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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歸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1章 不歸路




三天後的一個下晌,鄭河把馮初晨請去鄭家。




明山月正等在廳屋。




馮初晨來不及坐下,“王叔怎麽樣了?”




明山月道,“好些了。這幾日,我爹、大舅、肖大人,都去見了他……”




王圖講述了那段過往……




建章五年七月中旬,天氣異變。正值盛夏,卻冷得反常,陰風刮了三天,到第四日傍晚,竟噼裏啪啦下起了冰雹。豆大的冰粒子砸在瓦上,滿城都是驚心的脆響。




就在此時,太後娘娘病倒了。




據說是夜裏做了個噩夢,夢見一個渾身血淋淋、被扒了皮的怪物,直直朝她撲來。太後驚醒後便心悸不止,茶飯不思,日夜惦記着在外帶兵打仗的皇上,怕那夢是什麽不祥之兆。




人就這樣熬病了。





懷孕八個月的薛貴妃聞訊,當即跪到太後榻前,淚眼漣漣地請旨,要去紫霞庵上香祈福,為太後和皇上求個平安。




肖皇後同樣懷孕八月。薛貴妃去了,她也不得不去。




薛太後感念她們的孝心,同意了。




七月十三清晨,天色陰沉沉的,王圖所在的羽林衛奉命護衛肖皇後與薛貴妃前往紫霞庵。




随行的醫女中,還有他的堂嫂——蔡女醫。




傍晚,王圖在庵外巡邏,遠遠看見蔡醫女從角門出來。她經過他身邊時,目光極快地與他碰了一下,然後走去一棵樹下,蹲下身裝作提鞋。




王圖心領神會。




等到蔡女醫離開後,他四下看看無人注意,快步走到那棵樹下。綠草中,一塊小石頭壓着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




王圖裝作鞋裏進了石子,彎腰脫鞋,迅速把紙條揉進手心。




茅房裏,他展開紙條。




上面有一行小字:子時一刻,觀音殿右側假山石後見,有要事。




王圖心頭一緊。堂嫂是謹慎人,若非出了天大的事,絕不會主動提出半夜見他。




子時,明月高懸,清冷的月光灑在觀音殿的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光。山風刮過,樹葉嘩嘩作響。




寒意沁骨,這哪裏像七月中旬的天氣。




王圖貓着腰,貼着牆根疾走,繞過巡夜的護衛,摸到觀音殿右側。




假山石的縫隙裏,一個黑影早已等在那裏。那人縮成一團,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




“嫂子,”他低叫一聲。




黑影動了一下,擡起頭。月光斜斜照進來,蔡女醫滿臉是淚。




王圖心裏一緊,“怎麽了?”




蔡女醫沒說話,只身子往一旁挪了挪,勉強騰出巴掌大的地方,王圖擠着坐進去。




蔡女醫抓住他的手臂,指節都在發抖,“小叔,嫂子對不起你,把你拉進是非中。可是,嫂子實在沒法子了。”




“出了什麽事?”




蔡女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壓得極低,“薛貴妃會想辦法讓皇後娘娘早産,就在明日晚上或夜裏。不論生下的是皇子還是公主,她都讓我……在孩子啼哭前弄死。”




她喉頭哽咽了一下,強忍着沒哭出聲,“然後,換成剝了皮的兔子,就說我接生了個怪物。那孩子,會有人拎去青妙山裏埋了。”




王圖先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随即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半晌,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喪盡天良!他們為了二皇子奪儲,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都乾得出來!”




蔡女醫眼淚又湧了出來,“薛貴妃說,若我不做,王家和蔡家的所有人,都要死……”她眼裏滿是絕望,“可皇後娘娘對我有恩,我不能害她啊……”




王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無論有沒有恩,都不能害她。這是滅門重罪!”




蔡女醫喃喃道,“我已經無所謂了,做與不做都是死。我只是不想連累家裏……老老小小,那麽多口人呢……”




她死死捂住嘴,把嗚咽聲壓進喉嚨裏,肩膀劇烈地抖動着。




王圖聽了,心裏也像壓了塊石頭。不做,薛家不會放過他們,全家都得死。做了,喪良心,若東窗事發,全家還是死。




夜風吹得眼睛發澀,他眨了眨眼,一拳砸在假山石上,硌得手背生疼。




遠處突然傳來巡邏士卒的喝聲,“誰?”




王圖心頭一緊,趕緊縮了縮身子,捏着嗓子學了一聲貓叫:“喵——”




腳步聲頓了頓,漸漸遠去。




王圖松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嫂子,我覺得……這事不能做。橫豎都是死,還是當忠臣的好。”




蔡女醫見小叔子跟自己想到一處,眼裏閃過一絲欣慰。




她咬了咬牙說道,“我會一樣別人不知道的醫術,連家裏人都沒告訴。是黎族族老教我的,能讓初生乳兒閉氣假死兩個時辰。你能不能想個法子脫身,跟蹤那埋孩子的人,在兩個時辰內把孩子救出來?如此,孩子不用死,也能保全咱們的家人。”




王圖沉默了片刻,眉頭緊鎖,“救下孩子之後呢?那是早産兒,就算沒有假死,也不易養活。何況我一個男人,哪裏會養孩子?又不能抱回家,也不能托人養……”




蔡女醫急急道,“青妙山西南面有個白馬村,村東頭住着馮醫婆。她不僅接生好,幼科也好,心善仁慈……若把孩子放在她家門口,她一定會救下,護她平安。我信她!”




王圖聽說過馮醫婆,也知道她親手開墾的青葦蕩。他低着頭想了很久,夜風呼呼地灌進石縫,吹得人透心涼。




半晌,他擡起頭,眼裏已是一片決絕,“我凫水好。明日,我想辦法落水假死。然後藏起來,跟蹤那個埋孩子的人,把孩子救下,送去白馬村馮家門口。”




“假死?”蔡女醫一怔,眼淚流得更加洶湧。




“小叔走上這條路,餘生就辛苦了。我死,是沒法子,可連累小叔跟着受苦……”




“嫂子,”王圖打斷她,聲音雖輕,卻像一字一句砸進地裏,“你一介女流,都能為了大義從容赴死,我吃些苦算什麽!”




他擡起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冷冷清清懸挂在天上。可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人生再也不會一樣了。




他低下頭,看着面前的女人。




柔弱,嬌小,滿面淚痕。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敢賭上一切,去換一個素未謀面的孩子的命。




自己還怕什麽?




“嫂子,”他沉聲道,聲音裏再沒有猶豫,“若我能救下孩子,得以脫身,一定會想辦法翻案,為嫂子報仇。王圖在此發誓。”




他舉起左手,目光如炬,那誓言沉甸甸地壓在夜色裏,壓在彼此心上。




蔡女醫擡起手,狠狠擦去眼淚。再看向他時,眼裏已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和絕望,只剩一片堅定的、明亮的光。




“嫂子信你。”




次日下晌,肖皇後果然遇見一只從樹上蹿下的野貓,受了驚吓,動了胎氣。




傍晚,王圖巡邏到白蒼河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在等什麽。等到前面的人與他拉開一定距離,這處的水流又極是湍急,他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河裏。




岸上頓時亂成一團,有人大喊“救命”,有人跑去拿竹竿繩索。




王圖在水裏掙紮了幾下,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卷走,轉眼不見了蹤影。




等找來竹竿繩索時,河面上早已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圈圈漸漸散去的漣漪。




天黑透後,一個人影從對岸下游的蘆葦叢裏悄悄鑽了出來。




王圖在黑暗中等到半夜。




醜時初,小橋上終于出現了一個人影——是個太監,手裏拎着一個木盒,鬼鬼祟祟地往河對岸小跑着。




今夜的月光明亮得有些詭異,即使離得遠,王圖也認出了那個太監,是薛貴妃身邊的白公公。




王圖悄悄跟了上去。




山越走越深,樹影幢幢,像無數張牙舞爪的鬼魅。遠處傳來野物的嚎叫聲,一聲接一聲,格外瘆人。




白公公越走越慢,越走越怕。




終于,在一處隐蔽的山坳裏,他停下了腳步。




他拿出随身帶的小鏟子,哆哆嗦嗦地挖了一個淺坑。把木盒放進去,蹲在那裏,嘴裏念念有詞:




“冤有頭債有主……要怪就怪薛貴妃和薛大人……跟小的沒關系,跟小的沒關系……”




沒填幾鏟土,白公公就扔掉鏟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王圖從樹後沖出來,撲到那個淺淺的土堆前,跪在地上,雙手瘋狂地扒拉開那層薄土。




木盒露出來了。




打開盒蓋,月光下,一張小小的臉,蒼白如紙,眼睛緊緊閉着,小身子被一塊布包裹着,如死了一般。




王圖的心狠狠揪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假死,只是假死。




他深吸一口氣,把木盒緊緊抱在胸口,轉身向白馬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這個速度也能在一個時辰內趕到白馬村——他不敢快跑,怕把盒子裏的孩子碰傷。也不敢把孩子抱出來,他不會抱奶娃娃。




半個多時辰後,終于走出青妙山。




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茂密的蘆葦蕩在夜風中起伏搖曳,葦浪翻滾,腰都吹彎了。月光下,那白茫茫的一片,像雲,像霧,無邊無際。




他知道,這就是聞名遐迩的青葦蕩。




令他驚奇的是,葦蕩深處,竟有一棵梅樹孤零零地立着。更詭異的是,這七月盛夏,那樹竟然開了花——滿樹只有一根枝杈,卻開得密密麻麻,粉紅的花瓣在夜風裏微微顫動,像是與外面隔了一個世界。




他顧不得多想,抱着木盒繼續向村子快走。




白馬村靜靜卧在山腳不遠處。




村東頭有座瓦頂小院,黑着燈,靜悄悄的——那裏應該是馮醫婆的家。




可旁邊那座籬笆小院卻十分熱鬧,院子裏立着兩個人,三四個人進進出出,隐約還有女人的呻吟聲傳出來。




王圖不敢上前。月光太亮了,怕被人看見。




他貓着腰躲在一棵樹後,心砰砰跳得厲害。懷裏的木盒摟得更緊,那小小的人兒隔着木板貼着他的胸口,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正躊躇時,籬笆小院裏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是女人的哭聲,“我的大孫子,就這麽沒了……”




那家的孩子,沒了。




王圖一怔,随即狠狠松了口氣。




他低下頭,看着懷裏的木盒,喃喃道:“孩子,老天都在幫你,你命不該絕……”




他返身又往青葦蕩走去。




鑽進葦蕩,來到那棵開花的梅樹下。月光透過花瓣灑下來,斑駁迷離。




他想起老輩人說過,臘月開花的樹,底下往往埋着沒熬過冬天的孩子。可這是七月盛夏,這花是專為這個孩子而開的,訴說着不能言的冤屈……




他掰下一根粗樹枝,開始在樹下挖坑。




大半刻鐘,才挖出一個淺淺的坑。




他把木盒放進去,木盒比地面高出一寸多。若是白天,人們一眼便能看到這個未完全掩埋的木盒。




他手頓了頓,打開盒蓋,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張小小的臉。蒼白,安靜,像睡着了。




他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小臉,心裏默念:哭吧,哭出聲來,讓馮醫婆聽見,過來救你……




孩子沒哭。




他只得把蓋子合上,撒了一點沙土在盒蓋上。




突然,腳步聲傳來。




他閃身躲進了旁邊的蘆葦叢裏。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月光下,兩個女人牽着一條大狗,走進了葦蕩。




她們在那棵梅樹不遠處停下,開始挖坑。




王圖他急得要命,壓低聲音學了兩聲貓叫,“喵……喵……”




那兩個婦人果然擡起頭,往這邊看過來。




王圖正待再“叫”,木盒裏突然傳出一聲細弱的啼哭。




那哭聲又輕又軟,像剛出生的小貓,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兩個婦人一怔,随即丢下手裏的東西,朝那梅樹下跑去。大狗卻沖着蘆葦叢裏的王圖狂吠了幾聲,可那兩個婦人被孩子的哭聲吸引,都沒注意到大狗。




王圖透過蘆葦的縫隙,死死盯着那邊。




一個女人從坑裏抱出孩子,另一個女人在地上撿起一顆滾落的珠子。




他聽到她們的對話,看着她們把另一個死兒放進那個坑裏,匆匆掩埋;再把那根開滿了花的樹枝掰斷,扔在他旁邊的蘆葦叢裏。




然後,拉着那條還在吠叫的大狗,轉身往村子走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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