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上卷:第二章 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上卷:第二章 冉
2022年9月10日
(梁聞達墜樓前1個月)
早晨8點45分,林艾出現在咨詢診室。她穿湖綠色連衣裙,款式普通,但顏色很适合她。今天上午只有她一個人有預約,環顧空無一人的診室,林艾吐了一口氣,朝牆上的鏡子看了看,鏡中的女人不老也不年輕,白皙的圓臉上,一雙特別清亮的圓眼睛,照片中這雙眼裏的光總是很馴順,但在平時的目光流轉間也會閃出狡黠的神采,這雙眼讓整張臉變得好看而難忘,也和小巧的鼻和嘴共同組成了一種安靜的乖。
今天是工作日——瘋狂的日子,連陽光也是瘋狂的,它斜照在辦公桌上,仿佛用慵懶向疲憊的人們挑釁。林艾靠在窗邊發呆,看着樓下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們,他們忙碌,擾攘,也讓這個世界活了起來。一個藍頭發小夥子追着公交車大喊,但他失敗了,司機沒聽到他的喊叫,緩緩地把車開走了。
手機的鬧鐘響了,把林艾的注意從窗外拉了回來,9點了,看來來訪者遲到了。這是來訪者的第一次咨詢,點名要找林艾。還未謀面,林艾不确定他的問題,但可以确定他會帶來一個難題,一籮筐苦難,當然,還有一點酬勞。心理咨詢不一定能解決他的問題,但林艾一定會耐心傾聽。是呀,她很善于傾聽,雖然她只剩三分之二的聽力。沒錯,她有點聾,五六歲時突然就這樣了,不是遺傳,她家裏只有她這樣,也沒有藥物過敏,小時候姥姥姥爺帶她看過很多醫生,但情況始終沒有好轉。幸好她唇語很好,這不影響她工作——老板到現在也沒發覺她有聽障。
9點15分,外面傳來一陣吵嚷,一個少女沖進了診室,她應該只有十八九歲,但臉上并不高明的妝容讓她看上去老了五歲,深色的眼影和臉上的嬰兒肥矛盾得仿佛兩軍對壘,林艾推測卸了妝,她應該是個很清秀的姑娘。女孩中等身材,渾身黑色,黑色吊帶,黑色破洞牛仔褲,黑色運動鞋,這樣一身穿搭,再配上一臉木然的表情,仿佛用沉默,在極力對抗着什麽。林艾感覺自己快淹死在這堆黑色裏了,這時她看到女孩牽着一只可愛的小白狗,這是只薩摩耶,只有幾個月大,圓滾滾的像個小肉球,蹲在女孩身邊,奶聲奶氣的汪汪叫着,好像叫嚣着要和主人共同進退。
一個女人哭着從少女身後飛快地擠進診室,她大概五十末尾,臉色晦暗,焦慮和急切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啜泣着,大聲說:“萌萌,媽媽怕狗,你為什麽非得把這玩意兒弄回家。”說話時,她瘦削的肩膀抽抽搭搭,好像是哭岔氣的小孩子。
林艾犯了難,這兩個人看上去都有問題,她在猶豫自己到底該先治誰,遲疑地開口:“你好,先不要急,預約人是誰?”
女人急切地開口,指着少女說:“這是我女兒,蔣萌萌。她需要咨詢。”女孩仍舊默不作聲,她抱起自己的狗,安靜地站在牆角,不看任何人,也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可惜她的願望不會實現,她越沉默,女人就越痛苦,并試圖用指責來引起女孩的注意,女孩的漠視讓她更加焦慮。
“小家夥,你怎麽了?”林艾輕柔地說話,試圖和女孩溝通。
女人搶着說:“她毛病太多了,太不聽話了。”
女孩仍舊垂着眼睛,一言不發。
林艾注意到說話的一直是母親,沉默的始終是女兒,父親沒出現。似乎這是個典型的中國家庭——焦慮的母親、缺席的父親、有問題的孩子。
“怎麽就非得養狗。多髒啊!啊!”女人提高了聲音,好像溺水的人掙紮着呼救,她迫切地希望女兒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但越努力就越适得其反,最後只能在女兒的沉默裏困獸猶鬥。從進門起,她的兩條眉毛就絞在一起,仿佛她擰緊的心,林艾意識到,如果自己不叫停,女人會繼續斥責,一刻不停。
“狗是你唯一的朋友嗎?”林艾微笑着,輕輕問女孩。
女孩聞言擡眼看了看林艾,幾不可查的微微點頭。
“那媽媽可不可以不要刺激她?”林艾緩緩地轉向女人,溫柔但堅決地說。随後補充道:“萌萌,你陪小狗在診室裏玩一會,我出去給它找個玩具。”然後起身,拉着蔣太太走出了診室。
關門時,林艾看到小狗把撒嬌地把兩只前爪搭在女孩小腿上,咧着嘴喘氣,俏皮地吐着粉色的舌頭,仿佛在微笑。女孩寵溺而眷戀地撫着小狗的腦袋。“依戀【*發展心理學中,依戀是指嬰兒與主要撫養者(通常是母親)之間最初的社會性聯結,也是情感社會化的重要标志。】”——一個詞飛快地劃過林艾的腦袋。
把蔣媽媽拉到另一間診室,沒等林艾開口,蔣太太懇切地問:“還記得劉姨不?”
林艾聞言一愣,思緒把她拽到很久以前,那時她六歲,爸媽還沒離婚,他們一家三口住在綏桦路東段9號的一棟住宅樓裏,蔣家是對門的鄰居,兩家走得很近。蔣太太叫劉婧,是醫院的護士,那會她還年輕,臉上總挂着笑,她和先生蔣鴻傑,有一個十二歲的女兒蔣冉。因為劉婧是整棟樓出了名的開明媽媽,蔣冉的生活極富自由。加之,身為技工的蔣鴻傑人緣很好,常有同事到蔣家做客,所以蔣家總是很熱鬧。坐在自家客廳裏的林艾,經常聽到歡聲笑語從蔣家傳出,這和自家父母的争吵或冷戰截然不同,林艾渴望自己也能成為蔣家的一員,直到一樁慘劇改變了她的看法。
一天,劉婧下班回家,發現蔣冉被奸殺,裸死家中。當時,蔣家門窗完好,財物也沒有丢失,只有蔣冉被害,案子始終未破。後來,爸媽離婚,林艾搬到了姥姥姥爺家,和蔣家也斷了聯系。
“我是劉姨,以前住對門的,你太小了,可能忘了。”女人蹙着眉問。
“我記得。”
“我沒看好,大閨女才出了事,我老覺得,老覺得肯定是她交了什麽壞朋友,才……別人都叫我受害者家屬,但其實這些年我過得像個逃犯。兇手漏網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淩遲!現在,我就剩小女兒了。她這樣,我一點盼頭都沒有了。”劉婧頹喪地嘟囔。
聽到這,林艾明白劉婧的問題了——蔣冉的死讓她陷入無休止的苦痛和自責,而一天天長大的蔣萌萌,又讓她害怕慘劇重演。焦慮像頭不斷膨脹的巨獸啃食着她,除了“控制女兒”她找不到別的辦法來緩解焦慮。既悔恨過去,又懼怕未來,她的生活痛苦不堪。
林艾飛快地截住話,“劉姨你打住,冉姐出事不怪你!如果是熟人作案,案子早就破了,不會等到現在。”
“我擔心。我擔心,她回來晚了,我就坐立不安,好像心都能從嘴裏跳出來。有時候,她就站我眼前,我都還是擔心她。”
“再不放手,恐怕害她的人就是你了。”林艾感覺情況的确棘手,于是撓着頭說,“你到底是要保護她,還是要控制她。你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永遠跟着她。”。
“這還不是最壞的,我帶萌萌過來,是因為她三天兩頭地換男朋友,她才二十歲,臭小子,當我不知道他們心裏揣着什麽壞!”劉婧搓着手憤憤地說。
劉婧的斥責、撒嬌的小狗、不斷更換的男友、熱戀期的甜言蜜語,林艾把這些聯系在一起,似乎找到了蔣萌萌的心結。
“劉姨,這問題其實不難解決。”
“啊?”劉婧狐疑地應着。
“絕、對、不、能、再、罵了,每天誇誇她,男朋友和狗的事你別再跟她提。堅持段時間,她會好的。”看劉婧不出聲,林艾趕緊又說,“至于保護,我有個辦法,最好的保護是教會她自我保護,你和萌萌一起去學跆拳道吧,你陪她一起學。會點拳腳,別人肯定就傷不着她了。但不管練得怎麽樣,你一定記住,不能罵她。”跆拳道只是個借口,林艾希望用運動來緩解劉婧的焦慮。
“這……”劉婧猶豫着。
“我的辦法應該比你之前試過的所有辦法都簡單,耐心試試又怎麽了?”
“好”劉婧想了想,還是答應了。她自己其實并不十分信心理咨詢,如今實在無計可施了,也只好聽林艾這頭死馬的,碰碰運氣了。
“那阿姨你在這休息下,我去看看萌萌。”林艾長舒了一口氣,快步走去找蔣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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