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第十四章 聚（2）

中卷：第十四章 聚（2）

2022年10月21日

（梁聞達墜樓11天後）

站在酒店門口，王冕擡頭看天，感覺連月亮看起來都有些不情不願。他本來計劃好了要去打籃球的，結果快到下班時，老劉發來一條微信，言簡意赅，只有兩字“來下。”

點開微信，王冕就知道今晚這場籃球算是完全泡湯了——衆所周知，老劉有兩“下”子，一個是“來下”，另一個是“留下”。看到這兩個“下”，他就知道今晚又得加班了。

他哭喪着臉去找老劉，問：“師傅，啥事？”

“今晚梁聞達和梁夢辦喪事，你換身衣服，一會咱倆去看看。”老劉說。

“好。”王冕耷拉着腦袋走開了。

“這小子，情緒醞釀得還挺到位。”看着王冕的背影，老劉嘟囔道。

這會，站在飯店門口被迫加班的王冕，感覺自己上班的心情也的确是和上墳一樣。他摸不清老劉的目的，也不敢多嘴，只是站在老劉身邊。

老劉警惕地看着來參加喪事酒席的人，希望能給案子發現些新線索。他打量着梁聞達的妻子孟潔，和梁聞達和梁夢相比，孟潔顯然不夠氣派，她太普通了，齊耳短發，微胖身形，面部輪廓并不分明，看起來老實巴交，像是刻意被人抹去了特色似的，她的一切都太過普通，普通的長相，普通的身形，普通的衣着，加上普通的悲傷表情，她像是一件批量生産的喪葬裝飾品，只在需要的場合，才拿出來應付一下。

梁家在酒店包下兩個大廳，負責招呼客人的是梁聞達的助理何齡，這場喪事想必也是她的手筆，她已俨然梁太太，而孟潔則安分地立在她身邊，神态木然，舉止乖順。

老劉和王冕上前，向何齡和孟潔致過哀思後，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饒有興致地打量着衆人。

還沒開席，廳裏放着輕柔的哀樂，讓王冕的心情更加低落，他清清嗓子，“這音樂聽得我心裏更不好受了。”

“節奏的事兒。我孫女學小提琴，有回淘氣把《婚禮進行曲》往慢了拉，聽着和哀樂一個味兒。”老劉說。

“嗯，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還是你孫女道行深，一早明白這個理兒。”王冕揶揄道。

此時賓客已坐齊，該開席了。何齡起身清清嗓子說道，“感謝大家來送老梁和梁夢最後一程。”話沒說完，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就跑進大廳，身後帶着六七個男人。女人邊跑邊哭邊大叫：“老梁啊，你走了，扔下我和兒子可怎麽辦……”

廳內頓時鴉雀無聲，賓客們齊齊看向年輕女人，何齡好像被凍住了，驚愕地看向女人。女人已跑到大廳正前方，她停下來專心號啕：“老梁啊，你走了，扔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麽辦啊……”聲音洪亮，響徹大廳，在哀樂的烘托下，女人的哭喊循環往複。

王冕欽佩地看着女人，他佩服她的肺活量。

臺下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一些議論飄進了老劉的耳朵“這還有個小四，滋滋……”

5分鐘後，何齡終于成功解凍。攪局的場面，她見過太多，至少知道十種方法能大事化小。可梁聞達騙得她太慘，一直以來，盡管沒名沒分沒家沒錢，但她堅信自己有梁聞達完整的愛，這份愛遮住了她全部的缺憾，讓她賣命地替他打理公司，不計回報，起早貪黑。可現在連這點愛也稀薄起來，幻象散去，她審視着自己，青春已逝，孑然一身，只覺得人生千瘡百孔。此刻她已失去理智，她看着年輕女人冷冷地問：“說吧，要多少？”

“五百萬。”年輕女人抹了抹臉。

“好，給、你。”何齡一邊回答一邊從桌下拽出一個紙箱，飛快地舉起來，用力砸向年輕女人。紙箱敞着口飛到半空，裏面的紙錢飄灑出來，有的落到賓客身上，有的落到桌上的菜裏，有的落到地上，到處都是。何齡朝旁邊的一桌點了點頭，幾個公司員工站了起來，一起沖向進來的那幾個男人。何齡撲過去揪住年輕女人的頭發，猛踹她的肚子，年輕女人吃痛，尖叫着對着何齡噴防狼噴霧。

賓客們紛紛舉起手機錄像、拍照，有幾人還興奮地開始直播，“家人們，今天我參加了一場喪事，你們猜怎麽着……”

一個男人問另一個男人“拉架嗎？”

“等會兒，看看扒衣服不？”另一個男人回答。

用力按住要起身的王冕，老劉緊張地環顧着屋裏的賓客，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表情。一片混亂中，他看到孟潔的嘴角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微笑，癫狂、得逞、快慰将庸常的外表撕開一道裂縫，從中徐徐滲出。等到凝神再看時笑容已經消失。

老劉倒吸了一口涼氣，轉向王冕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重婚讓人死不瞑目。”

在場面完全失控前，王冕呼叫的同事及時趕到。于是梁聞達和梁夢的喪事，便順理成章地由酒店轉戰到派出所。看到警察來了，為了能多爆點猛料，幾個主播也敬業地加入了戰鬥，準備到派出所跟蹤報道。

環視一屋子臉上挂彩的嘉賓，老劉嘆了口氣，新線索是有了，可惜又是一團亂麻。忙活到現在，飯也沒吃。正發愁呢，一個女人放聲哭了起來，老劉氣得吼了起來，“又怎麽了，你懷的是兒子還是女兒呀？”

女人聞言驚訝地擡頭，“啊？我沒，是我，是我……我害了梁夢。”

女人的話讓老劉和王冕都來了精神，王冕趕緊給女人倒了杯水，問：“你叫什麽？”

“我叫丁琪。是梁夢的朋友。”

“你說你害了梁夢，怎麽回事？”老劉問。

“我是一家私立婦産醫院的大夫，大概一年前，梁聞達帶着那個女的來我們醫院檢查，說是準備要小孩。”丁琪說着用手指了指大鬧酒席的年輕女人。

“然後呢，你告訴梁夢了？”王冕問。

“對。”丁琪回答，“當時，梁夢看起來很沮喪，好半天都沒說話，誰都知道他爸重男輕女，本以為到這把歲數了也該消停了，哪知道他。”

“後來呢？”老劉問。

“後來梁夢就沒再跟我提這事。直到兩周前，梁夢突然讓我假扮買家聯系中介，假意買梁聞達的房子。”丁琪說。

“什麽意思？”王冕着急地問。

“我也不明白，梁夢讓我聯系中介，假裝看中了梁聞達的房子付定金，拖住梁聞達。我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直到，直到看到網上的新聞，說梁夢謀劃殺梁聞達。我才明白。”丁琪抹抹眼淚。

“梁聞達沒見過你？”老劉問。

“嗯，沒有，和梁夢有關的事，他都不怎麽關心。他也不想想，沒有梁夢哪有他今天的生意。”丁琪憤憤不平地說。

“什麽意思？”王冕問。

丁琪突然閉了口，開始猶豫。

“姑娘，要是知道什麽，你最好照實說，這對我們破案有幫助。”老劉耐着性子鼓勵道。

丁琪嘆了口氣說：“梁夢讀大專時，被同校的一個男生強暴了，打得她很慘。但那男老爸是學校的主任，給了梁聞達二十萬私了，梁聞達收了錢，不讓梁夢報警。他用那筆錢做生意，後來發了家。”

老劉和王冕面面相觑，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

吸了口氣，王冕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梁聞達有了兒子，那他能留給梁夢的錢是不是就少了。”

“不是少了，是沒了。他重男輕女，如果有兒子，他很可能一分錢也不會留給梁夢。”丁琪說。

“梁夢都和誰有過節？”王冕問。

“她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但都是小争執，算得上過節的，也就強奸她的那個男的了。”丁琪一陣鼻塞，甕聲甕氣地說。

老劉垂下了頭，想了想他決定換種問法：“姑娘，梁夢認識楊金彬嗎？”

“從沒聽她提起過這名兒。”丁琪疑惑地搖搖頭。

王冕見狀，趕忙從手機相冊裏找出了楊金彬的照片，遞給丁琪看。

“沒有，她沒跟我提過這人。”丁琪答道。

嘆了口氣，老劉說，“姑娘，梁夢的事不怨你，路都是自己選的。你回家吧，好好歇着。”

老劉的話起了些作用，丁琪吸吸鼻子似乎想開了，但随即又大哭起來，“警察同志，付給梁聞達的定金是我墊的，梁夢本來說後面轉給我，可現在，這錢，這錢……”

“那你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梁夢了——世上最難忘的就是別人欠你錢。”王冕賤賤地插嘴。

第二天一早，王冕到辦公室時，發現老劉正對着桌子皺眉頭，桌上擺着梁夢和梁聞達的案卷。王冕不由得一陣不解：“師傅，案子不是結了嗎？”

“每次聽你喊師傅，我都感覺自己像唐僧，收了個不省心的徒弟。”老劉沒好氣地說。

王冕也不服氣，加班了一場又一場，結果還是沒落好，争辯着：“電話是梁夢打的，找人拖住要跑路的梁聞達的也是梁夢；她要趁梁聞達沒生出兒子之前，弄死梁聞達分到財産。梁聞達死了，她是最大的受益人。證據有了，動機也有了。梁夢就是兇手。案子已經結了。”

“那林艾呢？林艾的案子又是怎麽回事？她和梁夢有關聯，遇害時間又和梁聞達只差兩周。”老劉邊說邊用指頭敲敲案卷。

“我覺得那就是起随機案件，入室搶劫失控才殺人抛屍，或者是抓走林艾囚禁或拐賣了。只是碰巧發生在這個時段而已。”王冕揉揉腦袋。

老劉搖搖頭，“說不通，既然是随機案件，那殺人後着急逃跑根本沒必要帶走屍體。囚禁或拐賣，匪徒一般會選更年輕的女孩。另外，楊金彬說電話裏的是個男人。”

“有種東西叫變聲器。”王冕說。

“既然用了變聲器，為什麽不乾脆換個號碼打電話。還有，如果梁夢手上有那種粉末，為什麽不自己給梁聞達用，要大費周章地打電話找楊金彬。”老劉問。

老劉的最後一句話噎住了王冕，他開始覺得老劉有道理，但仍不願全信，想了一會他說：“師傅，也許是你太多疑了。”

“我的多疑也許能帶來真相。”老劉說。

“我們也許不想要真相。”這句話脫口而出，王冕被自己吓了一跳。

師徒二人對視，老劉開始覺得王冕陌生。

投射測驗

和自陳量表相比，林艾更喜歡投射測驗，一有機會，她就纏着身邊的人做個投射測驗，确切地說是投射測驗中的完成測驗。

完成測驗會提供一些不完整的故事材料，讓受測者自由補充使之完整，重在探讨無意識的心理特征。青睐這種測驗，是因為她堅信在補全故事的過程中，人們會不自覺地把自己的态度、願望、情緒、性格反映在故事裏，也就是說，答案無法矯飾。林艾癡迷于從這些故事中分析受測者的人格特征。由于治療，她先後給蔣萌萌、梁夢做過投射測驗，後來也哄戈岩做過一次投射測驗。

林艾選的測驗故事材料是列夫·托爾斯泰的《窮人》，內容大致是：1905年的俄國，漁夫和妻子桑娜的日子過得朝不保夕，他們有五個孩子。夫妻倆都很勤勉。漁夫總是早出晚歸地頂着寒冷和風暴出海，妻子也一刻不閑地乾活，但一家人仍然只能勉強吃飽。五個孩子從沒穿過鞋，春夏秋冬只能光着腳板。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裏，11點了，出海的漁夫仍未歸來，波濤洶湧，狂風怒號，妻子桑娜着急地等待着丈夫。由于睡不着，她想到去看望隔壁生病的寡婦。誰知，推開隔壁的門，卻發現寡婦已死，留下兩個生病的孩子。出于善良和同情，桑娜毫不猶豫地收留了鄰居的兩個孤兒。但把兩個孩子帶回家時，桑娜不禁忐忑，害怕丈夫的責難。誰知，待到漁夫終于歸來，得知鄰居已死，他說出的第一句話也是收養兩個孤兒。

下面是蔣萌萌、梁夢、戈岩分別續寫的故事後續。

蔣萌萌

自從收養了兩個孤兒，漁夫一家的日子過得十分熱鬧。家裏的七個孩子結伴長大，成為了彼此的依靠和無話不談的朋友，他們捉迷藏、抓魚蝦、玩沙子，雖然拮據但每天都過得無憂無慮。

這可急壞了桑娜，因為她希望孩子們都能安安分分的，她想看住孩子們，讓他們都變得規規矩矩。可有七個孩子呢，她哪兒能管得過來。日子一久，桑娜只能順其自然，聽之任之。她仍舊辛勤，接更多的雜貨，家裏的活兒也沒落下，地總是掃得乾乾淨淨，破舊的餐具也永遠擦得閃閃發光。

漁夫總是樂呵呵的，可孩子見到他的時候變得更少了，他更加早出晚歸，沒日沒夜地出海捕魚。就這麽過了五年，突然有天，漁夫清晨便出海了，可這一次他再也沒能回來。海浪打沉了他的小船，突如其來的變故，幾乎擊垮了這個家。桑娜幾乎日夜流淚，抱着漁夫的漁夫出神，日益消瘦。失去生活來源的七個孩子們，經過商議決定到鄰近的城鎮裏，做童工補貼家用。

孩子們流着淚告別了桑娜，手拉手走到附近的鎮上，做過各種苦工，被鞭打，被欺辱，受嘲笑，但還好有彼此做伴，每當拿着微薄的工資回家看桑娜時，他們總是努力擠出微笑。桑娜的狀态時好時壞，悲傷擊垮了她，又是一個海風肆虐的晚上，小屋終于不堪重負，榻了。

十年後，十月革命結束，有人看到七個年輕人手挽着手，回到海邊，重新建起了小屋。

梁夢

自打兩個孤兒來到家裏，漁夫就沒吃飽過，菜永遠是魚，蒸魚、烤魚、煎魚、炸魚，魚，魚，魚，永遠是臭烘烘的魚。買不起爐子，房間永遠又冷又潮，捕魚回來拖着疲憊的步子鑽進被窩，可被褥永遠是濕漉漉的。漁網總是補了又破，破爛不堪，有時候看着辛苦捕來的魚從網洞中逃掉，漁夫總感到一種失控的惱怒，他暗暗希望自己是那逃掉的魚，他開始後悔收養了孤兒，看向妻子桑娜的目光裏，也帶上了嫌惡和怨恨，他常常想：這愚蠢而多事的婆娘當初為什麽要管這檔子破事。

漁夫暗暗找過孤兒院，也試過遺棄孩子們，但都在最後關頭被桑娜以各種辦法攔下。

一次進城賣魚時，漁夫邂逅了一個中年貴婦。貴婦新喪，剛繼承了一大筆財産。只是一眼，貴婦就被魁梧黧黑的漁夫迷住，總是借着買魚來看漁夫。慢慢地，漁夫越來越頻繁地進城，衣着也越來越光鮮，他有了體面的衣裝，談吐也逐漸高雅起來，他成了貴婦的情夫，可以出入各色高檔的場所， 面包、奶酪、種種名貴的餐食，他住進了富麗堂皇的別墅，爐火總是燒得滾燙，被褥永遠整潔而乾爽，床上有優雅而美貌的婦人。他抛棄了那個家，成為了一個上等人。

桑娜一個人舉步維艱，不得已時，她賣掉了兩個孤兒。五個孩子漸漸長大，其中有一個女孩出落得愈發标致，女孩對父親懷恨在心，她設計勾引了貴婦的兒子，并嫁給了他，得到寵愛，得到財産，成功離間了貴婦和父親。她報了仇，還取代父親成為了一個上等人。

戈岩

桑娜對兩個孤兒視如己出，她教會他們許多道理。當然，他們的日子也過得很不容易。但好在孩子們都很聽話、孝順。一次，一個勢利的鄉紳，欺負兩個孤兒，取笑他們破爛的衣裳。兩個孤兒沒有哭，只是悶悶不樂了很久。得知原因後，桑娜把兩個孤兒叫到身邊說：“人最重要的是骨氣，衣服破了，可以補。錢沒有了，我們賺。”說完慈愛地拍拍他們的肩膀。那天，孤兒擡起了頭，他知道雖然自己破衣爛衫，一肚子臭腌魚，但只要自己不低頭，他就比那勢利的鄉紳強。

從此兩個孤兒更加努力學習捕魚，一有空就結伴到附近的鎮上轉悠，研究怎麽做生意。

随着一天天長大，兩個孤兒變得越來越強壯，海風把他們吹得黝黑，也把他們吹得結實。一次出海他們救了一個海盜頭領。為表感謝，頭領允許他倆加入，猶豫後，兩個孤兒向桑娜扯了個謊離開了家。

他們吃過許多苦，受過許多傷，好多次差點死掉，終于發了財。但也看厭了血腥，想要離開賊船，但賊船哪能說下就下。風聲走漏，立馬有人觊觎他們的位置和錢財。一場惡戰，九死一生，他們終于逃脫，帶着錢財回到了木屋，讓桑娜和自己的五個兄弟過上了好日子，他們終于報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