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第六章 聽

上卷：第六章 聽

之後的幾天過得特別絲滑，輾轉在各種咨詢中，林艾感覺自己像個小球，在摩擦為零的小道上暢快地奔馳，可惜慣性定律成立的前提只是假設。

這天，前臺的妹子打電話過來告訴林艾，梁夢約了她今天下午做咨詢，順便還帶來了另一個噩耗——梁夢辦了卡，買了10次咨詢的套餐，點名找她。

弄得心理醫生林艾，不得不對自己進行一番心理疏導。此刻她心情複雜，且成分不明。她不喜歡梁夢，而且也知道梁夢同樣不喜歡她，她倆呆在一個屋子裏尬聊就像雞兔同籠。雖然職業道德告訴她必須真實真誠、無條件的尊重和全力接納，但梁夢真的很難愛，估計羅傑斯在世也得讓她氣得翻白眼。她想把梁夢轉給其他同事，但想起老板那張拉長的驢臉，只好硬着頭皮繼續治。盡管分不清到底是她治她，還是她反過來琢磨她。

林艾按照約定時間趕到診室，發現梁夢已經到了，或者确切地說，是他們已經到了——梁夢還帶來她爸。

“林醫生您好，這是我爸梁聞達。”梁夢介紹道，語氣歡快。

“梁先生您好。”林艾打量着梁聞達，他身着阿瑪尼T恤，迪賽牛仔褲，衣着年輕化，派頭卻像個老紳士，黑發向後梳光滑得像水獺的絨毛。身材微胖但保養得益，看上去只有五十歲出頭，實際年齡可能要往上加十歲。 他應該生活優渥，不需要用奔波操勞來“慢性自殺” 。

梁聞達以微笑回應她。笑容讓林艾如沐春風，即使她疑心這春風裏到底有沒有沙，但，她仍然忍不住喜歡他。

寒暄過後，林艾帶着梁夢走進診室。“最近怎麽樣？”林艾盡量愉快地問她。

“還可以。”梁夢心不在焉地回答。

“夢游的情況呢。”林艾問。

“最近沒有了。我覺得也許是見你有了成效。”梁夢說，“或者也可能是前段時間，工作壓力太大，才讓夢游惡化了。”

“前段時間怎麽了？”林艾問。

“有個能力很強的年輕下屬，讓我很有壓力。”說到這兒，梁夢停了下來，露出甜美的笑容，她嘴巴笑了，但眼睛沒有。她很得意，但不夠高興，接着說，“現在，她已經不是問題了。”

“哦。”林艾壓住不安，盡量讓語氣顯得随意，她不能顯得太關心，否則梁夢就不願往下說了。

“打擊年輕人其實挺容易的，只要派給她一堆活兒，然後每樣都挑點毛病，讓她覺得自己什麽也做不好就行了。你知道陀螺嗎？就像這樣讓她一直轉，然後再不時用鞭子抽一抽她。”梁夢說着輕輕揮了揮食指，林艾看到她的指甲修成好看的方形，染成酒紅色，只感到一陣惡寒。

“嗯，她應該會辭職，換家公司工作吧。”林艾假裝漫不經心地答。

“辭職是早晚的事，不過我看她未必還有信心繼續找別的工作喽。”梁夢說着，潇灑地撣了撣裙子，一小團灰塵被她輕輕地抖落進陽光裏。

林艾想到了“習得性無助【*習得性無助是指個體後天習得的，由于認為自己無論怎樣努力也不可能取得成功，從而采取逃避努力、放棄學習的無助行為。習得性無助是心理學家塞利格曼等人在動物研究中提出。】”，梁夢又說了一會，她沒怎麽聽進去，今天她不在狀态，于是她岔開話題說：“做個投射測驗吧，這有個未完的故事，你把它補全寫下來。有助于我更全面地了解你的情況。”說完，她起身拿出測驗和筆，遞給梁夢。

好不容易熬過了咨詢，梁夢在林艾之前走出了診室。

咨詢時，如坐針氈不只是林艾，還有外面等着的梁聞達。前段時間，梁夢突然宣布要做心理咨詢找回十二歲之前的記憶，他有點擔心，所以今天陪她來診所看看。沒想到等梁夢的空檔，他看到劉婧走了進來。

劉婧今天心情不錯，她到診室是來續費的，順便表達對林艾的感謝。最近，她感覺和女兒的關系緩和些了，出乎意料，蔣萌萌挺喜歡跆拳道的，進步很快，還認識了個同齡的女孩子，開朗了許多。跟前臺打過招呼說明來意後，劉婧就掃碼付錢。她看到梁聞達了，但她不認識他。

看着劉婧，梁聞達感到一陣煩亂，他自認是“千年的狐貍”，但看到劉婧還是一陣心虛，他以前可不會這樣。他聽到劉婧對前臺說，她也要找林艾。這麽說來，林艾認識劉婧，又同時在給梁夢做咨詢。那當年的事，她們知道了多少？應該什麽都不知道吧，劉婧和林艾看起來都不認識自己。這樣想着，他安心了些。可随即想到，她倆也可能是裝不認識自己，心又拎了起來。這樣的話，她們葫蘆裏賣着什麽藥呢？她們能怎麽樣呢？已經二十五年了，案子的追溯期早就過了。可自己的生意怕這些閑言碎語……

諸多念頭不停閃現，梁聞達感覺自己的心，像狂風裏的小船起起伏伏。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好像回到了二十五年前，只是攻守易主，自己已變成了獵物。不，他一向是獵食者，該怕的是她們。他感到難過，他不再是當年的窮小子了，嗜血的快感已不再那麽強烈，如今他只想全身而退，他開始害怕，又或者說從這一刻起，他發覺自己老了。

他仍面不改色，但他想快點走。

看到梁夢從診室裏走出來，梁聞達笑了，這是發自真心的笑，他如蒙大赦，他只想“鳴金收兵”。

他看着梁夢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他開始恨她非穿高跟鞋，走得這麽慢，他仍然撐到她完全走到身前，才施施然地開始站起。可剛要邁步，就聽到了梁夢的聲音。

“爸，你再等會，我忘拿東西了，要回診室取。”

此時，林艾看到了劉婧，覺得她特別可愛，是呀，跟梁夢呆了一個鐘頭，她覺得人人頭上都自帶光圈。她準備和劉婧聊幾句，她們站着，側對着重新坐下的梁聞達。

梁聞達決定重新坐下，他不能慌，他要四平八穩，臉色沒變，只是手有些抖，為了掩飾，他伸手搭上了身旁的茶幾，不自覺地敲了起來，“咚，咚咚，咚咚咚”一串節奏怪異的敲擊聲，從他手下傳了出來。

正和劉婧聊天的林艾，聞聲驚懼地轉過頭，梁聞達敲的正是折磨了她二十五年的夢中鼓聲。仿佛一個堅硬的東西在腦中狠狠地劃了一下，記憶中一個鼓脹的袋子就此破開，裏面的東西漏了個乾淨痛快，她找回了二十五年前的可怕記憶，原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