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9.尾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9.尾聲
搬來這個小縣城後,趙美芸愈發覺得自己熬不動了。誰能想到,自全國強自殺,早餐店歇業八年後,她又和兒子重操舊業了。
一年前,全林一突然跑回家拉着她再次搬家,兩人在路上颠簸輾轉了好幾座城市,最終在這個南北方交界處的一個小縣城暫時定居了。這裏的信息相對來說沒那麽發達,全林一思慮過後還是覺得呆在小地方更安全。
全林一盤下的這家店,是一個老爺爺退休不乾了轉出來的,不在主街,在一個小巷子裏,樓上就是老爺爺的家,這個店子其實是老爺爺自己家的一樓,以前是賣他自己做的水煙,這種小店,不用登記備案,只要和房東商量好就行,符合全林一的需求。
每天他就搓面團、做包子,滿足附近居民的一些需求,他能賺點生活費、夥食費,就足夠了。住的地方他選在了距離店子一公裏的地方,租的一個兩房套間,房東是個老奶奶,不會用微信支付,要求支付現金,正合他意,每個月的房租都是現金給的,老奶奶不愛出門,就經常在家繡繡花、織織毛衣,這種性格內向的房東也比較好,他不用費心思和人打交道,也沒那麽提心吊膽會被人說了住址。
全林一今天早上五點就起床了,他聽到隔壁房間有咳嗽聲,知道趙美芸起來了,他走去敲門:“媽,你再睡睡吧,我來忙活就好了。”趙美芸的身體變差了很多,天氣熱一點就老出虛汗,渾身乏力,天氣冷呢,又咳嗽不止,膝蓋背部到處同,渾身不是滋味。全林一帶她到私人的老中醫看過,也就是開些中藥回去熬着喝,不痛不癢的,也不曉得起沒起作用。
“沒事,我起來折騰下還能感覺到自己的活頭。不然老感覺和死了差不多。”趙美芸的話語越來越消極,全林一只好由着她來。
“林一,再過一個月,就是你爸的忌日了,咱要不就那天把錢燒給你爸吧。”趙美芸擰開了一罐藥油,邊塗抹在膝蓋處,邊說着。
全林一遲疑了幾秒後,才說好。
趙美芸要燒的錢,可不是紙錢,是真金白銀的錢,那五百萬一直被他藏着,放在家裏的好幾處隐蔽地方,實在沒地方能藏了,銀行不能用,保險櫃太明顯,還不如土辦法狡兔三窟,雖說窟窿離得不遠,都在家中。
最可笑的是,花了這麽多心思,賠了命殺了人換來的錢,最後根本用不出手,最初的想法拿來買房,哪裏還敢。沒有一個合理的花錢渠道能走,就算想花錢旅游到處看看,一來各種交通管制閘口行不通,二來身體差沒體力。全林一想過找黑市洗錢,趙美芸以死相逼,如果他再繼續走錯,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趙美芸知道,全林一不是什麽大惡之人,一個好好的孩子,為什麽要走到今天呢?她不希望閉眼前,看到他走到深淵深處。
全國強忌日那天,全林一背着一大袋錢去了個荒山野嶺地,燒錢,趙美芸自己唱轉命歌,念咒語,圍着火堆轉,被煙灰嗆得咳嗽不止也不停。
她感覺得到,這歌不止是唱給全國強、全國富的,指不定還有吳萍梅和全林四。全林一沒和她具體說過全林四到底怎麽樣了,她心想,被抓了,犯過重罪,還能留人嗎?
全林一看着火竄上天,過往的悲傷竄得比火還要高,這麽多年來,人和事在眼前一幕幕輪轉。
全林四被抓前發給他的信息,是——哥,別回來了,警察找來了。你藏好,所有罪我來認,我之前在醫院确診了胃癌晚期,也就三個月命了,總要有個人抵命的話就我來吧。對不起,沒敢和你當面說,下輩子咱還做兄弟,照顧好咱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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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偶爾幾聲摩托車引擎轟鳴從窗外傳來,月光照得摩托車和車主的影子在全林一的腳上魅影一樣閃過,他的床尾靠在窗戶邊。他擡着手臂覆在額頭,一聲淺淺的貓叫傳來,聲音虛弱而無力,他瞬間睜開眼睛,耳朵注意到隔壁房間果然有了動态。
趙美芸夜裏有點看不清,摸着牆往外走,全林一側頭盯着她,見到她拐進了後門。
她走向後門的路上,左右三個錯落壘起來的紙皮箱上有六只綠油油的熒光點在迎接她的出現,随後便發出一聲清亮的貓叫,那兩只發着綠光的眼睛也随着貓站起來而漂浮在夜的幕裏。
趙美芸徑直走到後門腳落的紙皮箱,她伸手掏出一只老鼠一般大小的白色小貓,貓毛濕潤,被小貓舔得結成撮。
她輕撫小貓,嘴裏念叨:“你不能舔毛啦,再舔肚子要痛的。”
她抱着貓去拿了奶瓶,給小貓喂奶。
全林一的聲音從她背後冒出:“你又收了一只貓。”
她吓了跳,雙肩哆嗦了下:“哎,林一你吓着我了。”
“又是舒化奶?”
“嗯,”她一邊摸着貓毛,一邊說,“它喝得很好。”
“舒化奶當然好。”全林一一字一頓地說。舒化奶這種東西,也是趙美芸養貓後他才知道的東西,牛奶就牛奶,還有區分乳糖耐不耐受的,哪那麽多講究?當然這也是趙美芸得出來的經驗,最初收養了一只流浪貓,她給貓喂了牛奶,結果不出幾天就拉稀拉沒了,她自己在網上查原因,才知道有可能是乳糖不耐受的問題,後來就開始買舒化奶,買好的貓糧。
趙美芸說:“哼,要不是你卡着我,我還給它們買漂亮的貓窩呢。”
全林一擡頭,看向壘得更高的紙皮箱上,原來還有六只綠熒光點在看向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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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中心醫院,一名35歲左右的婦女牽着面色煞白的孩子匆匆闖進急診室,婦女大喊:“醫生醫生,快幫我孩子看看,他快不行了啊。”
醫生擡頭看她:“病人在哪?”
婦女舉起牽着的手:“這!”
醫生撇嘴:“這不好好站着呢嗎?什麽快不行了。先去取號。”
婦女讓兒子坐在急診室外的候診椅子上:“小宇,你先坐這,媽去取號來。”
她問了護士站又問了路人,終于搞清楚怎麽挂號,平時極少來這地方,加上現在都是設備機器操作,她完全搞不明白。
急診室,醫生用一次性棉簽抵着小宇的舌頭:“對,張嘴,啊。”
醫生不帶感情色彩的眼神掃過喉嚨,又把了下脈搏,問:“什麽時候開始嘔吐的?”
“昨晚,昨晚開始的,天啊,上吐下瀉,那個屎噴出來飛得廁所到處都是。”婦女說着。
下一個在門口等候的病人聽到描述得如此細致,胸口頓生作嘔。
醫生倒是平靜地敲擊鍵盤,不斷記錄情況:“昨天白天吃什麽了?”
婦女說:“我想想,都是很平常的吧,小宇,你中午在學校吃了什麽?”
“中午吃的牛肉面。”
“他晚上在家吃,吃的涼拌青瓜、蒸雞蛋、木耳炒肉。”
醫生說:“天氣熱,涼拌菜容易變質,木耳也容易發黴,這些都可能導致腹瀉。我開些藥,還有打個消炎針吧,不然他要難受很久。”
“好的好的,謝謝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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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籠上排着一半白花花的包子,最上面居中處一個紅色點,代表的是肉包,全林一快速地用鐵夾子連續夾了三個肉包放進塑料袋,遞給面前的客人。
他瞥見趙美芸從巷子口走進來,神态低落,走路的姿态也有氣無力的。
“微信收款,4元。”語音播報完,全林一和客人說謝謝,随後面朝趙美芸,“沒找到?”
趙美芸搖搖頭。
她沿着過往富兒愛去玩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甚至鎮上的小公園有個流浪貓窩她也去看了,與看起來兇煞的外表不一樣,富兒是只很善良大方的黑貓,它還會帶食物去流浪貓窩分享給那些孱弱的流浪貓,或許是它最初也在那裏短暫停留過吧,幸好後來遇上了趙美芸。
可是富兒不見了,是趙美芸最早收養的貓。
她最初也以為是意外,貓出去後沒回來的事也不是少見,只是過了三天,又在店外的巷子裏,看到了肚皮朝天,嘴角吐着白沫的小四。
小四是只橘貓,剛一歲,但長得很結實,毛很漂亮,又勤快,愛捉老鼠,比其它貓都喜歡捉老鼠,有了它,店子裏就再沒見過老鼠,除了夜裏愛叫,到了發情時還叫得更歡,像那幾個月的嬰兒叫,有時又因為發情帶來的痛苦,聲音夾着凄厲,叫得人心慌,後來趙美芸給它閹割了。
小四也死了,趙美芸抱着貓屍哭了大半天,生意都不做了,就坐在地面哭,全林一一個人張羅,還好下午沒那麽忙。
等終于消停了,全林一走到巷子裏,站在趙美芸面前:“媽,死了就算了吧,都是它們的命,吃了不該吃的。”
趙美芸擡頭,瞪眼:“什麽叫死了就算了?那你伯、你爸、你四兒都死了就算了嗎?你是人嗎你?我養着這些貓是為什麽,是給他們續命啊,他們哪一個死得應該了嗎?”
全林一瞅着她的臉。她腦袋在冒黑氣,臉上的皺紋一圈圈的,才覺着母親的臉仿若一張假人皮,貼在皮肉上面。眼窩深得凹進去,那眼珠子跟鑲在上面似的,一點都不真實,眼神帶着黴氣,看到哪那黴氣就掃去哪,所有人間的怨、恨、憤都在兩顆珠子裏了。
他捏着拳頭,指甲尖銳得快能插進肉裏。
兩天後,趙美芸的又一只貓沒了,她一早起來就沒見到它,只剩下那只最小的剛撿回來的白貓,縮在紙皮角落不動彈。
她跑去巷子裏,果真看到貓就死在小四死的時候躺的位置。
趙美芸抱起貓,沖回店裏,不顧早晨店是最忙碌的時刻,不顧全林一在給客人夾包子,沖着全林一大聲哭呵:“林一,你把你爸弄死了!”
來買早餐的客人們聽到這話吓了一跳,全林一道了歉,轉向母親:“媽,你在說什麽。”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就是你下的藥!哪有可能連着死貓,就是你弄死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喜歡它們麽?你怎麽那麽歹毒,連你爸都殺死了!”
趙美芸手裏的貓叫強子,是養的貓中最壯碩的,它坐鎮貓領頭,貓窩裏起了争執,鬧起來,都是強子來安撫的,趙美芸在它身上看到了亡夫的精氣神,所以給它起名叫強子。
全林一怒吼:“那不是爸!那只是一只貓!爸已經死了,跟你個瘋婆我說不清。”
“什麽瘋婆?你喊你媽瘋婆?到底是我瘋還是你瘋,你搞搞清楚!”她哭着爬起來,撲到全林一身上,眼淚鼻涕都抹在他衣服角。
“你……媽,你起開,你起開!”他扭着身子,周圍來買早餐的都往後退了幾步,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
打完針,取完藥,婦女帶着小宇回家,小宇坐在自行車後座上。
路過“一家包子”店時,小宇看到那裏聚着人喧嘩,扯了扯婦女的衣服:“媽,你看那邊,在乾什麽?”
婦女扭頭,是平日小宇經常吃的那家早餐店,她突然想起來小宇這兩天說過,這家包子店的包子有怪味,肉是臭的。婦女把事情串聯起來,搞不好小宇的肚子是這家店的包子給吃壞的,平時極少肚子疼的小宇,沒道理壞成這樣呀。
婦女讓小宇下車,帶着他往人群裏去,問發生什麽事,路人說是店子裏出現好多只死貓。
她嘴上念叨:“錯不了了,錯不了了,一定是這樣。小宇,等着,媽給你找說法去。”
她鑽進人群,來到店門口,面前的全林一和趙美玲正撕扭在一起,再往下看,便是一只死掉的貓。
婦女擡起手,指着貓,再指着兩人,大喊:“你們……你們家用死貓肉,做成肉餡!”
身後正在啃着肉包的幾個看熱鬧路人瞬間變作化石,嘴裏還在嚼的包子皮和肉餡全都呸呸呸吐出來,原本覺着香噴噴的肉餡,把死貓肉和肉餡連接起來後,霎時間嘴裏回的味仿佛就帶了屍臭……
趙美玲和全林一被旁邊一個比他們還亂說瘋話的女人轉移了注意力。
趙美玲指着她說:“瞎講啥,什麽死貓肉做肉餡,你別血口噴人吶!”
“你們家就是,我兒子吃了你家的包子就肚子疼,他最近常說你家包子臭,小孩對這些生靈的靈氣最敏感,你看,證據都在店裏了,如果不是用貓肉代豬肉,養這麽多貓乾什麽,還死了貓,一定是有問題!”
人群裏登時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這麽一說,好像包子味道是不正常。”
“我吃他家包子就上瘾,是不是包子裏摻了東西?”
此時,人群外有人喊道:“乾什麽!聚衆鬧事啊!乾什麽,都讓開。”一個穿着制服的警察從人群外走了進來,趙美玲看到警察馬上噤聲了,全林一也瞬間起了警惕。
警察走過來,問婦女:“你乾什麽?吵吵什麽?”
“警察同志,我、我叫李慧。那個是我兒子,他吃壞肚子了,吃過這家店的包子,你看她們家,一個早餐店養那麽多貓,還有死貓,你好好查,我懷疑那個肉餡就是貓肉做的。”
趙美玲:“你沒有證據不能亂說!”
李慧剮了她一眼,哼聲。
警察走進店裏查,到處看,店子門面還行,往後看到廚房也還算乾淨,除了有些碗碟放得不講究,有些就放在地面上,調料瓶也橫七豎八地挨在地面放,店子後面的倉儲環境就很糟糕了,全是紙皮箱,箱子上很多貓屎,後門還有只小白貓,一進這一塊就有股子貓騷貓尿味。
“确實可疑。”警察剛往後退一步,就踩到東西,他側頭看原來是踩到人的腳了,全林一緊緊跟着他。
“你跟我那麽近乾什麽?”警察蹙眉。
“我怕有東西絆着您,跟着幫忙清理清理。”
“現在就是你絆着我,沒看到嗎?”
全林一默不作聲退到一邊。
“你們家确實可疑,我們要好好檢查一下,環境太惡劣了,根本不符合餐飲衛生條件。營業執照在哪,我看看。”
全林一帶他去看營業執照,警察拍了照,嘴上念着:“趙美芸……”
趙美芸聽着他念自己的名字,心裏咯噔咯噔的。
“還有你的身份證,也出示一下。”警察讓他給證件,全林一愣住,趙美芸上前,“那個,警察同志,店面都是挂我的名字,你就登記我的就好了吧。”
警察斜眼看全林一:“怎麽?他的證件不能出示?有什麽問題嗎?”
全林一鬓角的汗冒了出來,他突然說:“我要自首。”
趙美芸不敢相信地看他:“林一,你說什麽呢?”
“我說,我自首,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每一天都這樣茍活真的沒有意思。”他總覺得自己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借的全林四的命,或許他不做這些事,林四就不會死了吧,還有那個張寶,再怎麽樣确實是在他手上結果的,負罪的每一天都很難熬,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人,只是想過得好一點,希望能遵循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那一套邏輯,現實卻完全不遵循這套邏輯,善的人只有吃不完的惡報。
母親也神志有問題了,一年多來收養的最高峰有八只貓,屋子裏每天臭烘烘的,不給養就哭嚎亂叫。還拿貓給死人續命,這不亂來嗎?每天在屋子裏強子、小四、富兒的亂叫,聽得他煩躁發慌,好像他們真的都活過來了,陰魂不散的,沒有一天能睡踏實。
全林一把藏錢的地方都告訴警察了,他問:“能把錢都燒了嗎?這些錢我想燒給那邊的人用。”
警察冷冷瞧了他一眼:“你這錢得來就是違法的。燒錢?那也是違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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