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第十五章 幸遇三杯酒好（3）

下卷：第十五章 幸遇三杯酒好（3）

當老劉再次出現在思德計算機有限公司門口，隔着電子玻璃門向前臺招手時，前臺仿佛見到了瘟神。進門後，老劉努力咧出了一抹慈愛的微笑，結果落在前臺眼裏卻像是死神龇牙，吓得她連打了兩個噴嚏，“警官，您怎麽又來了？”

“噢，沒什麽事，就是走個流程。來看看，補張照片。你也知道我們結案有些文件要填。我歲數大了，容易忘東忘西，這不當時就少拍了張照片嘛。”老劉說着撓撓頭，極力裝得随意，一邊安撫一邊觀察前臺的手指，“诶，小姑娘，現在像你這麽漂亮，還不花枝招展的姑娘太少了，個個臉都化得像唱戲的似的，那指甲弄得花裏胡哨的。”

“我不塗那個，指甲不透氣對肝不好，容易長痘痘。”前臺笑了，用手摸了摸嘴角剛發芽的痘痘。

“啊，養生好！養生好！”老劉看看她放在杯子裏的紅棗、枸杞，點點頭，想了想說，“我現在用芡實、淮山藥加薏米熬粥，特別養胃。”

“是嗎？”前臺來了興趣。

“絕對有效，而且味道不錯。”老劉故作神秘地說。

“真好吃嗎？我就愛自己煮點粥。”前臺撇撇嘴。

“你試試吧，絕對不後悔，對了，記住別煮錯了，是淮山藥，不是山藥。”老劉說。

“嗯。我寫下來。”前臺邊說邊拿出手機，點開了記事本，開始打字。

“自己家裏做飯多好，外面的東西，唉，不過你們公司好像經常組織你們聚餐，聖誕節那天你們公司人就挺多，有外人進來嗎？”

“沒有。”前臺回答，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劉海，坐姿顯得有些拘謹。

見前臺起了戒心了，老劉點點頭，繼續往裏走。

在辦公區裏轉了一圈後，老劉收獲頗豐，但他高興不起來。三名HR都染了指甲，十個指頭亮晶晶的，晃得老劉一陣頭暈，她們三個當天都在場，老劉揉了揉太陽xue。好在，公共辦公區裏的程序員們讓他省心許多，本來就大部分都是男的。僅有的兩名女程序員在鍵盤上上下翻飛的手指，也讓老劉打消了疑慮——厚重的美甲會讓打字變得吃力。

老劉正轉身要走，一只手忽然親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驚得他趕緊向前躲開，轉身一看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老劉心裏更加煩悶，兩大老爺們，又不認識湊這麽近乾什麽。

男人見老劉擺出了防禦姿勢，趕緊臉上堆笑，壓低聲音柔聲說：“劉警官，我是公司的執行總裁，我叫潘健。來，咱們屋裏聊。”說着又熱絡地伸手拉老劉。

老劉向前走一步，不着痕跡地躲開了男人的手。男人的手落了空，旋即放下，并沒有顯出多少尴尬，他看起來三十幾歲，個子不高，啤酒肚，面容憨厚，但眼裏透着精光。老劉擠出一抹假笑，他知道又得應付一番了。

老劉跟着潘健進了辦公室，這是一間寬闊敞亮的屋子，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給整個房間鍍上一層鋒利的金色。男人把老劉引到一個大型茶臺旁坐下，自己則坐到老劉的對面，開始泡茶。老劉會意地點點頭，是呀，現在生意人都興泡茶，茶道是中國的高爾夫。

老劉眯了眯眼，然後盯着潘健，等下文。

潘健笑得平和而滿足，也不急，在各種茶具間一頓騰挪輾轉，終于攢出了一杯茶遞給老劉，“來，劉警官，這茶是我老家一個炒茶大師做的，托熟人才買到的，這年頭還是有點路子好，不然好東西有錢也買不着。”

“不了，我過敏。”老劉板着臉硬邦邦地說。

潘健的臉抽動了一下，打了個哈哈說：“唉，小王出事，我心裏也很難過，你看，本來是想給員工發點福利的，結果沒成想讓壞人逮住機會把小王害了，也吓着了公司的員工。這事鬧的，你說。”他的語氣铿锵，抑揚頓挫，典型的會議致辭風。

“啊，是呀，理解。你們良心企業家最注重人間溫情。嗯，要我說，咱們下回搞員工關懷的時候，還是直接放半天假吧，也別下班時間搞節日團建了，你看，出事了你們也麻煩，還得四處推搪。”老劉諷刺道。

潘健臉色泛紅，不過他很快笑了起來，“唉，對，還是劉警官快人快語，跟我投緣。”

“哎呀，不敢不敢。造化弄人，我可不敢說什麽緣不緣的。”老劉趕緊擺擺手，“案發時，你在公司嗎？”

“啊，我不在。我的意思是，小王啊，這個年輕人，脾氣呢，額，這個怎麽說呢，有些耿直。有的時候呢，難免會得罪人，有些私人、私人恩怨。”說到這時，潘健頓了頓，眼睛從眼鏡上方瞥了瞥老劉，然後繼續說，“所以，我是想，這個案子再勞駕劉警官好好查一查，不要按照意外草草結案。小王呢，畢竟是我們公司的員工，我還是很希望能真兇落網，給小王讨回公道的。另外，有什麽問題我們可以過去配合調查，您就別往公司跑了，挺麻煩的。”

“呵呵！”老劉讓潘健給逗樂了，潘健當然希望不是意外了，要是有真兇公司負的責任可就小了。他沒工夫再跟潘健耗了，于是起身向門口走去。

“劉警官，留步，留步，要是辦案過程中需要我支持的話，我也義不容辭。”說着掏出了一個紙包要遞給老劉，“你放心，您們領導那邊我也溝通過了。”

老劉沒有停留快步走出門去。潘健拿着紙包的手懸在了空中，一如懸而未決的案情。空氣中留下了他“咯噔、咯噔”的咬牙聲。

聖誕節當天，給思德計算機有限公司提供自助餐的是一家名叫“美滋滋”的餐廳，就在同一個辦公園區裏，距離很近。這天下午，老劉便裝“突襲”餐廳時，老板娘正坐在前臺，臉繃得像張小皮鼓。

老劉徑直走進餐廳，借着找廁所問路的工夫，把四個女服務員的手看了個遍，崩潰的是，四個服務員都有五顏六色的指甲，連保潔阿姨都染成了紅色的指甲。“他奶奶的，怎麽了這是，突然間滿世界的女人都開始染指甲了。”老劉嘟囔着，最近這兩個案子讓他成了手控，成天看人的指甲，心裏難免郁悶。

深呼吸幾次，平複了情緒，老劉又往廚房溜達。為了表現整潔，這家餐廳的廚房留了一面牆用玻璃取而代之，客人透過玻璃可以直接看到廚房內部，隔着玻璃老劉打量廚師的手，沒有收獲。其實不用看也大概知道結果，三個廚師都是男的。

于是老劉踱到了前臺，找到老板娘，亮證件表明了來意。

“絕對不是我們餐廳的問題。”老板娘說着，把證件遞還給老劉。

“當天的菜是誰送的？”老劉邊問邊探尋地看向老板娘的手指，他注意到老板娘沒染指甲。

“我送的。”老板娘回答。

“你們會在藍莓蛋糕裏加花生嗎？”老劉問。

“肯定不會，藍莓蛋糕裏加花生味道會很奇怪，我們沒理由浪費食材去破壞味道。”老板娘絞着手指回答，看起來有些緊張。

“你見過她嗎？”老劉說着，把手機遞給老板娘，屏幕上是王珏的照片。

老板娘并沒接過老劉的手機，只快速地瞥了一眼照片，就回答說，“沒見過。”

“現在所有的員工都在店裏嗎？”老劉問。

“這會都在。”

“需要你提供一份員工身份信息的清單。姓名、身份證號、手機號。”老劉叮囑道。

“好的。”老板娘說着露出了笑容。

血壓計報出讀數，低壓有點高，不太好。老劉撇撇嘴，最近不順心的事兒可真多，連續幾天都在排查王珏、唐強的人際關系和經歷，一點交集也沒翻出來。問題出在唐強身上，工地上乾活，經歷很難查實，調查的進度非常緩慢。

老劉嘆口氣，在心裏把案情又過了一遍，過敏致死的白領，墜樓摔死的民工，身上都帶有同一種美甲用的亮片，很可能是有人謀殺了他們，又僞裝成自殺。如果是這樣，那是誰乾的，原因又是什麽？思來想去，老劉決定在王珏身上尋找突破口——既然是過敏致死，那麽兇手一定熟悉王珏，公司同事和餐廳員工都要好好排查，尤其要留心女人。老劉想了想抓起警帽，出了門。

門鈴響時，王冕以為是來吊唁的人，誰知一開門撞見了老劉那張嚴肅的老臉。

寒暄了兩句，老劉就繞過王冕，自顧自地地進了門，王冕的爸媽見狀只好起身，“劉警官您好！”

老劉摘下帽子，“您好，您好，我來了解些情況。”

王冕的媽媽坐下，抹眼淚，“唉，我和老王連夜趕過來的。”

“噢，您們不住本市。”

“對。”王冕的爸爸說。

“聖誕節那天，本來應該是我倆一起出去吃飯的，結果我姐公司非要舉辦什麽公司活動關懷員工，還不是占用下班時間搞職場social，結果人就這麽讓他們給關懷沒了。我姐之前請過假，結果她主管陳萍不給假，如果那天跟我一起出去，我姐就不會出事……”王冕走過來怒氣沖沖地說。

“嗯，是，成天占用個人時間是弄些有的沒的，是挺犯人。年輕人普遍都有意見。那後來呢，那晚你怎麽過的？”老劉裝作發牢騷随意地問。

“我去園區旁邊的購物中心看電影了。其實就是找個暖和地方待着等我姐，我和她約好等她從公司出來，我們再去吃宵夜的，我還特意告訴她在公司少吃點東西。”

“小珏命不好，怎麽就這麽倒黴一粗心吃錯東西了就……”王冕的媽媽說道。

“看開點，”老劉說完就後悔了，自己的安慰聽起來傻乎乎乾巴巴的，嘆了口氣，他決定還是直奔主題，“哦，對了，王珏平時有什麽朋友嗎？”老劉問。

“你，是有什麽懷疑嗎？”王冕的爸爸馬上緊張起來。

“是呀？”王冕的媽媽也警鈴大作。

“啊，不是，不是，只是排除些可能。”老劉用雙手緩慢地轉動帽檐，他不願再攪擾受害者家屬。

“有。都是我姐以前的同學。”王冕打開手機，翻出兩個號碼報給老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