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想有個家（3）

10.想有個家（3）

父親笑了笑，坐着抖了抖褲腿，還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活動了下筋骨，笑道：“這個領導和我很熟的，來我們家店裏吃了一年飯了。經常和我聊聊地産行業的事，我現在也算是半個專家了。人家能來我這吃飯，幫我給優惠，開綠色通道，也是看得起我了。”

叔叔、叔母投來羨慕的目光，紛紛點頭表意。對他們來說，父親這個大哥是家中靠譜又走得快的那位開拓者，第一個從鄉下出來闖蕩，先是從餐廳廚子做起，會了手藝，開始盤算着獨立出來做點小本生意，還知道找店鋪位置，知道與街坊維持關系，是一條腿。所以他們遇到什麽事還得常找父親拿主意，父親就像他們的舵。

其實叔父果園的生意最開始也是父親幫忙出主意的，叔父最初在農村做的泥工，後來父親說國家有政策補貼，盤果園可以有補貼，鄉下有塊地空着，還不如好好利用，叔父就開始做果園買賣，每年出貨高峰還要和父親商量對策。

因此叔叔一家對父親的很多建議都非常信賴。

叔母有點犯難地說：“61萬打個九五折也要17萬的首付呀！我們手頭上哪裏有這麽多錢……”

父親馬上說：“你們要不先去看看房，有樣板間可以參觀。”

叔叔一家和我們一家又去了一次樣板間，我一過去就找售樓部的姐姐要玩具，被父親說了頓，可是我就是想讓弟弟也有嘛。

售樓部的姐姐脾氣好，馬上拿了玩具出來，這次不是奧特曼了，是一輛遙控汽車，感覺比我上次那個還要好，我眼巴巴的看着弟弟開心，心裏酸溜溜的，弟弟馬上拿出來讓我也一起玩，我們倆就在房間裏開始玩小車，在客廳的沙發和餐桌底下四處亂竄。

大人們又欣賞了一遍他們的“家”，我們小孩又收獲了一次開心的玩耍。

回到店裏，叔叔和父親就開始商量着湊錢的事。

父親問：“你們還差多少？”

叔叔說：“估計有個兩萬多。半年前岳父摔斷腿了，要做手術，我們出了點錢，買了些營養品，所以花了些錢。”

“行，這兩萬我和你嫂子想辦法。”

母親馬上急促起來，瞪着眼看父親，不由說：“你……你想什麽辦法？我們剛掏空……”

叔母滿面歉意的笑容：“嫂子，沒事。實在不行我去找找我爸媽。還有我姐姐姐夫他們。”

“那不行。”父親拒絕這個提議。我的爺爺奶奶走得早，在父親和叔叔分別18歲和15歲時就去世了，父親不得不早早開始持家，還給叔叔牽線了叔母這個對象，婚禮都是父親做的主持，他自然覺得兄弟家的事都應該他攬着，不能去麻煩叔叔的岳父岳母。

母親知道父親是個犟種，在做各種決定時她從來沒有拗贏過父親，于是咬着牙幫子走去後廚不知道忙活什麽，只聽到塑料袋嘶啦嘶啦的響。

弟弟也聽到了長輩們的對話，在我耳邊悄悄問：“哥，以後我們是不是又能經常見面一起玩啦？”

我也悄悄湊到他耳邊說：“等叔叔叔母到時也去簽字，我想應該就是了。”

“那太好了！我特想跟你一起玩！這一年你不在，家裏都沒人和我玩了。”

我摟住弟弟的肩膀，在他的臉蛋上捏了一下。

兩家人聊完正事後，叔叔和叔母回去了，叔叔坐當天晚上的火車硬座走的，叔母回了廠子宿舍，弟弟留下來在我家店裏住一星期，反正還在寒假，下周叔叔再過來接他回去。

晚上我和弟弟擠在一米的床上，互相伸拳頭玩假打，撓癢癢，嘻嘻哈哈笑個不停，父親後來呵斥我們快點睡覺，我們才停下來，漸漸的困了，便睡去。

以後幾天，有一次我在後廚外面聽到了父母的劇烈争吵。

母親摔碎了一只碗，她平時極其儉省什麽都寶貝着，這次俨然真的動怒了。

“你又充什麽大胖子！已經要給他們填補那兩萬的空缺了，現在搞不定九五折又準備自己挑擔子！你說說我嫁給你以來，吃了多少苦，你就是個死倔驢！”

之前我就聽說那兩萬塊是要動用我的學習金了，原本父母打算攢着給我以後讀書用的，以往從不動那筆錢，這次為了叔叔家的事決定把錢先拿出來用，母親已經為此大哭大鬧過了。

父親說：“我打過幾次電話給李老板了，人家不答應啊！我也沒辦法，他說不能老是開優惠，每個領導手上的名額也是有限的。李老板都這麽說了我哪裏還好意思繼續糾纏下去。”

母親哀嚎：“話也是你放出去的！什麽半個地産專家，人家和你關系鐵，是你貴人，你們熟……你永遠都是大局為重，你永遠不優先考慮你的小家！連兒子的學習金都拿來用了。還有什麽是你不能為了你那個弟弟一家付出的！你只是他哥，不是他爸，你沒必要為個弟弟付出至如此！”

“啪！”

我吓得瑟縮在一旁。

父親扇了母親一巴掌，母親顫抖着手捂住臉：“你……你居然打我？”

父親雖然脾氣大，但是他從來沒有對母親動過手。他粗着脖子，臉血色通紅的。

“咱爸已經死了！你說這些做什麽！弟弟的收入有一茬沒一茬的，弟媳在廠子裏沒日沒夜地做，孩子也沒跟媽呆一塊。我作為長兄對弟弟好點，有什麽錯！我不懂你為什麽對我弟弟這麽有意見，你給你爸媽紅包時我說什麽了嗎？”

母親哭得肩膀顫抖，父親也露出懊惱的面色，他伸手到母親臉頰旁，想要觸摸剛才他扇到的地方，被母親的手臂甩開，他便不再試探，只是坐在椅子上皺眉嘆氣，母親則窸窸窣窣地抽泣哭着。

我躲在倉庫的黑暗中，多想上去擁抱母親，她總是那麽辛苦，既要護着我，又要為父親的體面而忍氣吞聲。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咻地一下就坐宇宙飛船回去太空了，弟弟要準備回老家了。

父親給叔叔、叔母安排了和售樓部姐姐的見面，談了細節，敲定了價格，這天母親沒有跟着一起來，父親帶着我和叔叔一家來的，因為父親偷偷幫叔叔先填了那九五折的數，還和售樓部的提前打點好，讓售樓部的人不要告訴叔叔，叔叔他們一直以為優惠是存在的。

給完首付，簽了合同，叔叔、叔母還一直讓父親感謝他認識的那個地産大領導，還說要買點東西親自送給人家，父親連忙說都由他來打點就好，大領導忙得很，不好打擾人家。

走出售樓部，父親和叔叔領着我們一行五人，遠遠地看着這片還正在建設中的空地，打樁機正在轟轟隆隆響着，一片朦胧煙塵從地下升起，那裏升起着父母們對未來的希望，即使煙塵彌漫，卻似剛揭開蓋子的蒸屜，熱氣騰騰，因為那有着一個叫“家”的地方。

仗着大人們心情大好，我和弟弟手牽手歡騰地在路邊狂奔，畢竟，很快我就能擁有自己的房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