨,她只是平靜地去了另一個世界。
看着昔日活生生的朋友如今變成了一塊冰冷的凍肉,林可蘭心裏隐隐泛起一股唏噓與悲涼。
作為張曉娟最後的人生場景,這未免顯得太寒酸,也太傷感。林可蘭皺着眉頭,心想條件再怎麽有限,鎮上也有更好的地方,怎麽會把冰棺硬生生安放在這裏?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掃過倉庫四周那些斑駁的磚牆、高處狹長的通風窗,以及角落裏堆積如山的破爛皮劃艇和舊球網時——一股極其強烈、如同刀片般割人的記憶瞬間狠狠刺入了林可蘭的大腦。
這裏怎麽這麽熟悉?
林可蘭猛地瞪大眼睛,貪婪地搜索着這倉庫裏的所有角落,将每一個細節與腦海深處的回憶進行着對比。忽然,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這裏……這倉庫……
她想起來了!她終于全都記起來了!
劇痛在腦袋裏炸開,眩暈感鋪天蓋地襲來。龐大的記憶碎片如同洪流,一股腦兒地擠進腦海……
“呃……”林可蘭痛苦地擡起手,死死按住太陽xue,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站在旁邊的周慶率先注意到了她的異常。他臉色一變,趕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怎麽了,林可蘭?你哪裏不舒服麽?”
林可蘭的額角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汗,順着臉頰瘋狂滑落。她艱難地擡起頭,雙眼失焦地盯着那間停放着冰棺的房間,雙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聲音:
“這個房間……這個房間……”
周慶緊緊拽着她:“這房間怎麽了?”
林可蘭猛地倒吸了一口氣,眼淚差點噴湧而出。在無邊的劇痛與恐懼中,那個被遺忘了整整七年的夢魇終于徹底複蘇。
“我想起來了……”林可蘭牙齒打顫,“這裏……是我們當年玩筆仙的房間。”
“筆仙……”她喃喃自語着,眼神裏充滿了驚恐。
是啊。
筆仙。
當年,他們六人就是在這間屋子裏,玩了那場令林可蘭後悔至今的游戲。
那時候,這間倉庫還沒有完全廢棄,是鎮上專門用來給附近所有學校統一存放體育用品、舊器材和雜物的倉庫。
“筆仙,筆仙,是你嗎……”
當年那稚嫩而發顫的招魂低語,仿佛穿越了七年的時空,重新在她耳邊轟然炸響!
他們六個人……當年究竟是誰先從小攤販那裏買來了一本三無讀物,又是誰第一個撺掇着大家一定要試一試這個游戲的?
記不清了。
但是每個人的心裏都對它既害怕又好奇。林可蘭還記得,自己和張曉娟兩人,是最常提議玩這種游戲的。只不過幾乎每一次都被大家聯手拒絕。
但是,就在那個陰暗的夏天,一個殘酷的契機出現了——張棟陽的母親在出海收自家的網箱時遭遇了風浪,以致葬身大海。
母親的猝然離世,讓張棟陽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毀滅性的創傷與絕望,精神幾乎崩潰。
再然後……
為了幫張棟陽“通靈”見一眼死去的母親,他們這群無知而大膽的年輕人,最終在那個晚上齊聚在這間倉庫,關上了大門。
他們點燃紅色和白色的蠟燭,圍坐在一張桌前,将手交纏在了一起……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來。
那一夜倉庫裏的冷風、搖曳的燭火、微微發顫的鉛筆,還有筆尖在紙上滑出的詭異痕跡……
“啊!”
記憶洶湧,在腦海裏形成嘈雜的噪音。林可蘭的大腦有種過載的痛苦。那些影像、那些聲音,讓她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人重重向前倒去。
“林可蘭,你怎麽了?!”
衆人瞬間亂成了一團。
他們手忙腳亂地将林可蘭擡到院子裏相對乾淨的石凳上。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風的扇風,許寧更是掏出酒精棉片,往林可蘭的太陽xue上塗抹擦拭。
在一陣雞飛狗跳的急救手段之後,林可蘭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面如死灰,雙唇乾裂,輕輕喘着氣,說不出一個字來。
許寧看了片刻,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反應了過來:“哎呀!低血糖!她早上什麽都沒吃,這是低血糖犯了!”
周慶二話不說,拔腿就往旅館的方向狂奔而去。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就跑了個來回,手裏抓着兩包葡萄糖。
他們麻利地撕開包裝,湊到林可蘭嘴邊。
甘甜而粘稠的液體順着食道滑下,純粹的糖分迅速補充着虛脫的身體。好半晌,林可蘭失焦的雙眼才終于一點點重新有了神色。
她清醒了過來。
看着圍在她身旁、神色緊張的三人,林可蘭虛弱地抿了抿嘴唇,輕輕吐出兩個字:“謝謝。”
三人剛想松一口氣,林可蘭卻緩緩擡起頭,那雙清亮得近乎詭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周慶的臉。
“你們……誰還記得,當年那次筆仙游戲?”
空氣在這一瞬間又死寂下來。
三人面色古怪,彼此對視,沒有人回答。只有海風吹過破倉庫的鐵皮頂,發出陣陣惱人的嗚咽聲。
過了許久。
周慶深吸了一口氣,說:
“記得。這怎麽能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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