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中卷:第十二章 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中卷:第十二章 泣
2022年10月13日
(梁聞達墜樓3天後)
晚上7點,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老劉從裏面出來,右轉朝自家門口走去。腰杆依舊挺得筆直,他的步子卻是有點跛,痛風藥已經吃了一周了,盡管副作用立竿見影,治療效果卻姍姍來遲——肚子拉了一周了,腳還是鑽心得疼。此刻,他已被折騰得沒了叫罵的力氣,只想趕快回家,泡腳躺着。
蹭到家門口時,老劉看到門口放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比A4紙大兩圈。老劉本以為是快遞,可撿起來正反兩面看看才覺得不對,上面沒貼收件人信息。确切地說,這就是個光禿禿的牛皮紙信封,表面什麽也沒有。他馬上警惕起來,進屋檢查了一圈,确認屋裏沒有闖入的跡象後,他從櫃子裏翻出了證物袋,把信封裝進去封好。
他希望只是自己多心了,但不能僥幸。本想好好休息,匿名信卻趕走了他的睡意,一夜無眠,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清晨,他頂着黑眼圈早早趕到了警局。直到把匿名信交到了鑒證科小張的手裏,他才感覺稍微踏實了點。
下午小張傳來消息,這還真只是一封匿名信,裏面就一張照片和一封信,信是用報紙上剪下的字拼成的。除了信封上有幾枚老劉的指紋外,信封和內部再無指紋。隔着證物袋,老劉仔細讀着信,裏面只有一句話:
殺梁聞達的是楊金彬,女,54歲,住本市渾南區。
讀了幾遍,老劉放下信,端詳着照片。照片的背景看起來像商場裏的廁所,一個膀大腰圓的西裝男站在最前面,正對鏡頭手裏拎着蛋糕,目光炯炯地望着遠方,是保镖王鐵柱。王鐵柱身後是一個5米長的公共洗手臺。梁聞達在王鐵柱身後洗水臺前,側對着鏡頭,正往左邊的男廁所走去,身上的衣服和墜樓當天完全相同。梁聞達身後4米遠的地方,一個女保潔員提着拖把和水桶,跟着梁聞達也往男廁所走。
“這小子看着像個穿西裝的比卡丘。”王冕在老劉身後站着,朝照片裏的王鐵柱努努嘴。
被王冕吓了一跳,老劉回過神來,放下照片,用食指敲了敲信上的人名,說“查到這人,帶回來問問。”
“楊金彬,54歲,渾南區。”王冕記下人名和信息,快步走開。
幾個小時後,楊金彬被揪到了審訊室。老劉在審訊室外透過單向玻璃打量着她,頭發染過,頭頂有零星發根泛白,應該是還沒來得及補。膚色偏白,大眼睛,眼球突出的厲害,像雞蛋盒裏的雞蛋,一半露在外面。她眼神飄忽,嘴角和眼角都有傷,雙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右手少了一根手指。
“我們撈到她時,正在賭着呢。原來是小學老師,後來迷上賭博欠了很多錢,債主鬧到學校,就被開除了。”王冕說。
“晾得差不多了,咱進去吧。”老劉說。他和王冕一起進了審訊室。
老劉進門坐定,并不說話,只是板着臉盯着楊金彬看,目光銳利,看了有十多分鐘。別說楊金彬了,王冕都讓他弄得有點不自在。老劉以前說過,這招叫“測謊”。
又過了五分鐘,楊金彬熬不住了主動開口:“警察同志,有什麽事您問。”
王冕把照片扔到桌上說,“你為什麽殺梁聞達?”
掃了眼照片,楊金彬像被燙着了似的,打了個哆嗦,立刻往後縮。她咬了咬嘴唇,一雙鼓眼睛在老劉和王冕身上來回游走,仿佛要刺探出什麽情報。
“有證人看見了,還提供了照片。你自己說吧,別耽誤我們時間。”老劉喝道,他本來不确定,但這女人的反應明顯坐實了自己有問題。
“老實交代,興許還能争取寬大處理。”王冕“柔和”地說。
雖然心理防線已近崩潰,但她仍不想開口。眼睛鼓得更厲害了,似乎有什麽秘密正掙紮着溢出。
“快點說!”老劉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吼了一聲。
楊金彬吓得一個激靈,嗚嗚地哭了起來,“是我,是我,但是有人指使的,我也是沒辦法,為了還錢。”
老劉和王冕對了個眼色,王冕馬上問:“你承認自己殺了梁聞達。”
“是。”楊金彬說。
“事情的經過說清楚。”老劉放緩了語氣說。
“十月一號那天晚上,彪哥帶着一群人來找我要債。讓我連本帶利還他們一百萬,我拿不出錢來,他們就打我。他們說兩周後,如果再拿不出錢來,就拿我的心髒脾胃腎抵。”她抽搭着說。
“你手指就是這麽沒的?”王冕問。
“嗯,手指不是這次,是很久以前還不出錢來,他們打的。他們走後,我就給自己上點跌打損傷的藥,過了會,有個電話打過來,說他是彪哥的小弟。他說彪哥改主意了,要是我能幫他們殺個人,欠的錢就一筆勾銷。他說彪哥讓人在我門口留了個鞋盒,裏面有要殺的人的照片和住址,還有一種粉末。他告訴我,只要用這粉末對那男人輕輕吹一把,就能讓他言聽計從,到時候告訴他自己跳樓,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楊金彬答。
“呂彪找你殺人?”老劉問,語氣裏帶着難以置信。
“是,一開始我也不信。但我平時也就只和彪哥有聯系;而且電話裏的人很兇,還知道彪哥和我的事;我又剛被打完,魂都快吓沒了,沒心思懷疑;再說,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有個不開膛破肚的機會,我橫豎是不能自己給擋回去,您說是不是?”楊金彬邊說邊哭。
“什麽粉末?你還有嗎?”老劉厲聲問。
“沒了。”楊金彬回答,語氣堅決,但眼神游移。
“我去搜搜吧。”王冕見狀,起身要走。
老劉拍了下桌子,唬得楊金彬一抖,“有的話,就現在交代,等我們搜出來,可就不好了。”
楊金彬猶豫了下,小聲說,“我還有點。藏在家裏床底下。我沒有惡意,是準備,是準備,再來要債的,我自己防身用的。”
“放屁。”老劉咬牙切齒地說。
楊金彬像被往後躲了躲
“所以主謀是呂彪?”王冕疑惑地問。
“嗯,是。”楊金彬抹了抹眼淚,接着說,“電話裏那人說了,東西都給我了,讓我跟着姓梁的,自己找機會下手,還警告我別輕舉妄動,他們也會派幾個人看着我。”
“所以你就同意了。”老劉說。
“是。我也是沒辦法。不照做的話,我真連全屍都留不下,嗚嗚。”楊金彬放聲嚎了起來。
“別磨叽,說重點。”老劉訓道。
“是,我跟了姓梁的幾天,但一直沒找到機會下手,他有個保镖,生人根本不讓靠邊。後來我偶然想到可以裝成掃廁所的阿姨試試。”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我弄了套保潔員的行頭,帶着跟了他好幾天,直到十號那天才找到機會。那天他去商場取蛋糕,然後要上廁所,我看保镖把廁所裏的人都趕了出來,站在門口守着。我就趕緊披上保潔的衣服,拎着工具走過去,叫住了姓梁的,說裏面有坑位返水了,我先把廁所裏的地面給他拖一拖,他再用。他和保镖看起來都挺愛乾淨的,嘿嘿,并沒疑心我這老婆子。我就跟着姓梁地進了廁所,找了個機會對他吹了那粉末。然後告訴他開了那保镖自己去跳樓。沒成想,他還真照做了,就跟魔怔了似的。”
“電話你有錄音嗎?”老劉問。
“太突然了,我沒反應過來要錄音。”楊金彬洩了氣,越說聲音越小。
“你殺人的時候,反應得倒是挺快。”老劉怼道。“說話的人有什麽特征嗎?”
“沒有,男的,聽不出年紀,挺兇,就是平時彪哥的手下說話的那種感覺。”
“你之前認識梁聞達嗎?”王冕問。
“不認識。”
老劉想了想,走出了審訊室,取來林艾和梁夢的照片遞給楊金彬,說:“你看看,這兩個人你認識嗎?”
楊金彬仔細看了看,指着林艾的照片說,“我以前教過她,好多年前了。”然後指着梁夢的照片說,“她我看着有點眼熟,可能以前也是我們學校的,但不是我帶的學生。”
老劉和王冕具是一驚,随即起身,準備出門。
楊金彬急忙帶着哭腔說:“警察同事,您們可得為我做主呀,我是被迫的,我也是受害者呀。”
出了審訊室,王冕說:“師傅,真是怪了。她也認識林艾。”
老劉點點頭,他也覺得古怪,但還是決定先梳理手頭的證據,想了想他說:“咱倆分頭行動,小王你再去趟楊金彬家,把那種粉末搜出來,拿給鑒證科,看看到底是什麽玩意兒。我去會會呂彪,看看他怎麽說。”
“這呂彪誰呀?”小王問。
“唉,有名的地痞,開洗浴中心的,也放貸。”老劉說。
打聽了兩個線人,老劉問到呂彪今晚會在海新街的一家燒烤店吃飯。他馬上着手準備。晚上8點,老劉帶着一隊人趕到那家燒烤店時,呂彪剛吹完一瓶啤酒,正興奮地在店裏溜達。他三十歲左右,平頭,容長臉、單眼皮、短鼻子、薄嘴唇,長相普通身材微胖,穿着軍綠色開衫衛衣、淺灰色緊身牛仔褲,扔在人堆裏并不起眼。但老劉一眼就認出了他——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蹚着方步往前蹭,四肢的關節都松着,每一步都走“漏”了點流裏流氣。
堵住店門,老劉叫了聲,“呂彪。”
“噔”呂彪身邊的小弟全都站起來,氣氛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呂彪揮了揮手,顯得很随意,小弟們又都坐下了。他漫不經心地扭頭掃了眼老劉,說:“啥事?”
“走一趟吧。”老劉沒好氣地說。
有幾分鐘,燒烤店的确是變得安靜了,空氣變得凝滞,連烤肉上飄起的香氣都升得更慢。食客們紛紛撂下了筷子,老板臉上殘存着塑料假笑,痛苦地不斷搓着手。
老劉慢慢把手往身後的配槍移。
呂彪盤算了一番,然後似打定了主意一般,揉着肚子慢條斯理地往門口踱。步子沒變,表情沒變,走到老劉身邊時語氣輕快地說:“那一會兒回來,警察叔叔您可得開車送我呀。”
老劉側開身子,幾個年輕的警員在呂彪的前面,老劉和剩下的警員在呂彪的後面。一行人向警車走去。上車後,隔着車窗,老劉留戀地看了眼燒烤店裏的海鮮和紮啤,随即又想起了痛風忌口清單,不快地咽了咽口水。
審訊室裏,呂彪叉腿坐着,像是飯後蹿到鄰居家扯閑篇,賓至如歸的程度只差面前有臺電視。王冕從單向玻璃往裏看,氣憤地說:“他這坐得還挺祥和。”
發現“晾着”這招對他并不管用。老劉帶着王冕走進了審訊室,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摔,他吼道:“坐直了。”
呂彪并沒動,他橫了一眼老劉,皮笑肉不笑地問:“說吧,啥事?”
“交代吧,為什麽殺人。”王冕厲聲說。
呂彪沒說話,表情不變,他只盯着王冕看,不再開口。
王冕讓他盯得難受,不痛快地清了清嗓子。
老劉見狀再度開起話頭,“楊金彬認識嗎?”說到這裏他故意頓了頓,舉起茶杯喝了口水,順便觀察呂彪的反應。“她舉報,你指使她謀殺梁聞達。”
呂彪“撲哧”一聲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眉毛、眼睛、嘴巴、鼻子笑成了一團。“殺誰?”
“梁聞達。”王冕說。
“誰?”呂彪狐疑得再問。
王冕把梁聞達的照片遞給呂彪。
“我根本不認識這人。”看了看照片,呂彪笑着說。
“那楊金彬你總認識吧?”老劉繼續問。
“認識。”
“她說,她欠你錢還不上你就打她。”老劉說。
“诶,我可沒打她哈。她欠錢不還倒是真的。”呂彪輕蔑地說。
“她欠錢不還,于是你就打電話指使她殺人。”王冕趕緊說。
“我。”呂彪擡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我,指使她,殺人?還用電話?”他随即轉向老劉說:“你聽聽這都什麽呀。”
“你老實交待。”老劉沉聲說。
“她說我打電話指使。什麽時間打的?哪個號碼打的?讓她把錄音拿出來。”
老劉和王冕都沒作聲,他倆心裏清楚,楊金彬當時說自己忘記錄音了。皺了皺眉,老劉接着問:“十月一號那天晚上,你都乾什麽了?”
呂彪接着說:“那天晚上,我确實是找過那個老婊子要賬。但她死活說自己沒錢,我也沒辦法,只能再寬限她兩周。之後,我就再沒和她聯系過。”
“之後你再沒去找過她?”王冕問。
“不但沒找過她,我也沒給她打過電話。诶,我可懷疑是那個老婊子欠錢不想還,就往我身上扣屎盆子哈。你們可得好好查查,說不定死了的那姓梁的也是她債主,她把人殺了往我身上嫁禍呢。這下好了,一石二鳥了。”呂彪義憤填膺地說,臨了還不忘揶揄地補上一句,“诶我說,那天我找她要債時,就發現她面露兇光。要不是我這個男孩紙懂得保護好自己,說不定死得就是我膩。”
老劉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帶着王冕走出了審訊室,沒辦法,沒有證據他們只能放人。
不一會兒,呂彪就揉着肚子,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派出所。回到燒烤攤,小弟們還在,他坐回原來的位置,沉着臉并不說話。身旁的一個小弟試探地問:“彪哥,咋啦?”
“有人殺了人,往我身上栽。”呂彪朝自己對面的一個黑衣胖子揚了揚下巴,說:“你找人在局子裏打聽打聽,一號那天到底是誰給楊金彬那個老婊子打過電話,有消息了趕緊告訴我。”
“好。”黑衣胖子乾脆地應道。
梳理案件的信息,老劉感到一陣茫然。匿名信的出現,不但沒讓案情清晰,反而更加令人匪夷所思。逮捕楊金彬之前他查過,楊金彬和梁聞達之間并無交集,那麽楊金彬就沒有殺人動機。而呂彪呢?說他殺過人,老劉毫不懷疑。但呂彪很狡猾,殺人不會留下把柄,而且手下有現成的小混混,不用着找楊金彬殺人,還是打電話說。那麽,就只可能是有人冒充彪哥指使楊金彬,這個人首先要了解楊金彬,同時還要有謀害梁聞達的動機。
正在頭疼,王冕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師傅,師傅,查到了,一號那天晚上給楊金彬打電話的號碼,是梁夢的。”
老劉神情一振:“梁夢在楊金彬以前任職的小學就讀過,楊金彬被開除的事,當年應該還挺轟動,同學之間傳來傳去,了解楊金彬的近況應該不難。”
“而且,梁家的房子和錢基本都在梁聞達名下,她有動機。”王冕說。
“我就覺得她不對,帶回來問問,這回看她說什麽。”老劉拿着帽子站起來。
與此同時,呂彪也接到了打電話是梁夢的消息,他握着手機,牙齒咬得咯咯響,腮幫的肌肉全部繃緊。
“彪哥,你看……”黑衣胖子邊問邊揣測。
“沒人能讓我背黑鍋。”呂彪陰沉地說。
“明白了。警察可能也要羁押她,我抓緊去處理。”黑衣胖子會意地退了下去。
“收拾乾淨。”呂彪對着身旁一個正擦桌子的小弟喝道。
走到半路的胖子,聞聲扭頭看了看呂彪,随即加快腳步走了。
呂彪從不親自下令殺人,他習慣讓身邊的人揣度自己的意思。
氣勢洶洶地趕到梁夢家時,王冕還有些憧憬破案的成就感,可當梁夢家半開的房門映入眼簾,他突然被一種無力感攝住,幾乎動彈不得。
房間裏,梁夢吊死了。而王冕不願看到再有女人死掉。
……
寫完結案報告,老劉吐口氣,案子破了,或者說看起來是破了:梁夢為錢,打電話假冒呂彪,指使楊金彬殺了梁聞達,後來又畏罪自殺了,沒留下遺書,她就這麽乾脆地死了。可是匿名信是誰寄的?還有林艾和楊金彬的師生關系又是怎麽回事?真有這麽巧嗎?誰殺了林艾?她的屍首又在哪兒?他感到從一開始,就有一股力量暗暗地牽引着案子的走向,案子破了,但謎沒解……
次日晚上,林艾和蔣萌萌正在餐桌前心事重重地擺餐具,蔣鴻傑和劉婧正在廚房做飯。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想辦法除掉梁聞達,卻始終沒什麽眉目,因此一片愁雲始終漂浮在蔣家上空。
聞着廚房裏飄來的香味,蔣萌萌煩躁地揪着桌布。林艾不知該如何開導她,只好打開電視,試着轉移她的注意。誰知電視一開,本市新聞對梁聞達案件調查結果的詳細報道,就讓兩人都為之一振。
其實之前就有周邊的新聞出現過,但只說有人拎着蛋糕跳樓,沒有姓名,沒有案件結果,加上林艾和蔣家三口都心事重重,便都沒注意。可結案後,調查結果不胫而走,恰逢此時缺乏素材,媒體便一擁而上,将梁夢描述為蛇蠍美人、弑父兇手。梁夢和梁聞達的姓名和照片相繼披露。
怔怔地看着新聞,蔣萌萌一躍而起,從口袋裏翻出了手機,在網上找尋相關的新聞反複确認後,她向林艾點點頭,指着頁面上梁聞達家、公司的照片說:“絕對肯定,他倆的名字加上這兩個地方咱們踩點時也都去過”。
“是,這次不會有錯了!”林艾又看了一遍網站上給出的梁聞達和梁夢的照片。
她倆馬上去廚房叫來了劉婧和蔣鴻傑,給他們看網上的報道。
一時間,老兩口都驚得說不出話來,許久,劉婧輕輕地嘟囔了一句:“會不會,是重名?”
“不會有錯,電視上本市新聞也報了。網上還有梁聞達和梁夢的照片,他們住的地方的照片也有。”蔣萌萌篤定地說,而後又好奇地轉向林艾問:“梁夢是什麽樣的人?”
“你希望仇人會娶的那種人。”林艾恨恨地說。
蔣鴻傑拉着劉婧坐下,林艾和蔣萌萌見狀也坐了下來,圍着餐桌,四人呆坐着,直到廚房裏飄出的糊味兒濃到嗆喉,他們才驚覺自己臉上都濕了。林艾跑去關火,回來時她聽見蔣鴻傑喃喃地念着:“老、天、有、眼。”
誰也無心再吃晚飯,于是四人都不約而同起身給蔣冉上香。
看着袅袅騰起的煙霧,劉婧深吸了一口氣,二十幾年來她頭一次感到了一點輕松,真兇已死,心願終于了了。
同樣的煙霧讓蔣鴻傑想起了翩翩起舞的蔣冉,他想到了輪回,想到了因果,想到了報應——戕害別人女兒的兇手,最終被自己的女兒害死。蔣鴻傑終于尋得了一點公道。沒能自己親手報仇,他遺憾但并介懷。他真正耿耿于懷地是,蔣冉被害的那天早晨,她曾跟他提過想給媽媽準備一個生日驚喜,那個驚喜是什麽,他再也無法知道了。這件事,他不敢告訴劉婧,只是每一年她過生日,他都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驚喜,想到女兒的笑臉,想到女兒的夢想。但又能怎樣,他習慣了應對苦痛。而梁聞達的死訊,讓他終于從無盡的苦澀中咂摸出了一點甜味,他努力地專注于這點腥甜,咧開嘴把淚流進心裏。
蔣萌萌忙着翻箱倒櫃,房間裏翻得亂七八糟,最後從床底下拽出了一挂鞭炮——500響的大地紅。她把大地紅像绶帶似的斜披在身上,對着林艾轉了一圈,看起來像個鬥士。然後摘下大地紅,沒換睡衣就沖下樓點燃了鞭炮。火光漸次亮起,響聲攪渾空氣,她感到無比的痛快,孩子氣地笑着。
林艾靠在窗邊看着蔣萌萌在樓下放着鞭炮,梁聞達死了,她很滿足。只是其中牽涉到自己的小學老師楊金彬,讓她有點不安,但她不願再多想。畢竟,人生得意須盡歡。
或許只是巧合吧,她固執地安慰着自己,想到最近再也沒做那個怪夢,想到這段時間聽力也變好了些。雖然距離遙遠,但樓下鞭炮燃起的火光仍然溫暖了她,讓她開始對未來有所希望。畢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日子如涓涓細流緩慢流淌着,一周後的一個早晨,蔣鴻傑出門去郊區的犬舍上班,劉婧帶着蔣萌萌去上跆拳道課,林艾正在客廳給甜甜圈梳毛。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林艾心頭一緊——蔣家人都有鑰匙,不會敲門。她決定不理,敲門聲也确實停了,正當她以為來人已走時,門外悠悠地傳來一句:“開門,林艾。”
這句話讓林艾瞬間站起,她攥緊手,本準備躲到裏屋,想了想還是折回來,猶豫了下,她去廚房操起菜刀,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立着一個黃發男人,眉眼似曾相識,林艾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男人定定地看着她,眼睛裏擠滿了情緒——憎惡、期待、不屑、眷戀,還有許多不甚清晰的東西,半晌他終于開口,神情古怪,用放狠話的口氣說:“我大你五歲,我是誰?”
林艾皺起眉頭努力地回憶,可有關男人的記憶卻像水中的倒影,她竭盡全力也無從撈起。她再次看向她,男人悠閑地站在門口,表情看起來既像讨債又像報恩。她犯了難,只好說:“我、我想不起來了。”
男人嘆了口氣:“我叫戈岩。”
這個名字讓林艾一凜,她從沒想過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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