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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消失的叔母(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6.消失的叔母(1)




今夜極其悶熱,我在蚊帳裏不停搖扇子,扇子都快被我掄出火星了。身子到處都感覺黏黏膩膩,心情便舒暢不起來。我聽到隔壁房間父母在說話。




母親問:“這麽晚了,你還出去?”




我連忙拿起枕頭邊的手表,一看,現在是晚上十點。




“嗯,我去接小梅。今天早上問過她,說今晚商場要加班洗地庫,所以回來得晚,我去接她。”




父親說的是去接叔母吳萍梅。自從叔叔全國富走了後,叔母辭了廠子的工作,搬回來和林四一起住。她一天打兩份工,早上去超市做導購,下午到晚上去商場做保潔,這樣兩個工資加起來比之前在工廠還能多個兩千來塊。




母親一聽到父親說又去接人,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她是你什麽人,還要你老是去接的?”




父親說:“她是我弟媳啊,怎麽了?富兒不在了,我幫忙照顧他遺孀怎麽了?我幫忙照顧我侄兒的母親怎麽了?現在很晚了,我去接個人怎麽了?”




母親嘤嘤哭了起來:“沒錯,全國強,就你能,這個世界沒了你轉不動!我以前守店子晚了回來從沒見你去接過,你兒子放學你也從沒接過,你對弟媳、侄兒就這般上心!”




父親說:“你……哎,你真的太不懂事了!”





父親沒有搭理母親的挽留,摔門出去了。




我從床上爬起來,去到母親身邊,拍了拍她的後背:“媽……”




母親如受驚的兔子一樣聳肩,怒視着我:“關你小孩什麽事,睡覺去!”




我被訓了頓,灰頭土臉回到床上,也不是第一次了,大人們不喜歡被他們認為的小孩撞見自己的不堪和落魄,即使是安慰,也可能被理解成嘲弄。




其實父親提出要去接叔母,我心裏也打了個鼓。我覺得我家要多幫助叔母是應該的,只是我之前有回不小心撞見過一些不大合适的畫面。




那天,父親也是去接叔母,我剛好去超市買了一瓶醬油和一包鹽,在路口處我看到父親懷裏抱着叔母,叔母的肩膀在抽搐,她在哭,嘴上還在念叨着什麽,父親不停拍着她的肩膀安撫情緒。




我捂着胸口躲在燈柱後偷看,什麽都不敢說,父親就這樣摟着叔母起碼有十分鐘,如果是尋常安撫也沒必要摟那麽久吧。




所以今天父親又說要去接人,我立馬從床上彈了起來。




我一直等着,守着,看父親是幾點回來的,直到大概十一點半,我終于聽到了父親開門的聲音,這才放了心。




今天我出門上學前,父親對我說晚上放學就趕緊回家,我回答知道了,我知道為什麽,今天是叔父的忌日,上周林四就已經在我耳邊叨念這件事。叔父已經去世一年了,時間過得很快,從最開始的悲傷,到現在的平息,慢慢的也習慣了叔父不在的日子。




放學時,葛覓出現在我學校門口,她和林四一起來的,我已經上初一了,不能時常一起放學。




“覓覓,今天怎麽來了?”




葛覓說:“我爸爸讓我跟你們說今晚放學到小賣部一趟。”




我們三個一起去了甜蜜蜜,葛叔叔見到我們來,第一時間給了兩顆糖,我推手說不要,葛叔叔說好久沒來就收下吧。




然後他從玻璃櫃後面提了兩箱水果,說:“這有一箱蘋果、一箱橙子,你們拿回去吃。”




我連糖都不敢收,這個又怎麽敢收?




“我記得,今天是你們叔叔的忌日,所以沒事,孩子,拿回去吧。”我和林四對視一眼,林四的眼眶瞬間紅了,葛叔叔走出來摟着他的頭,摸了摸。




“孩子,都會好起來的。”




我和林四抱着兩箱水果回去,拿給了我父母,父親看到問誰給的,我說葛叔叔,他記得叔叔的生日,父親沉吟一會,說:“嗯,放着吧。”




母親見到說:“勝軍是個好人。”




父親說:“行了,趕緊備菜去,馬上就七點了,一會兒小梅也回來了,準備上香。”




母親沒說話,走進後廚在裏面切菜,洗菜,父親也進去炒菜,這些工夫平時都很熟悉,就像左手摸右手那樣熟悉,一切不用交流只靠眼神就能完成,所以後廚除了哐哐響的鍋鏟觸碰鍋底的聲音,和煤氣竈轟鳴的聲音,就沒有其它聲音了。




叔母過來了,進來便問林四今天作業做完沒,林四說差不多了,林四還說今天出了數學成績,他考了85分,平時只有70多分的,所以這次考試算高的。




叔母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嗯了幾聲沒回應,平時她也沒有多管着林四的成績,她自己上班都忙不過來了,林四能吃上飯活着就是叔母的目标。




到了七點,要給叔叔的菜都燒好了,挨個擺到供桌上,父親查了黃歷表,今天7點是個祭祀的好時辰,所以掐着點來拜,希望叔叔已經在另一頭超生到好人家了。




叔叔的遺照今天臨時挂在牆上,平時日放在林四家裏的,但那邊燒菜做飯都不方便,所以祭祀的晚飯在我家店鋪進行。




母親先喊着我:“林一,給你叔拜上。”




她遞給我三炷香,我在叔叔的遺照前跪下,對着照片拜了三拜,把香燭插到香壇中。




随後母親也拜了,嘴上念念有詞說了很多好話,意思是讓叔叔泉下有知,能保佑林四跟叔母。




父親也拜了,什麽話沒說。




到了林四,他給叔叔報了考上85分的喜訊,還說會好好孝順叔母。




輪到叔母,一聲不吭,讷讷地站着,還是母親給她遞香後她才反應過來要拜似的。




叔母看着叔叔的遺像,眼神空泛,一時間世界仿若只剩下她和叔叔,她大概在和他做一場穿越了時空的對話,只是那對話內容和聲音,我們聽不見而已。




叔母拜了三拜,插了香,香灰抖落在她食指和拇指上。




一家人開始吃飯,只聽見嘴巴咀嚼聲和筷子夾菜聲,這頓飯吃得很壓抑,我特別想拉堂弟出去玩。




不過沒想到,叔母那原來是爆發前的平靜,一切幽暗的力量随着黑夜的到來被按下觸發鍵。




大概夜晚十二點左右,我們都睡下了,樓下突然傳來哭泣聲,淅淅瀝瀝的如纏綿的春雨,潮濕了整個世界,一切都是潤的,黏膩的。




是叔母,她哀怨的哭聲穿進了我們每個睡意不深的人耳中,父親是第一時間下去看情況的,母親也起來了,我跟着下去,林四正抱着叔母。




叔叔的遺像已經被搬回來了,叔母坐在遺像前哭。




“小梅,小梅……”母親上前去安慰她,剛想抱住她,被叔母一把推開,母親直接坐到了地上。




“你別碰我!你們別碰我!都是因為你們,國富才會死的!如果不是你們拉他買房,拉他進城,他不會在工地沒日沒夜地乾活,不會那副樣子插死在工地上!蒼天啊,為什麽我們這些老實人永遠過不了好日子啊!”




母親也有怨念,說:“小梅,你怎麽能總是把所有事都往我們身上推呢?我們的日子也很苦啊,國富走,我們也不想啊!”




叔母怨女附體般的眼神盯着母親,我幾乎要看到她的頭頂冒着黑色的氣體,她嘴唇反複抽搐。




“你們的日子苦?你們一家人齊齊整整的,你們有個店面,夫妻合作賺的錢比我多,林一成績也比林四好更會讀書,你敢跟我說日子苦?那我的日子是什麽日子?是豬狗日子,是每天在糞坑裏挖金子的日子!”叔母的咆哮撕裂了這棟樓的寂靜。




母親被她的話語刺激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小梅,你這話說的太不知好歹了!我們家沒補貼你?平時林四都是在我們這吃飯的,這一年來我們沒少給你家買東西吧?吃的穿的用的,你家洗發水沐浴露都是我們買的。還有,你夜裏下班晚哪次你大哥沒去接?”




叔母尖叫着往母親身上撞,還騎她身上掐她脖子,吶喊着:“是啊是啊,小恩小惠就要我們謝天謝地是吧?你有男人能依靠,每天在店子裏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一個女人闖天入地的,每天求爺爺告奶奶的做推銷為了能多拿點提成,每天對着別人的屎啊尿的,不停洗啊刷啊。我的屈辱你又知道什麽?完事還要看着林四的學習,我恨不能把自己撕成幾份!”




我和林四吓得狂叫,父親沖上去環抱住叔母的腰往後拖,抓住叔母的雙手制伏她的沖動。




母親觑着空隙手掌撐地身子往後退,她看着父親和叔母,陡然間失控,指着父親大喊:“你給我放開她!”




“你放開她!”母親爬向父親,拆開他和叔母之間的距離,那一刻母親像西游記中的蜘蛛精一樣,匍匐在地,伸出無數爪子。




叔母盯着母親,看到她這般失控的模樣,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她剛才明明還在哭鬧的,我不知道她在笑什麽。




林四害怕極了,爬到叔母身邊摟住她,眼淚鼻涕都奔湧着:“媽,我會好好讀書的,我最近成績提升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媽,你要好好的,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父親眉頭皺成一團,被母親推得跌坐在一旁,頻繁嘆氣,也不知是說誰:“胡鬧,簡直胡鬧……”




最後,所有的吵鬧聲像被收進了猝然收緊的黑色垃圾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證明所有的東西都還在,但都不再發出聲響了。




這一夜,就在大家各自緩緩後散去,我在陪林四入睡後爬回了自己的小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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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這裏有座尖叫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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