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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非是戀榮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5章 非是戀榮華
李哲滿心苦澀。
當初李玉兒的确是想嫁年家六少爺來着,正是他勸妹妹,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可落到自己身上,全然是兩番滋味。
具體哪裏不同,他自己也道不清,心中卻依舊不肯死心,“她當真明明白白回絕我了?”
李玉兒頗為無奈,“她何止拒了你,她是拒了世間所有男子。”
這話反倒叫李哲生出幾分盼頭。待妹妹一走,他便親自去尋杏兒。
彼時杏兒正在收拾遠行的行裝。
南雨興沖沖地進來喚她,“杏兒,李公子在外頭候你。”
“哪位李公子?”杏兒手上不停,并未放在心上。
“便是安和公主的兄長。”
聽說是安和公主的兄長,杏兒這才放下手中活計,快步走了出去。
老槐樹下,公子一身灰色直裰,衣料樸素無紋飾。
他面容清俊,身姿挺拔,是那種一見就讓人心生好感的後生。
杏兒上前斂衽行禮,“公子尋我,可是有什麽話要交代?”
在她想來,李玉兒即将遠赴北漠,她兄長過來,定然是囑托自己照料公主。
這一句問話,反倒把李哲問得啞住。
望着姑娘一雙澄澈動人的杏眼,他耳尖漲得通紅。可心裏清楚,今日若不說開,往後便再無機會。
他定了定神,對着她深深一揖,“杏兒姑娘,在下唐突了。原是想等姑娘及笄再來求娶……”
杏兒驟然變了臉色,“你……我?”
李哲再揖一禮,“是。在下對姑娘……”
杏兒慌了,指尖微微發顫,急忙打斷,“公子切莫再說。我……我無意嫁人。”
話音落下,她轉身便跑。
李哲一愣,出聲急喚,“杏兒姑娘……”
誰知杏兒又折返回來,話說得又急又快,仿佛多遲疑一刻便難以啓齒,“我已經成過親了,公子不必在我身上浪費光陰。”
說完,再度匆匆跑開。
李哲五雷轟頂。
不是還沒及笄嗎?怎麽可能成過親了?
如果成過親了,為何又說“無意嫁人”?
看着杏兒瘦削纖細的背影,就覺得這個搪塞他的理由簡直拙劣。
翌日天光清明。
城外十裏長亭,楊柳枝條抽了新綠,随風輕搖。
雁國文武官員列隊在此,為安和公主餞行。
儀仗整齊列于道旁,車馬辎重早已清點完畢。再過片刻,便要踏上遠赴北漠的漫漫長路。
光啓帝并未親臨,由宸王夫婦代為前來送行。
長亭之內已備下餞行酒菜。
李玉兒一身公主朝服,外罩石青瑞鳥披風。頭頂九珠鳳釵,珠色素淨,不豔不奢,自有公主威儀。
這鳳釵是宸王設計,宸王妃特意請人趕制的。內裏設有機關,關鍵時刻能救命。
宮人上前斟酒。
年初九将宮人攔下,親自執起酒壺,淳厚的酒液緩緩傾入酒盞之中。
她雙手托住酒盞,鄭重遞至李玉兒眼前。
這一杯,是為上馬杯。願公主車馬安行,此去萬裏,一路無恙。
李玉兒斂衽接過酒盞,指尖觸到微涼盞壁,心頭百感交集。
是這一刻,她才真正發現,自己要遠行了。
爹娘不能來給她送行。
她惆悵地望向百官,急切尋找兄長李哲的身影。
終于,遠遠看見了百官行列裏那個熟悉的人。
那個總愛說教她的親兄長!
他曾在她耳邊碎碎念,“讀萬卷書,行光明事,存磊落心。俯仰之間,不可有半分茍且算計。”
她其實一直想反駁他,不存半分茍且算計,根本活不長久。
李玉兒眸中蓄滿淚水,竟看不真切兄長的臉。目光也不敢停留太久,遂擡眸望一眼京城方向。
舉杯淺飲半盞,殘酒傾灑于地,以此拜別故土。
長亭之下,衆官員紛紛賦詩餞行。
有人吟,“長亭柳色绾征鞍,盞中醇酒別故關。忍向京華回首望,一襟清淚赴千山。”
又有人賦,“玉貌辭京赴遠沙,不将清淚惜年華。願銷邊塞千重甲,換得生民萬室家。”
席間酬唱此起彼伏。
後來此事載入文冊,留有評句,“紅顏擔國計,非是戀榮華。”
随駕史官揮筆記錄,“光啓二年春,安和公主東裏扶搖和親北漠。百官餞于十裏長亭,群臣賦詩贈別。公主舉盞酹地,拜辭故國。以一女之身,結兩國之好,息邊塞烽煙。”
這一刻,李玉兒覺得一切都值了。
她本是個命如草芥的普通女子。頭幾個月,還像只無頭蒼蠅一般,想要随便找個男子嫁了好避過官府盲配。
後頭幾個月,卻是身在光啓帝面前,戰戰兢兢,不知命運何去何從。
她以為自己的一生,就這樣了。
峰回路轉,她以一身之力,息邊塞烽煙,留名史冊。
李玉兒低頭叩下去的那一刻,忽然覺得,就算死在北漠,也認了。
她赤誠地跪在宸王夫婦面前。
一拜,謝二人出手托舉,給了她改寫命運的機緣。
再拜,謝年家于亂世護佑多年。
三拜,此去萬裏,從此天涯,願故人珍重。
行完三叩大禮,她腰背微微發顫,眼眶通紅,卻強忍着不曾落下淚來。
宸王夫婦上前伸手将她扶起。
年初九低聲鄭重承諾,“玉兒,總有一天,我會親自接你回家。”
東裏長安亦微微颔首,“若遇危難,先保全自身,不必硬撐,設法傳信回京便可。”
李玉兒應聲“是”,站起身,終究沒忍住,淚灑當場。
她撲進年初九的懷抱,第一次敢那樣大力地抱她,“姐姐……你真好。”
年初九也輕輕抱住李玉兒,千言萬語,化成兩個字,“珍重。”
送親使臣跨步上前,躬身提醒,“公主,時辰已到,請登車。”
李玉兒深深吸一口氣,最後回望一眼京城。
而後轉身,一步步走向那架厭翟禮車。
杏兒緊随其身側,登車前,目光淡淡掃過人群之中的李哲。
目光相撞,她忙錯開視線,垂首撩起車簾,随同公主一同入內。
車輪緩緩滾動,儀仗次第開動。
浩蕩和親隊伍碾過長亭外的塵土,向着遙遠又陌生的北漠而去。
李玉兒想起陸先生贈詩雲,“酒冷知身遠,回眸望故門。遙瞻桑梓地,淚落眼波橫。”
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她的“故門”,其實是年家……這一刻,她從內心裏生出一種“年家人”的自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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