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猩紅1 “有另一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9章 猩紅1 “有另一件
三日後, 西門鋪外峽谷。
在夜色的掩映下,周翀帶着騎兵穿過峽谷,若不是他們手中的火把,恐怕整個山谷都伸手不見五指, 被一片孤寂的濃黑所淹沒。
随行的副将只覺得這谷中暗藏殺氣, 也許是軍人天生的直覺, 他低聲提醒道:“周将軍,末将總覺得這山谷陰森,似有不祥。”
“成敗在此一舉,都這個時候了, 別在這裏疑神疑鬼, 動搖軍心。”
“是末将多言了,只是末将有些不解, ”副将頓了頓道, “傳言蕭使君與館元公主的關系并不親密,為何這次公主來到柴桑,蕭使君竟将她的話奉為圭臬, 甚至她要我們埋伏在彭蠡山, 使君便要我們照做了?”
“他們夫妻一體, 豈是我們外人能插得進話的?”周翀冷聲道,又環顧了一下四周,“專心點,別分神, 這山谷狹窄, 不遠處還有懸崖,要是讓士兵們失足墜崖了,我拿你是問。”
“敬諾。”副将便不再說話, 只是緊緊地跟在周翀後面。
忽然,高處的叢林中射出一支冷箭,直指周翀的咽喉,他幾乎是憑借本能躲閃了過去,緊接着,越來越多的箭射了過來,周翀只見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
副将拼命擋在周翀前面,他大喝一聲,“将軍,快走!”
下一秒,箭簇便穿過他的咽喉,他的瞳孔驀然放大,從馬上直直地墜了下去。
“周翀,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還不繳械投降?”黑夜中,韓溟的聲音從高處的密林中傳來,他的聲音洪亮,如鐘聲震碎了無邊的黑夜,“大王已下旨,若是汝棄暗投明,他可饒汝一命!”
“我玉甲軍的戰士,個個忠勇,豈會侍奉二主?”周翀想也沒想就道:“大丈夫戰死沙場,幸也!只可惜這三軍的好兒郎,要随我埋骨于此……”
“誓死效忠将軍!誓死效忠益州!”
這一夜,銀色的盔甲染血,殘旗裂作飛絮。
古老的戰歌嗚咽,只餘下滿目蒼涼。
……
夜涼如水,殘月倒映在江上,影子被風吹皺,仿佛游子哀哀的嘆息。
司空冀站在長江邊,任夜風将他的衣袂吹起,他不知站了多久,已經與夜色融為一體。
虞雪蟬來到他身邊,将披風幫他系上,道:“夜裏風大,怎麽一個人站在江邊?”
“冷風能幫我保持清醒。”司空冀解釋道,“戰場上瞬息萬變,我必須時刻保持冷靜,若有消息傳來,我得立即作出決定。”
雪蟬拍了拍他的手臂:“相信我,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司空冀濃黑的眸子仿佛比夜色還要黑幾分,他扯開一抹笑,“我自然信你。”
記憶回到了午後,陽光有些刺眼,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茶香。
女子的聲音适時地傳來,輕靈悅耳,宛若蝶翼輕振。
“我有一計,既然敵人弄出這麽大陣仗,我們何不将計就計?假裝分兵前往赤烏,實則埋伏在連通西門鋪的峽谷內,等敵人來襲時,便可将他們盡數殲滅。”
司空冀起身,來到虞雪蟬的身邊,他的目光很亮,仿佛能驅散人世間的一切寒涼。
司空冀對着衆将士道:“就按女君說的辦。”
……
“報——”
斥候的馬蹄聲踏碎了黑夜的寂靜,他抱拳跪在司空冀面前,聲音顫抖。
“大王,經過西門鋪峽谷的玉甲軍主力已經全數被殲,共計兩萬餘人!”
司空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冷峻的眉眼若冰雪消融,又帶上了銳利的神采。
似是想起什麽,他問道:“周翀呢?”
“周翀帶領玉甲軍的将士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死戰不退,最後被我軍包圍,揮劍自刎。”
“周翀是個可敬的敵人,”司空冀道,“拿酒來。”
手下将酒壺恭敬地遞給他。
對着月光,司空冀将酒灑到地上,“敬這些敵人,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邺王司空冀。”
雪蟬剛想說話,卻被司空冀緊緊抱住,他在她耳邊道:
“還好,你沒棄我,上天也沒有棄我。”
*
劉婳的軍隊節節敗退,一直退到了揚州最南處的會稽郡。
許寬被黃斬關到了一個鐵籠裏面,鐵籠的三面都被蒙上了黑布,只有頂部露出一個碗大的小孔。
白天,他便透過這小孔擡頭望天,數着頭頂略過的鳥兒,其實他也不知自己在數些什麽,只覺得若還能找點事做,便代表心裏有一個盼頭。
這盼頭能支撐他活下去,不至于被黑暗給弄瘋掉。
夜晚,押解的人馬休憩,黑布被解開,黃斬遞給他一方打濕的帕子,道:“擦擦臉吧。”
許寬動也不動,仿佛沒聽到他說話,像一個入定的老僧。
“明日我們就到會稽郡了,公主在那裏。”
許寬這才動了動眼珠,直直地望向他。
“擦擦吧,要是你這個樣子被公主看見了,便算禦前失儀了。”
許寬便伸手接過帕子,仔仔細細地擦臉。
他心裏其實想最後再看她一眼。
這個他侍奉了半生的女孩,曾經明媚如春天粉嫩的花蕊,又灰暗如冬日陰沉的天空。
最後,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再看她一眼,不僅是當做對她的告別,也是對自己這一生的告別。
……
一天一夜明明很短,可許寬卻覺得很長,以前總聽人說“度日如年”,還覺得荒謬,可如今,他算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他被押送到了會稽郡的水牢之中,這水牢在一處隐秘的山洞裏,耳邊只聽見水滴落在鐘乳石上的聲音。
嘀嗒,嘀嗒,嘀嗒——
不知從哪兒傳來腳步聲,似乎有人來了。
“公主。”許寬從齒縫中吐出這兩個字,不受控制地站起身來。
他想在她面前保持最後的體面,即使她不把他當人看,他也要把自己當人看。
身後發出窸窣的動靜,劉婳的聲音從鐵欄邊傳來:“你想見我嗎?”
許寬頓了頓,只是說:“想。”
明明是白日,水牢卻像被山洞嚴嚴實實地蓋着,只滲進了一星半點的陽光,陽光落在青黑色的石磚上,陰氣森森。
劉婳一身素白的紗衣,赤着足來到他身邊,充滿血絲的眼睛因為臉龐的瘦削而顯得更大了,手上提着一個酒壺,牢中便飄散着揮之不去酒味。
兵敗如山倒,她明日便會帶兵離開會稽,返回益州。
“許寬……”劉婳突然道,“你跟着本宮多少年了。”
“回公主,十三年了。”
“十三年,”劉婳嘴角漾出了一絲笑,“已經這麽久了麽?”
她慢慢地來到他身邊,突然像沒有力氣一樣,跌坐到地上。
許寬伸出手,像往常一般想要扶她起來。
她蒼白的手隔着鐵欄抓住他的手,突然,将他一拉,他便蹲了下來。
劉婳突然緊緊地抱住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溺水的人兒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許大監,你說過會永遠陪在本宮身邊的,對不對?”
“公主,您喝醉了,臣扶您起來。”
“本宮沒醉。”劉婳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卻被許寬拉了起來。
曳地的白紗襯得她愈發清瘦,許寬這才注意到,她披散着頭發,青絲中有些已經變白了。
“許大監,你為什麽要背叛本宮呢,本宮……難道待你不好麽?”她幽幽地笑着,語氣很是可怖。
許寬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她認真地端詳着他的臉,想将他的每一個五官都刻在心裏。
“公主,臣不敢……”許寬被她盯得有些發毛。
“你知道本宮會怎麽對待叛徒的,可你陪伴了本宮這樣久,本宮決定再給你一個機會。”劉婳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承認你從未愛過小艾,我便饒你一命,讓你繼續跟着我。”
她尖尖的指甲劃過他的臉龐,仿佛想用痛來喚醒他的感官,“許大監,你覺得如何啊?”
許寬不說話,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劉婳明白了,他的沉默已經給了她答案。
她的太陽xue突突地跳,胸口起伏。
“這是你自找的。”
劉婳的聲音如鬼魅一般,許寬忽然感到胸中一涼。
低頭,猩紅色的液體順着他衣服的下擺流了下來。
那是血。
他的血。
一柄閃着寒光的匕首插入了他的胸前,許寬緩緩地倒了下去。
劉婳的身上全是血,她在哭,又覺得臉上不舒服,一抹臉,血便染到了臉上。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你發過誓的,說永遠也不會離開本宮,既然你食言了,那就去死吧。”
劉婳突然大笑起來,又拿起地上的酒瓶,仰頭灌了一口酒。
“砰”的一聲,酒瓶被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
劉婳并沒有讓他一刀斃命,而是選了一種最殘忍的方式,讓他的鮮血一點一點流乾。
其實許寬并沒有多麽眷戀這個世界,上天對他實在不好。
他幼時失怙,母親還是妓女,從小就生活在市井之中。後來,他母親也死了,自己被親舅舅賣入宮中,成了一個殘缺的廢人。
本以為遇到了劉婳這樣的明主,可她也只是将他當成棋子,一旦這顆棋子生出了反叛之心,她便毫不留情地解決了他。
可是,上天又偏偏将小艾送來他的身邊。
她是那樣的乾淨,那樣的單純,雖然命運待她也不好,但她卻從未抱怨過,而是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可以說,她的出現于他而言,就像一縷溫暖的陽光刺入黑暗之中,讓他逐漸又開始貪戀起凡塵俗世,滾滾紅塵。
許寬嘆息了一聲。
可惜,他們有緣無分,他就快要死了。
在生命的最後,他唯一的心願就是再見她一眼。
……
小艾跟着一夥流民來到了會稽郡,只聽見幾個膽大的在議論,有一叛徒被公主綁在了菜市口,公主下令要将他的血流乾。
玉甲軍已經退出了揚州城,往益州而去,城內一片寂靜,如一座死城。
小艾入了城,不知不覺便來到菜市口,一路上,她的眼皮直跳,一種窒息的感覺恍如将她攫住,讓她不能呼吸。
“就在那裏,好吓人哩!”流民中有人指着一處道,“聽說他背叛了公主,這人本來可以順利地離開州牧府,也不知怎麽了,竟将離開的機會讓給了蕭使君的妾室曹夫人,難道這宦官和那妾室有一腿?”
笑罵聲不絕于耳,血腥的氣味仿佛被一種無言的暧昧所淹沒。
小艾緩緩地擡起了眸子。
許寬被綁在木架上,血從胸口流了出來,如一道紅色的溪流,蜿蜒着,從他身上流淌到了石子路上。
“許寬!”
小艾像瘋了一樣地沖到他面前。
她用盡全力地解開了綁住他的繩子,許寬卻虛弱地滑了下去。
她接住了他,用她瘦弱的肩膀承受住了他全部的重量。
許久不見,許寬已經瘦脫了相,他明明靠在她肩頭,她卻覺得他輕飄飄的,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許寬,你怎麽……那麽傻?”
小艾自然不信許寬對曹瑩有意,可看到許寬這個樣子,她第一次有種大腦一片空白的感覺,就像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可怕的麻木之中。
許寬知道,自己與曹瑩的事情定是劉婳故意放出的風聲,她不光想在肉|體上摧毀他,還想在精神上讓他衆叛親離,讓小艾也離他遠遠的。
還好,小艾沒有聽信流言。
她永遠是相信他的。
“小丫頭,別哭,不要哭……”許寬靠在小艾的懷裏,鮮血卻從他的嘴角流出,“也許上天本就要我做一個惡人吧,第一次做善事,竟落得這般下場。”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小艾緊緊地抱住他,“都到這個時候了,你怎麽還有心情開玩笑?等虞姊姊和司空大哥過來,一定會救活你的。”
“沒用的。”許寬想擦拭小艾的眼淚,終是沒有力氣擡手。
“別說話了,留着力氣,你會沒事的。”
“讓我說……我怕以後就……沒機會說了。”許寬的聲音越來越低,小艾只覺得心如刀割。
“以前的我,就像一具行屍走肉,是你教會了我,什麽是……愛,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最幸福的回憶。”
許寬嘴角漾起了一絲微笑,“別哭……我不喜歡看你哭……我就喜歡看見你……笑。
你能不能……再對我笑一次?”
小艾拼命地點頭,她的嘴角抽動,終于勾起了一絲笑。
“答應我……以後你每天……都要笑。”
“許寬,我想你活着,沒有了你,我一個人活着還有什麽意義。”小艾摟住他,淚如雨下。
以前她最怕血了,可如今卻不怕了,因為這是許寬的血,是她心愛之人的血。
“胡說,活着怎會沒有意義?”
小艾拼命咬着唇,只是不住地搖頭,豆大的淚珠落在他的額頭,灼傷了許寬的心髒。
“我要你答應我,以後的每一天都要笑……因為……我最喜歡看到的,便是你的笑容。”
“好……我會笑,”小艾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可你不是答應過我,要陪我游歷天下嗎?你不能……不能說話不算話……”
“對不起,我食言了。”許寬的氣息逐漸微弱下去,眼底升起了霧氣。
一瞬間,他仿佛見到了早已離世的雙親,他們是來接自己了麽?
可是他舍不得走。
要是他走了,小艾就要一個人留在世上了。
許寬的聲音越來越低,小艾将耳朵湊到他唇邊,才能聽得清楚。
“最後能死在你懷裏,我很歡喜……
小艾,我愛你。”
“我也愛你!”小艾吻住了他的唇畔,懷中的男子卻越來越冰涼,“許寬,不要丢下我,不要……”
“有另一件事,我卻沒有說謊。”
“我……我愛你了一輩子,雖然我的一輩子……這樣的短。”
說完了這句話,許寬便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
虞雪蟬和司空冀趕到會稽的時候,小艾仍是抱着許寬,像之前一樣。
“小艾……”虞雪蟬見她雙眸失神,仿佛一具被抽空靈魂的木偶,心中悲痛。
許寬像一個白玉雕成的人,他閉着眼睛,不像是死了,而像是睡着了。
司空冀伸手探了一下許寬的鼻息,皺着眉,搖了搖頭。
“小艾,許寬已經走了。”
“噓!”小艾突然做出噤聲的動作,“許寬只是睡着了,他才沒有死。”
她的雙眸失神,仿佛在騙自己,也在騙他們。
“跟虞姊姊回去,好嗎?”虞雪蟬見她這幅失魂落魄的模樣,內心痛惜。
小艾推開了虞雪蟬的手,仍是執拗道:“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他沒死,他不可能死的!”
“小艾,逝者已矣,你要堅強。”司空冀安慰她道。
小艾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我不要!我只要他活過來!我只要他!”
她雙目通紅,布滿血絲。
忽然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要讓害死許寬的人,血債血償。”
*
馬車在通往荊州的官道上馳騁,曹瑩夜晚宿在馬車上,連客棧都沒去。她不敢耽誤一刻,唯恐見不到父親最後一面。
終于,曹瑩回到了荊州。
城樓上并未挂着白布,她的父親還沒死。
費媪扶着她一同入了曹府,曹瑩的兄長曹炀正在院中練劍,他一身墨綠色菱形紋錦袍,頭戴進賢冠,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
見是曹瑩,他似乎并不驚訝,只是收了劍,道:“妹妹,你終是回來了。”
“哥哥,父親怎麽樣了?”曹瑩腳步不穩,抓住兄長的衣袖,不肯松手。
“父親他很好啊。”曹炀眼眸微眯,溫聲道。
“可你不是給我寫了一封信,信裏說父親已經快……”
“妹妹,別傻了,那是館元公主讓我寫的,誰曾想,那個宦官竟中計了呢。”
曹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可曹瑩卻覺得,她有些不認識他了。
她的哥哥,陌生得有些可怕。
“父親知道這件事嗎?”曹瑩不由得退後了幾步。
“自然是知道的,從那個宦官來荊州的第一天,父親便知曉了他可能對公主有異心,後來他回到益州,也是父親在公主的默許下才同意的。”曹炀臉上挂着一抹笑,“否則,他在荊州便會沒命,也不會拖到現在才死了。”
“你說什麽,許寬……他死了?”曹瑩一怔,心頭震蕩,久久都說不出話。
“小妹,你可太天真了,背叛公主的人能有什麽下場?”
曹炀擡手擦了擦寶劍,“公主已經集結了數十萬大軍,司空冀那叛賊此刻定已經成了公主的刀下亡魂了吧。”
“所以說,你和父親其實一直都是公主的人,對嗎?”
曹炀沒有回答,“旅途勞頓,你太累了,應該回房休息了。”他側過頭對費媪道:“送女郎回去吧。”
“你是要将我軟禁起來嗎,哥哥,你就這樣對待自己的親妹妹?”
“從小到大,哥哥最是心疼你這個妹妹了,無論哥哥做什麽,也只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而已。”
曹炀沒有再看曹瑩,而是對費媪道:“還不快去。”
費媪不敢忤逆大公子,甕聲道:“敬諾。”
這時,曹府管家快步走來,施禮道:“見過大公子,見過女郎。”
“何事?”
管家一向穩重,此時步伐卻很快,臉上也帶着憂懼。他偷偷望了曹瑩一眼,“事關揚州戰事,要先送女郎回房,再議此事嗎?”
“不必,現在就說吧。”
“大公子,不好了。”他撲通一聲跪下,“司空冀率領大軍渡過長江,已經攻下柴桑,并且占領整座揚州城了。”
“你說什麽?”
曹炀的手一抖,差點将寶劍掉到了地上,他深吸幾口氣,沒有說話。
曹瑩一哂道:“哥哥,你還要死心塌地地支持公主嗎?”
院子的大門突然被推開,曹昇大步走進了院中,他精神矍铄,完全不像生過病的樣子。
“見過父親。”曹炀作揖道。
“父親。”曹瑩見到曹昇,只是輕輕吐出了這兩個字。
她自嘲地一笑,自己被父親與哥哥玩弄在股掌之中,簡直就像個笑話。他們是她最親的親人,如今竟合起夥來欺騙她,将她當做一個玩偶。
曹昇負着手,語氣堅定道:“既然為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到底,不能回頭。”
“父親還想一錯再錯嗎?”曹瑩搖了搖頭,“阿瑩不明白,父親為何這般信任館元公主?”
“傻孩子,為父何曾信過她,我只信實實在在的好處。”
曹昇捋了捋胡子,“天下士人最看重的就是正統名分,司空冀就算拿下了揚州,也只是一介軍閥,名不正言不順,更遑論他被困柴桑已久,早已損兵折将,元氣大傷,為父犯不着将身家性命壓在一個前途未蔔的人身上。”
他頓了頓,“可館元公主不一樣,她有漢室舊臣支持,手裏還有玉甲軍,平南軍,她已許諾為父,若是事成,我便是從龍功臣,托孤老臣,他日史書工筆,為父還能留下一個忠于漢室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名聲……父親已經為了虛名活了一輩子,現在還執迷不悟麽?”曹瑩冷冷一笑,“父親,難道你要帶着整個荊州給劉婳陪葬嗎?”
“管家,怎麽還不将女郎帶下去?”曹昇有些不耐煩,吩咐道,“阿瑩受到驚吓,神智不清,幾近瘋癫,派人看着她,不許她出房門半步。”
“敬諾。”管家擦了擦汗,唯唯諾諾道。
*
大軍奔波了數天,終于找了一處平地安營紮寨。
此處距離益州已經不到百裏,玉甲軍的将士們雖然打了敗仗,但一想到馬上便能歸家了,心中還是不免升起期盼。退兵之時,崇源天師将蕭淮煜帶在身邊,他已經控制了他很久,操控一個木偶對他來說,已經成了得心應手的事情。
帥營之中,劉婳正側身倚在榻上,她閉着眼睛,似在假寐。
她派樊骁前往漢臯山穩住平南軍,她已經失敗了一次,一定不能讓自己的親兵再出任何閃失。
如今只有崇源天師陪着她,侍奉身側。
“公主,還在為戰事煩心麽?”
崇源天師來到了劉婳的身邊,他的聲音很輕。只見她蹙着眉,心中似有郁結。
“本以為能讓冀北軍有來無回,可敵人竟帶兵伏擊在西門鋪的峽谷處,實在是可恨。”劉婳冷道,“算他命大,下一次,可就不會這麽容易了。總有一天,我會讓司空冀和許寬一樣……”
她突然止住了,不再說話,自從許寬死後,他的名字就成了一種禁忌。
崇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公主還在想許大監的事?”
劉婳眉頭一挑,“什麽許大監?他就是本宮養的一條狗罷了,既然是狗,就該好好辦事才對,可是他竟為了一個賤婢背叛本宮!”
“他該死,背叛公主的人都該死。”崇源來剪去了燭花,營帳內登時明亮了許多。
這些時日,劉婳總是夢到許寬最後的樣子,她永遠也忘不了他決絕的模樣。
許寬寧願鮮血流乾,也不願意承認他不愛小艾。
為什麽,為了那個賤婢,他竟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
“公主,我有一事不明,那個丫頭後來又去了會稽郡,探子來報,她抱着許寬的屍首在那裏坐了好久,既然公主那麽讨厭她,為何不派探子直接了結了她,還讓她茍活在世上?”
“崇源天師,你這句話就說錯了,那個小丫頭,她配讓本宮讨厭麽,一只蝼蟻罷了。”劉婳語氣輕蔑,絲毫沒有将她放在眼裏,“有時候,活着比死痛苦多了。失去了許寬,這小丫頭現在恐怕正在受錐心之苦吧。”
“本宮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敵人,”劉婳坐起身,“雒陽的那些老東西,應該做點事情了吧。”
作者有話說:
哎,其實很不想許寬死,但是已經全文存稿,後面劇情都定了,所以不好再改了。今天多發一些,本文快收尾了,還有些舍不得。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