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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意我記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意我記下
周易笑聲頓住, 他慢條斯理看向陸冕,可眼中殺意幾乎藏不住,他歪頭:
“趙青淮到底安了什麽心, 叫你這麽為他費心?”
“編造這樣一個謊言, 來污蔑我?”
畢竟如果這個老婆子真的是周易生母, 卻和前朝遺孤相依為命數十年,傳出去, 周易的仕途可謂盡毀。
所以周易不能認,走到今天這個份上,別說他不信, 就算面前真的是他母親,衆目睽睽之下,他現在也絕不能認!
周易笑了,不無輕蔑:“趙青淮是左腿被打斷了還不夠,右腿也想斷了?”
周易繼續往前走, 狗小在陸冕身後瑟縮着, 仿佛看着往地獄而來的惡鬼。
陸冕面色鐵青,呼吸越發急促, 可他的劍剛剛出鞘半寸, 所有的錦衣衛對他拔起刀, 亮光閃得人眼中發酸。
那瞬間的威壓,叫陸冕一個成年人都為之膽寒。
狗小更是跪倒在地, 動彈不得, 只好喃喃磕頭,滿頭是血。
可就在周易扯着他脖領子,把他從地上扯起來,細細端詳時, 周易卻笑了,他口中喃喃:“不錯。”
他發現這少年與前太子穆仁德真的有五六分神似,可惜一個是天之驕子,一個卑賤如泥。
狗小不知道自己闖了什麽禍,幾乎吓破了膽子,呆呆任由周易看着。
周易把他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一灘垃圾,看向身邊人:“把他帶走。”
他做這一切,都像是将陸冕看成了空氣般。
陸冕攥緊雙拳,心想不如這樣也好,等周易離開後,自己再找機會告訴他真相。
畢竟自己是為了周易母親而來,多餘的人,他确實管不了。
可誰知那狗小還不到十歲少年,雖然比常人要成熟,可畢竟是個孩子。
他眼淚鼻涕一起落下,他有種預感,自己就要大禍臨頭了。
他希冀看向陸冕,用深深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走投無路的小獸,他從喉嚨中艱難擠出幾個字,像是摻雜着血絲:
“救救我,求你,救我。”
陸冕難耐移開眼,深深嘆了口氣,周易見他識相,也沒有過多為難,可路過那老婦人時,周易的腳步頓了下,給了心腹一個眼神。
示意他待會帶人将這個老婆子也帶走,狗小也注意到了那個眼神。
可誰知那狗小被渾渾噩噩扛到門外,看到錦衣衛随身包袱裏,露出一縷少年的頭發,還露出一截只有死人才會有的青白皮膚時。
那分明是一個凍僵了,和他差不多年齡的人頭!
狗小腦袋像是被人重擊,他的最後一根弦也斷了,哭喊:
“嬷嬷,嬷嬷,嬷嬷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
陸冕看到那老婆子,竟然搖搖晃晃醒了過來,心中暗道一句不好。果然那婆子看到有人帶走了狗小,她臉色煞白,像是想到什麽不好的事。
竟然比陸冕下手打暈她還快,她飛撲出去,沖上去抱着狗小就哭:
“我的孩子,別抱走的孩子,別讓我們再母子分離啊。”
錦衣衛被她鑽了空子,一時間都愣在原地。
狗小哭着,眼淚鼻涕過了河:“嬷嬷嬷嬷你快跑吧,”
周易皺眉看着這一切,吩咐下屬:“拉開她。”
可那老婦人的力氣大得竟然,她渾濁眼中爆發出紅血絲,她抓起身邊任何東西,拼命揮舞着;“不許你們,不許你們過來。”
狗小在她懷裏,不斷掉眼淚,他雖然沒有母親,但他心中,瘋婆子早就是他最親的人。
而此時大喊大叫的芸娘眼前不是錦衣衛,而是那個夜晚。
自己年僅六歲的骁兒在河岸邊哭着喊着自己,他的額頭上都是血,他的鞋跑掉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她那時候就後悔了,可她被湍急的河流裹挾着,想起起不來,她想要叫孔骁別追了。
可剛剛開口,水就灌滿了她的口鼻,她祈禱上天,她不想死了,因為她的一雙兒女還沒長大啊!
等她再醒來,她已經在百裏之外的村鎮,她以為是菩薩心軟聽到了她的禱告。
她用了整整三年,才攢夠了回去的路費,可等到她回到那個心心念念的茅草屋時,她愣住了。
一路上視若珍寶的,給小女兒買的糖糕和給大兒子孔骁買的陶人,掉在地上,摔碎了。
因為什麽也沒有了,茅草屋原先的地方,只有光禿禿被燒完的屋架子。
後來,她瘋了般到處打聽,那人用同情眼光看着她:
“你大兒子,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幾歲的娃娃,如何能活。”
“你小女兒倒是被孔令抱回去了,”
沒等芸娘露出一絲喜色,那人又說,
“可惜不久前孔令仇家來尋仇,你小女兒舌頭都被割下,屍體綁在樹上,又被一把火燒乾淨。”
那人嘆息一聲:“你回來晚了!”
芸娘踉踉跄跄來到當年的樹下,她什麽都沒看到,只看到草叢中,有一根女孩紮頭發用的紅布條。
已經褪色了。
她抱着那紅布條哭了三天三夜,從此之後,眼睛就不好用了。
于是她現在懷中抱着的,是她的孔嬌,是她的孔骁。
她不斷喃喃:“娘再也不抛下你們了,娘回來了,別怕娘在。”
“愣着乾什麽,”周易見到這場景,內心罕見有了些許異樣,但他強壓下這股酸澀,冷冷看向左右。
于是三四個人才将那老婆子拉開,她不要命般反抗着,腳上的裂口被凍僵,又被扯開,溫暖的血落在冰冷地面,踩出一個又一個腳印子。
她啞聲喊叫着,眼中失去了焦點,她被綁在柱子上,繩子勒進去了她的皮肉,血一滴滴順着她指尖淌下,她身子如同迫切離弦的箭,兩條胳膊拼命向後彎折着。
繩子發出吱悠的酸澀聲,聽得人牙瘆。
周易深吸一口氣,握着繡春刀的手卻依然穩。
他打算帶着狗小離開,就在陸冕打算再次打昏那婆子時,那婆子用此生最凄厲的聲音喊出來:
“嬌嬌!”
周易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就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芸娘還在喊叫:“娘的嬌嬌啊!”
周易身子像是被凍僵了,久久不敢轉身,可下一刻,那婦人用幾乎沙啞的喉嚨,聲嘶力竭:
“骁兒!”
一口鮮血從她肺部噴湧而出,斑駁落在雪面上。
她含着血哭喊:“不要帶走我的骁兒。”
周易的肩膀連着他的唇瓣在抖動,他猛地回頭,透過重重疊疊的雪花,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從這一刻,他才開始切切實實盯着那婆子的面容,那圓圓的面龐,那熟悉的身量,那美貌嬌小的婦人,在周易眼前晃動。
周易甚至記得母親掌心的溫度,記得河邊那顫動的陽光,可他卻不記得母親的面容了。
可他怎麽也沒辦法把眼前這個指甲縫裏滿是黑泥,赤腳蓬頭的婦人,看成是自己的母親!
陸冕見狀也怔愣了,可那瘋婆子還在喊叫,像是要将這輩子的不公平都喊叫出來,周易嘴巴動了下,卻沒說出話來。
他盯着地上那攤刺眼的血,後知後覺意識到,母親叫的從來不是“小兒”,而是“骁兒。”
她找了自己十幾年,一直喊着自己那個除了她,沒人會叫的名字。
意識到這一點,周易渾身的血都像是痛苦得要逆流,他恨不得現在就跪下,和自己的母親相認,好好訴一訴衷腸。
可身邊所有的錦衣衛缇騎,小旗,都在用探究或是晦暗的眼光打量着他。
周易知道此刻,自己不該也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
于是他硬是逼着自己收回目光,可下一刻,芸娘像是傷心過度,驚慌失措之下,就要往地上去撞。
那尖銳凍硬的地面,夾雜着大大小小的石子,若是她撞上,當場就得沒命。
若是按照周易平時的反應能力,他定是能将芸娘撈起來,可他此刻也不知是怎麽了,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只覺得胸口像是有口氣堵住,像是要爆炸開來,于是他本應該沖上去的,可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動不了了。
就在看到芸娘頭就要撞上地面那一瞬,風刮得更緊了,雪粒子挂到周易眼眶中,那瞬間,所有人閉上了眼睛,口中抱怨着。
只有周易呆呆落下淚來了,可當風雪褪去,周易腳步挪動了半步,又燙到了似的縮了回去。
周易擡頭,以為會看到自己熟悉的滿目紅色,可下一刻,他看到芸娘軟塌塌躺在了陸冕懷中。
原來剛才說時遲,那時快,陸冕一掌打暈了芸娘。
周易愕然看向陸冕,後者朝他點頭,周易眸子顫了顫,卻沒說出任何話。
“指揮使,這小子怎麽辦!”
周易看向那狗小,想到對方只是自己的替身,也是他這些年安撫了自己的母親,他語氣溫柔了些,只是面上卻不顯,
“将狗小帶回去。”
周易看向那婦人:“這婦人不過是個癡傻的,不用管她了。”
說完,周易無聲看向陸冕,他從來沒有求過人,可此刻他看向陸冕的那一眼,竟帶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陸冕沒動,只是輕輕朝他颔首,這一刻,盡在不言中。
只是在周易心稍稍放心,将要邁出門檻時,陸冕突然叫住了他。
“周指揮使。”
周易的腳步頓住,他沒回頭,卻死死攥緊了雙拳,他生怕自己會聽到陸冕口中說出的嘲諷的話。
可誰知陸冕卻很恭敬,恭敬開口:
“大年初一,我替我家趙大人,向周指揮使問個好。”
陸冕輕聲,眼含深意,
“祝周指揮使,新年新氣象,一年更比一年好。”
那瞬間,周易的脊梁幾乎被這兩句問好壓斷了,他回頭,卻只望見躺在陸冕懷中那瘦弱的一條鹹魚似的芸娘。
周易點了點頭,咽了口口水,嗓音乾澀:
“好。”
他深吸口氣,語義不明開口:
“替我回個話,這句心意,我周易記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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