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殺耳7 /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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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第七章 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上卷:第七章 殺




1997年2月28日




(25年前)




下午4點,蔣冉坐在書桌前,機械地把書一頁頁翻過,書上的字只像小魚兒一樣狡猾地從眼前游過,她一個也沒抓到心裏。她有個大計劃,嗯,怎麽說呢,事關人生的大計劃——她不想在本市發展了,想到隔壁市上芭蕾舞學院,小學畢業就去。這事她事先和老爸通過氣,他已經被說動了,現在就差老媽了,老媽并不反對跳舞,但一定很舍不得自己,不過說服她也只是個時間的問題,她很寵自己,更何況自己還有個好計劃在。




再過一周就是老媽生日,蔣冉打算整個大驚喜,到時候老媽一高興,同意就是分分鐘的事兒。現在萬事俱備只差驚喜了,到底選什麽驚喜好呢?她自己琢磨了幾天,始終沒什麽進展,一人技短,二人技長,看來還得和老爸商量。蔣冉擡頭看了看表,才4點,想到老爸6點才下班,老媽也差不多這個點,要是老媽搶先到家,那就又沒法商量了,家裏現在就她一個人,也沒人支支招,她越想越煩躁。




索性不看書了,她打開電視,裏面正播着《笑看風雲》,快到結局了,鄭伊健總是眼中含淚,她也莫名跟着悲壯起來,好像計劃失敗了似的,一把關了電話,她坐下又站起,舞蹈學院的藍紫色練功服在她腦中繞來繞去,挺拔的脖頸、修長的手臂、優雅的氣質,她都想有,嗯,不行得沉住氣,繼續想驚喜。




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還相信金誠所至。而半小時後她的人生将戛然而止。




聽到敲門聲時,她有點激動,肯定是老爸又忘帶鑰匙了,家裏就屬他忘性最大,真好,趁老媽沒回來,兩人一起謀劃謀劃。她一邊盤算着,一邊走到了玄關前,碰到門鎖時,她突然把手縮了回去,敲門聲好像有點不一樣了,便決定問一聲,“誰呀?”




“你爸同事。你爸拎着東西,在後邊膩。”門外一個柔和而好聽的男聲傳來,貓一樣的悅耳。




蔣冉仿佛能聽見客人和藹的笑容。老爸有時會帶同事到家裏聊天,買了酒菜前後腳進家門。她沒再懷疑,撥動門鎖,推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陌生的男人,眼裏沒有笑意,是梁聞達。沒給她機會開口,他的手就迅疾地鉗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推進了屋裏,房門輕輕地關上,仿佛一聲嘆息。她驚叫着,可惜只能發出微弱的咯咯聲。頭被重重地砸在地上,有幾秒鐘她只覺得腦袋裏的血液也在劇烈的搖晃,什麽都消失了,只剩疼痛。緊接着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的嘴巴。她感覺衣服被扯開,她奮力地踢打,得來的卻只有更重的拳腳。一下、兩下、三下、她只能機械地數着,不知道下一拳會打到哪裏,也不知道下一拳會不會更痛?她感到困惑,是人嗎?還是惡鬼?脖子上的手越來越用力,很久了,她不能呼吸。




疼痛逐漸褪去,視野裏漸漸變得通紅,死亡點燃了她,燒起“羞恥、苦痛、寒冷”的煙,這些煙塵在瞬間襲來,又在瞬間消散,熏得她流出血色的淚,最後,只留下可怖的餘燼——什麽都沒有了,只剩害怕。




她癡癡地想,這應該不是自己吧,遭遇這些的應該不是自己吧,一定不是自己,不是自己,不是自己。半小時前她的人生還充滿樂趣,現在一切卻變得凄慘、龌龊而猙獰。她只想要媽媽,她叫了聲“媽媽”,可沒來得及聽到自己的聲音,就斷了氣。












下午4點,坐在兒童腳踏車裏的林艾,感覺今天好極了。爸媽破天荒地沒有吵架,連陽光都閃着和平的光輝。她在客廳,看着卧室裏躺在床上扭着腿看武俠小說的爸爸林遠,由衷的感覺萬事可愛,她得意地用腳踢着腳蹬,“爸爸,爸爸,爸爸……”她炫耀地喊。




爸爸看得入迷,沒有理她。




她決定騎進卧室,吓吓爸爸。她經過玄關,清楚地聽到走廊裏的動靜。“咚、咚咚、咚咚咚”一陣節奏怪異的敲門聲,感覺有點像打鼓,之後是一個低沉而和緩的男聲說“你爸同事。你爸拎着東西,在後邊膩。”。看來是對門家又來客人了,她很高興,停下來,等着蔣鴻傑憨厚的笑聲,奇怪的是,笑聲并沒出現。“咦,蔣叔始終沒上來。”她很納悶,索性停在玄關。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對面的門開了,又輕輕地關上,一個人下樓,很久以後,又是另一個人下樓。“客人走了?怎麽也不說再見?”她嘟囔着,可沒人再來,直到媽媽回來。












晚上6點半,下班的劉婧拎着買好的菜走到樓下,剛好碰上林艾的媽媽徐娜,拉着家常一起上樓,各自開門,徐娜看見等在門口的林艾。一分鐘後,對門傳來一聲慘叫,接着是劉婧凄厲的喊聲:“徐娜,徐娜,你快,你快幫我看看,我女兒,我女兒,我女兒這是怎麽了?”




徐娜吓了一跳,對着林艾,匆忙扔下一句“躲起來。”轉身用手關了下門,就往劉婧家跑去。沒到門口,徐娜就看見蔣冉裸身躺在玄關,渾身是傷,下身被翻得亂七八糟,雙眼瞪着棚頂,一動不動地毫無生氣,像個血人。劉婧癱坐在門口,臉色青白,淚和汗絞在一起,一臉難以置信,手還不停地搖蔣冉的腿,“好孩子,別吓媽媽,你快醒醒,快醒醒。”




徐娜感覺汗毛直豎,雞皮疙瘩傳遍了全身,她強撐着膽子,上前探了探,“劉姐,她,她死了。”徐娜嘟囔了句,吓得轉身要跑,這時卻發現,林艾不知什麽時候悄悄跟到了身後,正呆呆地看着蔣冉。




“壞了,肯定是剛才着忙,門沒帶上。”徐娜想着說,慌忙抱起林艾逃回了家。把房門關緊上鎖,再跑回卧室鎖上門。及至把林艾放下,徐娜才來得及深深喘了口氣,“吓死我了,不是讓你躲起來嗎?你看見什麽沒?”




林艾搖搖頭。




“那就好。”徐娜撫着胸脯安慰自己。




還躺着看小說的林遠,翻了頁書,随口問了句“怎麽了?”




徐娜猶豫了下,什麽也沒說。想了想去客廳打電話報警後,又開門去看劉婧。




林艾慢慢地爬回自己的小床,愣愣地躺着。她知道自己看到了屍體,也聽到了兇手。幼兒園的小威說過,看到兇手的人,都會被殺。都怪自己剛才沒躲好。她自責着,一動不動,生怕招回兇手。漸漸地,她眼皮開始打架,但她用手扒開眼皮,她不敢睡,她不确定自己會不會打呼,也不确定打呼會不會招來兇手。她怕極了,便許了個願,希望自己忘掉這件事,還希望醒來時自己變成聾子。




這一次她的願望實現了。




也罷,因為,世上的聲音都很可怕。












路上走着的梁聞達,步伐輕快,意氣風發。他已到達安全地帶,從蔣家出來,他一路上很小心,确信沒人發現他。




他和蔣鴻傑同廠但不同車間,他們不認識,但他知道蔣鴻傑,蔣鴻傑人很仗義常有同事到他家串門。有一回蔣冉到廠裏找蔣鴻傑,他看到了她。她可愛得像只小兔子,那種他一看就想捏死的小兔子。他早就盯上蔣家,但一直沒動手,他是有耐心的捕食者,懂得謹慎蹲守。直到幾個月前接到下崗通知,他才确定時候到了。




此刻,他哼起小曲,像頭餍足的野獸,飽餐之後穿回了溫良的人皮,反刍着剛才的血腥味兒。他是善于僞裝的捕食者,潛伏在冰雪未消的暗處,得手了卻沒人知道。雖然下了崗,但他懷揣一個秘密,比旁人都要高級。




他正得意,忘記了有句老話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知道自己有個“小尾巴”被落在蔣家附近。












最近,梁夢在解一個謎。幾個月前爸爸下崗了,之後卻總是出門游蕩。外面那麽冷,他都出去乾什麽了?直覺告訴她,爸爸一定有個秘密。而爸爸也告訴過她,掌握秘密等于獲得權力,能讓自己獲利。所以,她一定要解這個謎。




一放寒假,她便偷偷跟着他。她發現爸爸總到綏桦路東段9號的一棟樓附近,學校裏有個同年級的漂亮女生也住那。她們不同班,但梁夢知道她。




這天,梁聞達再度出門,她知道他一定去了綏桦路東段9號,等他走遠,她才動身,抄近路反而先到了綏桦路東段9號。




她貓在樓前的花壇裏,像只練習捕食的小狼,在乾枯的樹枝間,瞪着眼屏息等待。冷風吹過,吹不動她棉襖上打結的毛領,也吹不動她的決心。




她看到梁聞達到了,他戴着帽子把頭壓得很低。奇怪的是,他這次沒有停在樓下,而是快步進了樓。她趕緊跟上去,但剛走到樓道口就不敢動了,怕再上前腳步聲被聽見。幸虧梁聞達停在了二樓,她聽到他站在靠左的那戶人家門口,敲門、答話、進門。那是誰家?爸爸為什麽偷偷摸摸的?




此時,天色開始變暗,樓道裏的昏暗壯了她的膽,她蹑手蹑腳地爬上樓,藏在了二樓的水表箱裏,透過箱門的裂縫,她緊緊地盯着那家的門。她當然害怕,但太好奇了,甚至也懷着某種目的——她的衣服都很舊了,在同學面前永遠低聲下氣不敢說話,她受夠了,她想要件新衣裳,但爸媽都不同意。她想,如果,如果發現了爸爸的秘密,那他也許會願意和她談談。她不是想逼他立即就買,但她希望他能聽聽她的願望,嗯,哪怕只是聽聽。




樓道裏越來越黑,呼呼的風聲,把樹影吓得輕輕晃動,仿佛在對她搖頭。她越來越怕,推開箱門想跑。可突然又想到了漂亮的新衣裳,想到自己穿上新衣裳,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更好的女孩。她退了回來,關上箱門。又覺得不算什麽,自己還能再忍忍。




昏暗吞沒了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梁夢緊張地瞪着眼睛,她看到梁聞達邁了出來,步子又快又輕。可盡管梁聞達飛快地關上門,梁夢還是清楚地看見了地上蔣冉的屍體。




眼前的事已超出了她的認知,她吓得僵在原地,原來“殺人”才是爸爸的秘密。她不能動彈,一陣惡心,感覺有痰卡在吼中,幾乎不能呼吸。




梁聞達已經走遠,她決心從水表箱裏爬出來,但腦子下了命令,身體卻紋絲不動。她的靈魂脫離了身體,好像有另一個自己,從更高的地方俯瞰自己,這種感覺讓她更加驚駭。好久,她終于能動了,她悄悄地爬出來,失魂落魄地走到街上。她後悔解了這個謎,她感覺有痰卡在吼中,幾乎不能呼吸。




她一直走着,很久很久,仿佛走到了下輩子。然後,她忘了所有的事。幾個月以後的一天,她突然很想媽媽,只想起了媽媽,于是回了家。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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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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