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第十三章 緣（2）

中卷：第十三章 緣（2）

2001年11月，小學四年級，戈岩仍舊穩穩地坐鎮教室的最後一排，不過現在他覺得學校有趣了些——林艾每天都能鬧出點新笑料，她像鴉群裏的鵝，每次說話總是狠狠地咬字。如果偶爾因吐字不清而被笑，她還會不自覺地伸伸細長的脖子。有時候戈岩覺得她是自己養在班裏的寵物鵝，幾天看不見就會不放心。

另外，戈岩越來越喜歡打架，為什麽打架，他不知道。他只有一些膽量，一身力氣，一腔怒火，并且迫切地想要展現自己的不好惹。除了打架，他找不出其他更适合自己的體育運動。他喜歡打架立威，也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更喜歡臉上帶傷時別人看他的畏懼，他成了小混混，現在連楊老師都有點怕他。她再不敢招惹他。對于這一點，他很是滿意。

但架打多了，總會惹事。有一回，被打的學生家長來學校鬧，事情鬧大了，校領導一致同意把他這個燙手山芋送到工讀學校去。接到通知，他毫無波瀾，無非換個地方待着而已，還不用再看見楊金彬，其實挺好。誰知眼看着離開的日子快到，他又有點舍不得自己的“鵝”了。

走之前他希望林艾能好好看看他，其實自從入學第一天他瞪過她之後，她就躲着不敢再看他了。他是同學眼中的狠角色，他們都不敢惹他。班裏有個讨厭的傳言，類似狼來了那種——如果不聽話，戈岩就會來削你。他哭笑不得地聽着這謠言，懶得計較。也好，省得這群小崽子來吵他，樂得清靜。可傳言也吓退了林艾，戈岩不禁感到氣餒。周五他就要走了，走之前一定得讓她好好注意注意他。

英語課給他送來了機會，英語老師講到了單詞“ear”（耳朵），示範了讀音，老師讓大家跟着讀，戈岩抓住機會故意怪聲怪氣地大喊着：“爺爺。”這是他第一次出怪态，引得同學大笑，但不知怎麽林艾卻皺着眉頭不快地回頭瞪他，眼神裏既有嫌棄又有敵意——她以為他在調侃她耳朵有問題。她驚訝打量着他，發現他端坐在最後一排像個自信的獵人，他其實很好看，只是神态裏突然多了種惹人讨厭的痞裏痞氣。

她的目光刺疼了他，他突然發覺：她對他有善意，但裏面也帶着看不起。他暗暗下定決心，有朝一日定要她看得起。至于怎麽才能讓人看得起呢，他耳邊響起了之前一起混的一個“大哥”常叨叨的話：啥叫尊敬，不可怕，就不可敬。

2004年5月，戈岩在打架之餘，也喜歡鼓搗電腦。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到校門口偷偷看看林艾，看看自己的“鵝”是否還好。

2008年9月，戈岩手頭變得寬綽，因為他憑興趣找到工作，已經做了兩年——給人當打手。盡管渾身是傷，但他很滿足，他不再拮據。而且林艾有了手機，他設法在上面裝了監聽軟件，現在他能了解她的一言一行，不用再悄悄跟着了。他已經明白自己對她的感情，她還太小，不過他也不急，他也要賺錢存錢，等她長大，他就風光地出場讓她重新認識他。

透過手機，他就這麽看着她，直到2010年林艾上了大一。不知道怎麽想的，她竟決定到離家很遠的一個南方城市去上學。不放心自己的“鵝”獨自跋涉千裏，戈岩只好也跟着過去。開學的第一天，戈岩穿着紅色的籃球服跨在自行車上，靠着校門口，氣勢洶洶地看着林艾迎面走來。他再次失算，她根本沒認出他，只偷偷瞄了他一眼，然後得意地想自己選得這學校還真不賴，校門口騎自行車的學長都這麽帥。

林艾大二時，戈岩覺得是時候了，于是故意往林艾的手機上充了50元話費，然後發短信說自己充錯了話費，讓林艾見面還給他。他計劃得很好，見了面可以以感謝為名請她吃飯，這樣認識得順理成章。結果，林艾收到10086的短信，以為是短信廣告，看都沒看就删掉了。接到他的電話又疑心是騙子，吓得急忙挂掉。氣得戈岩跳腳疼罵她是只呆頭鵝。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兩個月後，在林艾的寝室門口，戈岩裝成路人同她偶遇，他問：“同學，請問寝室二區怎麽走。”問話時他緊盯着她的眼睛，生氣又期待。

“順着這條路一直走就是，有個牌子寫着二區。”林艾熱心地指路，完全沒認出他。

本來準備的話，一句也沒說出口，戈岩只微笑着道謝然後沉默地走遠。他用竊聽軟件聽到林艾回寝室後，興奮地和室友說，自己在寝室門口活捉了個帥哥，還給人指路，不知道是哪個挨千刀的女生丢了家屬。他笑着想：哼，先不找你了，呆頭鵝。

對戈岩來說，2016年是林艾最low的一年。那一年，她嫁給了別人，戈岩遠遠打量着那個男人，似乎除了有錢以外毫無可取之處。哦，原來她也這麽勢力。林艾結婚那天下着雨，戈岩打架落下的舊傷隐隐作疼，他靜靜地躺着，只感到無限的厭惡和鄙夷。他知道那男人不可靠，也想過等着看她的笑話，但終究還是做不到。

于是他開始給她打騷擾電話，攪擾她的生活，讓她害怕，讓她落難，然後看清那個男人。他實施着計劃，半是解救，半是懲罰。直到願望實現，林艾終于離婚了。她惶恐時，他打電話安慰她。她得意時，他打電話氣她。他固執地認為電話是他融入她生活的唯一方式。

不是沒想過再找她，但他餘怒未消。去找她，然後怎樣呢？就這麽在一起嗎？憑什麽這麽便宜她？他要讓她害怕，讓她孤單，讓她煎熬，直到他消氣。日子就這麽平淡地過着，他消氣了，卻更不知道該怎麽靠近她了，他不想她認不出他，他太熟悉她了，受不了裝成陌生人再和她重新認識。有時，他覺得一輩子就這麽過也挺好。

直到梁夢出現，引起了他的注意。

梁夢有錢，卻放着家附近的大咨詢室不去，偏偏選了這離家很遠的咨詢室，選了林艾這麽個年輕又沒名氣的咨詢師。她有所圖謀，似乎有意引導林艾調查綏桦路東段9號。雖然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戈岩覺得最明智的選擇是置身事外，他打電話提醒過林艾別管，可她不聽。

及至抓住梁聞達，聽他吐露出罪行，又找兄弟幫忙打探出梁夢曾雇人查過劉婧，戈岩理了理梁夢的行動軌跡，她先跟着劉婧找到林艾，又引誘林艾對綏桦路東段9號起疑，緊接着就提出要接受催眠治療。

随即，戈岩産生了一個猜想——梁夢很可能知道梁聞達就是當年犯案的真兇，并且準備借催眠把梁聞達殺人的事實吐露給林艾。她清楚以林艾和蔣家的關系，一定會違反行規把真相告訴劉婧。可案子時效期早就過了，到時為了報仇，蔣家一定會有人沖動殺掉梁聞達。這樣，她就能順理成章地繼承梁聞達的錢。她要借刀殺人，便不惜毀掉林艾和蔣家三口。

可惜她算錯了梁聞達，不夠了解林艾，不知道還有個戈岩——一向冷靜的梁聞達竟一時慌了手腳，沖到林艾家滅口。而林艾既想懲治梁聞達，又想躲避監聽者，便設計嫁禍假死逃走。而不明就裏的戈岩為了找回林艾，不得不救出了梁聞達。

梁夢本想再從長計議，但戈岩沒給她機會，是他用她的手機指使楊金彬殺梁聞達。在道上混過，他知道呂彪的性格。呂彪最恨被算計，一定會宰了梁夢。

好呀，梁夢想借刀殺人，林艾想一石二鳥。既然她們要做局，他就來破局——借呂彪之手除掉梁夢；用梁聞達釣出林艾，同時報複楊金彬。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定要讓她們知道什麽是借刀殺人，什麽是一石二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