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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西涼葡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西涼葡萄。
徐相望瞬間聽出趙娘子的言下之意, 眼底掠過一縷驚訝。錢塘縣坐擁西湖,西湖船租素來不便宜,尋常雙層畫舫, 平日租賃一日便需一貫錢起步, 待到端午這種搶手日子,三五貫也未必能訂到合意的船只。
即便如此,大部分富戶也不會購置一艘游船。要知道單單船體打造便要數百貫, 更不用說內裏的裝潢費, 平日的停泊費乃至維護費用。
徐相望放眼望去只能見到一尊黑檀木山水大花屏,将內外隔開,從屏風的镂空處隐約可見內裏景象。
等一行人繞過大插屏, 眼前驟然一亮。
這艘游船內裏規制,俨然是将富貴人家的花廳完整搬到水面上。居中擺放着一張寬大的酸枝木長案, 寬敞開闊,足以容納二十人圍坐宴飲。
案上擺着一整套的茶具,案角還擱着一只同色瓷瓶, 內裏插着一束新折的茉莉花。
船室一角設有一尊青銅小爐,爐中炭火燒得正旺, 擱在爐上的白瓷湯瓶冒着氤氲熱氣, 可艙室內卻毫無半點熱意,原因便是放在另一側的高大冰鑒。
再往前是擡高的看臺,其上或跪或立數名歌女, 手裏彈着靡靡樂聲,其身後立着一架山水畫屏風, 将整個船艙分為前後兩間,端着果子小食的仆婢從中魚貫而出,放下手裏物件後又迅速退了回去。
另外船室四壁還挂着數幅字畫, 雖徐相望并不了解,但從王嬸娘等人頻頻駐足凝望,驚嘆連連的模樣來說,想來也應當是大家之作。
眼前這般考究的陳設裝飾,其價值已遠超船體本身的造價,徐相望估計怕是一千貫都未必能夠拿下來。
“趙娘子,這船是您府上的?”衛娘子按捺不住心中驚訝,小聲詢問。
趙娘子眉眼含笑,語氣平淡:“是啊。去年端午節沒租到合心意的船,白白耽擱了大家聚會。事後我家官人便說,既然年年要用,不如自家造一條,省得租人家的還用起來還不自在。”
“去年……”
“去年那畫舫也不小了。”
且不說衛娘子眼裏的驚嘆與震撼都滿溢而出,周遭其餘官娘子也是驚嘆連連,就連徐相望嘴角抽了抽,有被趙娘子凡爾賽到。
“好了好了,咱們不要站着說話,都坐下罷,一會兒船就要開了。”趙娘子笑眯眯地招呼衆人落座,而徐相望坐在她的下首,再旁邊便是王嬸娘。
等諸人坐定,徐相望能感受到船身輕輕一晃,緩緩脫離碼頭,平穩地朝着西湖湖心駛去。
不過半盞茶時間,船只緩緩停止。
趙娘子一擡手,婢女便将舷窗上的竹簾卷起大半,通透的湖景盡數在衆人眼前展開:“這是觀看龍舟賽的好位置,咱們不用出去,坐在室內便能将賽事盡收眼底。”
官娘子們三三兩兩聚在窗邊,徐相望也選了一處,擡眸望向湖面。此刻偌大的西湖之上早已舟楫密布,密密麻麻的烏篷船、搖橹船與畫舫錯落排布,擠滿了大半水域。
只是大多數船只皆簡陋樸素,像趙氏這艘雙層精裝官船般氣派華貴的,寥寥無幾,在一衆船影中格外醒目。
“這船只穩當得很。”王嬸娘湊在徐相望身邊,壓低聲音感慨:“去年我和你叔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租到一艘烏篷船,結果坐在裏頭看不到龍舟賽,坐在外面又晃得厲害,還被周遭大一些的船只擋在後頭,險些擠得摔下水裏去。”
徐相望想了想,原身出嫁後更是沒看過一回龍舟,此前也多是在岸上眺望。
思到這處,鄰座忽有人驚呼出聲:“快看!龍舟來了!”
“比賽開始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誰家?”
“現在還沒開始比賽呢。”鮑娘子瞅了瞅時辰,趕忙擡聲止住衆人議論:“時辰尚早,如今只是各家隊伍正在試水練習,還有一盞茶功夫,比賽才正式開始。”
她湊到衆人身邊,指着湖面一艘辨識度極高的龍舟:“你們看!那艘船身繪金色鱗片的,就是咱們錢塘縣衙的船!”
“聽說今年帶隊的還是您家官人?”
“唉,別提這事了。”鮑娘子撇撇嘴,只覺得頭痛:“你們說說他都一把年紀的人,怎還愛湊這等熱鬧?這等事就該讓年輕人去做才對嘛!”
“那也是吳押司的本事呢!”
“可不是,換做我家官人還沒這個力氣!”
衆人圍着鮑娘子一通叽叽喳喳,說笑個沒完。
徐相望全程靜靜旁聽,始終沒有放下心頭的警惕。可讓她疑惑的是,趙娘子除去一開始的招呼外,就沒再跟自己說別的話,仿佛就是請她來見一面,打一聲招呼。
她壓下心裏疑慮,面上揚起幾分好奇:“這龍舟隊伍參賽可有什麽規矩?我弟弟上回也說有興趣,卻不曉得在哪裏報名呢。”
鮑娘子頓時來勁了:“徐娘子的弟弟——哎呀!不就是雲哥兒嘛?先頭還來我家做過客。”
“正是雲哥兒。”
“你弟弟是個能讀書的,比我家那個好太多了。”鮑娘子難掩羨色,雖然往後能接替自家官人的官職是條好路,但她也盼着兒子能中舉入仕,可終究還是敗在現實上。
“人各有所長,哪裏單說讀書的。”徐相望搖搖頭,開口道:“雲哥兒常提起你家大郎,說他廣結良緣,人品貴重,極得學塾上下學子敬愛。”
鮑娘子剛剛還唉聲嘆氣呢,時下露出笑容來:“哪有你說的這麽好。”
“不不不,徐娘子說的是。”王嬸娘樂呵呵地插話,“分明是鮑姐姐對大郎要求高!”
被兩人一唱一和誇贊,鮑娘子心情舒暢之餘,與衆人感慨:“你們別誇了!我家孩子不過尋常資質,哪比得上趙姐姐家的大郎,那真真是年少有為!”
“鮑姐姐——”
“趙姐姐家的哥兒已順利過了鄉試,妥妥的人中龍鳳!”
諸人不約而同,齊齊發出驚呼。
趙娘子沒能攔住鮑娘子,此刻只能掩唇微笑:“那孩子也只是運氣罷了!”
“這可不能說運氣。”
“真厲害啊……”
“要是我兒有大哥兒三分聰慧,我死都甘願。”
“呸呸呸,好好的日子說這做什麽。”
“就是就是。”鮑娘子也被吓了一跳,趕忙把話題轉回龍舟賽上。她與徐相望道:“若是雲哥兒想去體驗一番,這也容易,今幾個回去我就跟我家官人說一聲便是。
就是要參賽的話,那就不一樣了。
若是明年要參賽,今年夏季就得先參加游泳賽,到明年過年過好就得開始練習。”
鮑娘子洋洋灑灑說了一大串,直聽得在場衆人一愣一愣:“竟是花了恁多功夫?”
“可不是嘛。”鮑娘子搖搖頭,心疼地拍拍胸口:“若不是我家官人真心喜歡,哪能堅持到現在?我跟你們說這事兒真真是又費力氣又費時間還費錢!”
正說着,遠處傳來陣陣鞭炮聲。
鮑娘子止住話頭,趕忙翹首往外看去:“快快快,比賽要開始了!”
諸人止住閑聊,也紛紛起身聚攏到船窗邊,一個個伸長脖子眺望遠方,只見數艘色彩鮮亮的龍舟整裝列陣,随着哨聲驟然響起,船頭精壯漢子齊齊雙手用力敲響大鼓,頃刻間鑼鼓聲、喝彩聲和吶喊聲層層疊疊,轟然作響。
同一時間,龍舟蓄力猛沖,所有船槳齊齊起落,每一下都激起層層浪花。
條條龍舟宛如出弦的利箭,又如一條條游龍,在寬闊湖面奔馳而出,你追我趕,互不相讓。
起初還低聲抱怨自家官人愛折騰的鮑娘子,此刻全然換了模樣。她雙手攏在唇邊,高聲為錢塘縣衙隊伍吶喊助威,熱情洋溢的架勢帶動了不少官娘子,跟着她一起出聲呼喊。
最後,連徐相望也被熱烈的氣氛所吸引,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最前面咬得極緊的兩艘龍舟。
“沖線了!”王嬸娘死死抓着她的手。
幾乎話音落下,兩艘龍舟同時提速,直直朝着終點奔去,最後還是錢塘縣衙的隊伍甩開對手,率先沖破終點。
岸邊觀賽的百姓瞬間爆發出震天歡呼,船內官娘子們也是滿臉激動,紛紛拍手叫好,圍着鮑娘子祝賀不斷。
許久過後,喧嚣熱潮才緩緩褪去,艙內婢女上前,撤下微涼的舊茶點心,重新換上新沏清茶和果品。
王嬸娘說得意猶未盡的,正準備拿盞茶水解渴,目光一定,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徐娘子,你看看。”
打從下車起,王嬸娘在外人跟前就沒喊過望姐兒,而是用徐娘子才稱呼。徐相望知她恐其餘人看輕自己,只是還有些不習慣,她順着王嬸娘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見婢女送上數樣水果,除去枇杷櫻桃以外,果盤裏還放着荔枝,以及顆顆色澤通透,宛如紫寶石般的西涼葡萄!
枝産自嶺南閩粵,路途千裏,輾轉運到錢塘,雖然頗為珍貴,但尚可尋得門路購入。
可西涼葡萄産地遠在西域,想要抵達錢塘縣需要跨越萬水千山販,價格早已翻了數十倍,尋常富貴人家都未必舍得食用,絕非尋常渠道可得。
徐相望壓下心裏的驚訝,而後瞧了王嬸娘一眼,示意她冷靜。可旁邊的衛娘子已忍不住,小聲與諸人感嘆:“這是西涼葡萄?”
“是吧?這才五月初呢!”
“這時節竟是能吃到西涼葡萄和嶺南荔枝……咱們錢塘縣恐怕也只有趙娘子家了。”
有人附和,有人驚嘆,亦有人冷眼旁觀。
徐相望端起清茶淺啜一口,借茶盞遮掩大半神色,眼角餘光悄然掃過艙內衆人,将所有人的神色盡數收在眼底。
她心裏有了個猜測,今日這場端午船宴,恐怕是趙娘子精心布置的誘餌,旨在向在場官娘子展示自家財力,也借此引誘自己這尚未成為官娘子的商家女。
“趙娘子家也忒富貴了。”王嬸娘前兩回也受邀到趙家做客過,卻也是頭回見到這般情況,拉着徐相望的手,小聲嘀咕着:“這得花多少……錢啊?”
王嬸娘想都不敢想,不免心生畏懼,要說前面展示的那些富貴還在情理之中,今日見着的就有些,有些,有些駭人了!
怎麽說呢,正經當官定然是賺不到這些錢的!
“徐娘子……”
“嬸娘嘗嘗,這荔枝甚是鮮甜。”徐相望故作沒有聽出王嬸娘的驚慌,細細剝開荔枝外殼,露出飽滿多汁的果肉,遞送到王嬸娘的嘴邊。
“那……哎。”王嬸娘咬下荔枝肉,兩人手掌接觸的瞬間,她能感受到掌心的騷動,然後對上徐相望的眨眼:“味道怎麽樣?”
王嬸娘的心,忽地平靜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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